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千金難買相如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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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司馬相如好奇問道。

陳洛揉了揉下巴,決定語不驚人死不休。

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說:“從上古的堯舜,再到先秦的孔孟,而大漢又有高皇帝、武烈王這樣英雄被世人傳唱。

他們之所以能讓今日的我們知曉,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因為他們有名氣,有被世人記住的名氣,有被史官記錄在丹青之中的名氣。

難道長卿不想要這樣的名氣嗎?

人生在世,誰想籍籍無名一輩子,生時未帶來一物,死後亦沒有留下什麼。

我不想,我相信長卿同樣不想吧?”

這番話雖然在事實上有些就輕避重,但卻帶有相當的煽動性。

自己將心比心,刺激的乃是每個人內心最深層次卻又最淺白的慾望。

陳洛這話一出,司馬相如當場愣住,而旁邊的卓文君臉上同樣寫滿了疑惑。

名氣?

這東西不是可遇不可求,靠著日積月累方才能夠積累分毫的嗎?

說實話,他們都不算是無名之輩。

單單靠著當壚賣酒事蹟的加持,夫妻倆在成都縣乃至蜀郡,都有著一定的名氣,而司馬相如辭官後周遊大漢,寫過一些文章,亦是在小範圍內贏得到了不俗的讚譽。

恰恰因為兩人皆不是無名之輩,所以他們更明白名氣和聲望這類玩意兒,有多麼難以琢磨。

當今大漢百姓皆熟知的人物能有幾個?

掰著手指頭都可以數得過來。

太祖高皇帝、楚武烈王、陽夏文貞侯、淮陰侯……

其中隔當今時代最近的,可能是絳侯周亞夫,靠著平定七國之叛的功績,為天下人所知曉。

哪怕楚武烈王和陽夏文貞侯可以分去半數光輝,但並非每位將領都可以和他們並肩作戰,並且取得不俗的戰果。

至於自己?

螢火豈敢與皓月爭輝乎?

雖然陳洛那番話激得他心頭隱隱有幾分昂揚,但司馬相如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覺得擁有值得傳唱的名聲,得先做出相匹配的功績才行。

於是司馬相如苦笑一聲,猶豫道:“伯玉兄說得很讓人激動,但在下覺得實在太過縹緲虛無,在下身無長物,何德何能與那些豪傑相提並論呢?

德不配位,必有殃災。

就像道路旁邊的乞人,驟然讓他擁有百兩黃金,那他恐怕會進入酒樓內暴飲暴食,最後將自己撐死。”

陳洛聞言,哈哈大笑。

他把司馬相如笑得有些不明所以之後,方才開口說道:“百兩黃金,縱使是千兩黃金,我亦不覺得能買下長卿你的一篇詩賦啊。”

自己的評價絕對沒有虛高。

華夏文脈,以《詩經》和楚辭為源頭,到唐詩宋詞為高峰,中間階段的漢賦,是絕對繞不開的階段。

陳洛曾在大學裡學習中國古代文學史的時候,先秦到漢末的教材是有厚厚一本書,超過兩百頁,其中司馬相如作為代表人物,在裡面佔有一個章節,他筆下《上林》篇更是授課時繞不過去的內容。

因為篇幅和時代等諸多緣故,漢賦的流傳度要比其他時代的文學作品要低上許多,但它對華夏後世的影響,頗為深遠。

至於它經常被提到用詞拗口、駢文繁雜、用詞過於華麗……這誠然是漢賦的缺點,何嘗又不是後世再難有人寫得那般絢爛,重現不出漢賦之華美的原因呢?

而作為漢賦創作的代表人物之一,司馬相如的作品值得千兩黃金,絕非過譽。

他如果多留存一篇詩賦到後世,給史學界以及文學界提供的研究價值,就不止千兩黃金可比擬的了。

“伯玉兄誇張了,我哪有那麼高的價值。”司馬相如臉上不由得浮現一絲紅潤,這讚美之語聽著舒坦,但實在是讓人感覺到腳趾無處安放的羞澀。

卓文君倒笑著應和一句,“良人的才華,妾身是瞭解的,縱使不足千兩黃金,七八百兩指定得有。”

陳洛倒沒有跟著開玩笑。

要不然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就這麼笑一笑便過去了,完全達不到最初的目標。

於是他沉聲說:“如果長卿兄願意的話,我可以拿出千兩黃金,來買下你的一篇詩賦。”

