第340章 多少往事,盡歸風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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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喪嫁娶,皆要吃席。

吃席往往從幼不記事的時候就被迫開始,百日宴、週歲宴、被爸媽抱著去吃席;而後少年青年時代的吃席,則是懵懵懂懂,跟著長輩去往陌生老人的葬禮,或者叔叔伯伯的婚宴;待到成年時候的吃席,大多就蘊含著滿腹心事,家中至親離世,身邊好友出現意外,某位前任結婚;待到邁入暮年,每次吃席更像是緬懷,熱熱鬧鬧的氛圍下,緬懷故人,亦是緬懷曾經的自己。

但要說吃席,人這輩子最難吃好的是自己的席。

一場大宴引來親朋好友無數,光是應付人際關係就相當頭疼,真沒時間細細品味桌上的菜餚。

至於最難吃到的,那就是自己喪禮的席。

不過陳洛正安穩地混在某處角落,平靜地吃著自己的席。

他用勺子盛了半碗湯,是梨羹,不由得自語道:“這宴上菜品倒是用心了,就是有點想要喝酒啊。”

邊上坐著的那位精瘦漢子一直狼吞虎嚥,恰好現在喝水歇息,於是他接話說:“畢竟這是人家葬禮,禁酒禁葷的。不過量大管飽,味道不錯,嗯……至少比我家婆娘做得好吃多了。”

“那倒是。”陳洛揉了揉下巴,並無多少談興,而精瘦漢子緩了口氣後,又繼續大吃特吃起來。

這如同在身邊放了個“吃播”,自己原本沒有什麼胃口,但現在覺得嘴巴里不再嚼點什麼,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於是他嚥下已經嚼爛的梨塊兒,再從餐盤內撈出一把莧菜,這個時節的莧菜口味最佳,雖然品種比不得後世,但“滑”“嫩”“紅”這三個最顯著的特點已經全部具備。

感受著鮮美的汁水在味蕾上跳躍,陳洛嘴角微微上揚。

不過他很快想起這是自己的喪禮,於是又強行恢復成沉痛的神色。

有一說一,陳洛覺得自己近些日子裡的各種觀感,非常奇妙。

各個地方都有人談論自己的名字,推崇著自己的功績,追憶著自己的往昔。

那些陌生面孔的哀悼,又能有幾分真心呢?

大多數人是為了應付劉啟下達的旨意,完成任務,哭嚎幾嗓子罷了。

不過他倒也見到了真心為自己薨逝而難過的陌生人。

那些人中有以自己為榜樣的墨家弟子,有因自己政策而過上好日子的普通百姓,有因秉承著自己不畏強權精神的官員……

甚至陳洛都沒有想過自己能影響到這麼多人。

穿越之初,他只是想活下去,不死在大澤鄉的那場陰雨當中,而後面前去結識項羽,最初目的不過是想蹭蹭聲望,順便輕鬆渡過秦末亂世,然後在漢初當個不大不小的徹侯擺爛即可。

只是在這個時代行走,陳洛就忍不住去做些事情,哪怕發生改變是與打卡系統的存在相悖。

畢竟史書上的“大旱三年”“大河決堤”“易子而食”“白骨千里”,屬於抽象的概念,光憑白紙上幾行簡短的文字,無法腦補出當時的景象何等殘酷。

如果變成具象的場面,例如親眼目睹連環車禍,耳邊充斥著血肉模糊的傷者哀嚎,或者有過數面之緣的同校同學從寢室樓頂一躍而下,事後途徑現場,青石板印著一攤褐紅色的血跡……大部分人經歷這樣的事情,心情或多或少會壓抑小段時間,甚至做上幾場噩夢。

故而見到遍地哀鴻滿城血,誰又能無動於衷呢?

恍然回首,沒想到自己在秦末漢初已經做了這麼多事。

避免了楚漢之爭,保留了墨家火種,督促了《淮陰兵法》的誕生,推廣傳播了新式農具,打壓了匈奴氣焰,南越順理成章變為“自古以來”……

陳洛沒有讓歷史的遺憾,成為自己的遺憾。

而下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同樣存在著諸多令無數後人嘆惋之事。

當然,他完全沒想到因為蝴蝶效應,“李廣難封”居然已經成為了過去式,恐怕後世文人墨客自哀境遇的時候,少了個類比的物件。

“兄弟,你這是心情不好?”吃飽喝足後的精壯漢子,看著基本沒有動過的餐盤,好奇地打量了陳洛一眼,“你莫非和陽夏侯有親戚關係,那也不對,陽夏侯的親戚不會坐到這個位置,嗯……”

“你曾是受過陽夏侯的恩惠是不?”精壯漢子屬於自來熟,開始光顧著吃飯,沒有表現出這點,現在吃飽喝足,又需要發洩多餘的精力,自然管不住嘴巴了,“我跟你說啊,我們陽夏家家戶戶,誰人沒有受過老陽夏侯的恩澤呢?就說田裡的那些作物,聽我父親說,以前一畝地能收兩石半就算豐年,現在只要不是大荒,基本都穩定在了三石以上,還有那些墨家的夫子……”

參加自己的葬禮,吃自己的席,再聽別人誇自己……

陳洛腳趾默默在布鞋里扣了扣。

這種感覺確實奇妙,尬爽尬爽的。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邊上的精壯漢子聊天,就聽到對方語出驚人道:“其實吧,我覺得老陽夏侯沒死。”

得虧這些年練就了身養氣功夫,陳洛僅是眼睛微微睜大一瞬,便改為疑惑的神色,稍稍偏頭問道:“哦?此言何意?”

自己透過系統的捏臉功能,改變了樣貌,現在他基於自己二十來歲的模樣,進行了部分微調。

何況在固有認知當中,“陳洛”已經是個死人,還是一個死掉的老人。

恐怕項羽過來,都不敢說自己是陳洛,更別說素昧平生的人。

要是對方能猜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那自己就把面前這張案牘給吃掉。

於是陳洛淡定地聽著精壯漢子分享見解,“墨家夫子教我們識字的時候,說過一番話。

他是講‘人這一世會死三次,首次乃是魂魄歸天;其次便是葬禮結束,表示再無戶籍這類的身份存在;最後一次則是天底下再無一人記得你,記得你的名字與事蹟,便是徹徹底底的死亡’。

兄弟你看老陽夏侯,這天下有這麼多人在悼念他,甚至皇帝都在這麼做,他的名字和事蹟,往後幾千年都會有人知道,就像是那些孔子、孟子啥的,經常會有人唸叨。

這豈不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長生不死嗎?”

這精壯漢子侃侃而談,顯然在這方面具備著自己獨特的見解。

“嗯嗯,所言極是。”陳洛點頭,放鬆下來。

果然虛驚一場。

關於“人的三次死亡”這話,自己倒也忘記曾經在哪些場合閒談時提及過,沒想到它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讓自己得到“長生不死”的評價。

不過對方的評價仍有漏洞。

自己的長生不死,是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

……

吃席結束。

那個精壯漢子似乎仍有談性,想找他繼續聊天。

但陳洛找了家中有事的理由拒絕,埋頭離開。

對方面露遺憾。

畢竟作為話嘮,他平日裡在田地裡耕作的時候只能和稻草說話,無聊得厲害,但回到家中的時候,和妻子聊天,總感覺差了點意思,現在仔細想想,覺得是妻子難以理解他每次想要傳達的思想與內容。

但在宴席上遇到的這位陌生人倒不一樣。

對方雖然習慣保持著沉默,但單從眼神來看,就知道對方能夠完全理解自己的各式見解,簡直是完美的聽眾啊!

可惜對方有事,不能再繼續暢聊下去。

而陳洛離開喪宴舉辦之處,緩緩嘆了口氣。

自己現在算是與“陳洛”這個身份告了個別。

之後他或許還會撿起來一兩次,用以和曾經的老朋友告別。

然後就讓“陳洛”這個名字,徹底留在史書當中。

至於身上大漢陽夏侯的社會身份,那便已經隨著棺木被埋葬。

但他不覺得這很可惜。

長生路上,名利這些身外之物,獲取起來並不困難。

而且陳洛堅信,大漢陽夏侯並非自己能達到的頂點,以後要走的路還遠,高光時刻自然不會定格在這個身份上。

要說他真有什麼不捨,只有“陳洛”這個身份所聯絡的那些故人與朋友。

名利可以拋棄,可情感只能珍藏。

他揉了揉眉心,接著吐出一口濁氣。

“身上的擔子太沉重了啊,所幸接下來可以清閒一會。”陳洛喃喃。

他接下來的這十幾年裡,可以放心去遊山玩水。

後世那些熱門的旅遊景點,現在完全沒有經過開發,雖說沒有各類便利的設施,但保留了最純粹的風貌。

後世黃金週前去五嶽登山,一路上看的是美景嗎?看的是接連不斷的後腦勺。

而且還有貨正價實的雲夢澤可看,比起後世經過圍湖造田導致水位下降的洞庭湖,它的氣勢更加磅礴。

嗯,自己還可以嘗試在大江大湖中釣魚。

這個時代的水產資源相當豐富,自己下狠料打窩的話,“空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就怕釣上來了大貨,導致爆杆。

“走了。”暢想著未來生活,陳洛一路走出陽夏城門,接著朝著身後揮了揮手。

雖然沒有人回應,但告別的儀式得有。

……

大漢五十一年,清明時節。

從古至今,從南至北,彷彿清明這一天裡很少出現豔陽高照的場景,往往是天空灰暗,時不時落下濛濛細雨,卻也罕有傾盆大雨。

總之,路上行人哪怕沒有斷魂,亦是感覺壓抑。

陽夏侯及其夫人陵墓前。

避開掃墓的高峰期,陳洛在傍晚頂著雨後的夕陽過來,靠著棵槐樹,接著解下背後的包裹,往外一樣又一樣地掏出東西,“這些是阿樂你喜歡吃的,這是阿樂你以前喜歡的料子,還有這個,魏地的小玩意兒,你以前應該沒有見過……”

將所有東西都放下襬好後,他最後又摸出了一個葫蘆。

想了想,陳洛放回包裹內:“你不咋愛喝,我這就不給你倒酒了,下次給你整點豆腐腦和白粥。”

沉默片刻,他又低聲說:“我最近喝酒也少了,主要是待在陽夏這邊沒人陪著一起,獨飲又不得勁,去了韓魏兩地散心,也就那樣。當然,我知道你以前要我少喝,是為了我的身子著想……對了,直兒和阿魯這半年過得都還好,陽夏侯的爵位由直兒繼承了,阿魯則是分了些戶數,加上劉啟後面的賞賜,大概有七千多戶,比我原本的設想要多,現在是根據古稱叫太康侯……還有啊……”

絮絮叨叨地講了半個時辰,從家裡的情況再到路途遇到的趣事,近半年內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說盡,哪怕前日路上碰到兩條野狗打架,自己都沒忘分享。

“平時說話的人少,現在來看你,一口氣說了這麼大堆,你可別嫌煩了。”悠悠嘆了口氣,陳洛直起身子,“走了,我明年再來看你。”

去歲從戰場上假死脫身後,他第一時間就選擇趕回陽夏。

陳洛知道讓劉樂知道自己陣亡的訊息,將會何等悲痛,所以要在訊息傳回去之前抵達。

而憑藉著自己的身手,加上系統提供的“趨利避害”天賦,荊軍沒有在山野中攔截得住他的可能。

可他潛行回到陽夏,進入侯府內時,沒想到發現劉樂昏迷在病榻之上。

然後找到墨家醫者留下的藥方,得知診斷結果相當不樂觀。

而後陳洛便一直待在劉樂臥房附近,等她轉醒之後,便能第一時間趕到身邊。

直到去世前,劉樂中途清醒了十餘次。

趁著這個機會,他將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對方。

夫妻這麼多年,這是自己唯一隱瞞的秘密。

知曉前因後果,劉樂沒有說出責怪的話語。

她反倒輕鬆地笑了笑,然後叮囑陳洛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以後有時間多去掃墓,還有收好香囊,若是掛念,可以拿出來看看。

陳洛那段時間完全不再關心外界,不再去關心東南戰局,不再去管逆賊如何如何,他只是陪在劉樂身旁。

最後她離世的時候,握了握自己的手,很輕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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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已逝,幽思長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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