剎那間,屋內寂靜得只剩下寒風捲起光禿禿牆壁上那張字畫的“嘩嘩”聲。

“是阿父派你來的嗎?”卓文君回過神來,皺眉反問陳洛。

在她眼中,自己夫君確實有才,但在這個世道,光有文才無用,沒有名氣的話,筆下遣詞造句寫出一叢花兒來,那也鮮少有人欣賞。

故而面前這人願意拿千兩黃金來求司馬相如的一篇詩賦,卓文君覺得大概是阿父看不慣自己過的苦日子,又拉不下面子,所以選擇這樣一個掩耳盜鈴的方式,來救濟他們。

“我是真心欣賞長卿筆下的錦繡文章。”陳洛淡淡一笑,接著盯著卓文君說,“而且你用的這招‘苦肉計’,只不過在賭,賭令尊什麼時候會心疼,會抹不開面子。哪怕贏了,你和長卿回去就一定可以過上滿意的生活嗎?”

對方產生懷疑自己的來歷和目的,哪怕辯解得再巧妙,都會讓卓文君心裡留有疑惑。

畢竟不信任的種子一旦種下,那就會迅速生長,難以根除。

於是陳洛直接不走尋常路,點明對方實施的計劃。

這樣一來,自己就能夠掌握住局面的主動權。

果不其然,卓文君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邊上的司馬相如則皺眉道:“伯玉兄,你這是什麼話,我夫妻二人情投意合,哪怕家徒四壁,亦是自力更生,豈有你話中的意思。”

陳洛笑了笑說:“長卿,你們如果想重返卓家,過那錦衣玉食的生活,用這‘苦肉計’其實真不是最合適的方案。

首先,你岳丈掌握了決策權,他如果想邀請你們回去,那你們才能回去,如果他不鬆口,那你們就只能一直待在外面。

當然,我知道你妻子大概在家中安排了人,去幫忙說些好話,但大半年都過去了,你岳丈難道不清楚你們當下的處境嗎?

因此效果究竟如何,想必二位這大半年也有感受。

其次,你岳丈就算同意你們回去,那他會給長卿你好臉色嗎?

換成一位父親的角度來看待你的作為……長卿兄,你好好想想吧。而且寄人籬下的感受可不好,吃穿用度全部得靠你岳丈,心氣難順,真讓我可惜了你這身才華。

最後,如果長卿你有更高的志向,那你岳丈家的田宅、僕從,又算得上什麼。

你想當留名青史的人物,眼睛裡豈能盯著這些凡俗財物?”

隨著陳洛話語落下。

漸漸的,司馬相如陷入到了思索當中。

“苦肉計”這個計劃,妻子和自己打過商量。

其實他覺得並沒有什麼問題。

自己帶妻子私奔,但擁有一個名分,被對方家長承認,說出去終究會好聽很多。

於是司馬相如同意了在鬧市賣酒的計劃,甚至有些刻意去表現他們生活中的清貧,從房屋的佈置到身上的穿著,全部都非常簡陋。

可是當局者迷。

這番話讓他不由得重新思考起該問題,發現了很多以前忽視的地方。

而邊上的卓文君則抿了抿嘴,深深地望了陳洛一眼。

她完全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麼些話,而且完全可以說服自己。

畢竟制定“苦肉計”的時候,卓文君乃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考慮她父親的行為和想法,忽視了司馬相如的存在。

良人和自己在外面過的日子稍微貧苦一些,但還是擁有著尊嚴的。

透過勞動自食其力,誰敢出來指指點點?

何況成都縣內民風淳樸,大部分百姓過來喝酒,是懷有看熱鬧的心思,但相處時間久了,他們站在最樸素的價值層面,對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的遭遇抱有同情。

有些人甚至因此常來照顧他們的生意。

可如果回到臨邛去,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

自己回到家裡,當然沒有受委屈的可能,但良人是否會遭受冷眼?

她管束不到家中的所有人。

普通的僕役自然不敢對姑爺嘲笑辱罵的,但父親和母親要是給良人冷眼,那自己不好再撕破臉,和他們爭吵。

這僅是在家裡,便可能如此,遑論外界的流言蜚語。

街坊鄰居,以及父親的朋友、合作伙伴,他們又會怎麼評價良人呢?

恐怕粗鄙者的嘴裡,什麼難聽的詞句都會蹦出來。

文雅一些的人,則會是陰陽怪氣的嘲諷。

想到這裡,卓文君呼吸一滯,小臉白了幾分。

這樣的結果不是自己想見到的。

她和司馬相如結為夫妻有這麼久了,明白他內心深處,實際帶有相當的傲氣,不願受到折辱,正因如此,他當時拒絕了自己回臨邛,在家門口實施苦肉計的提議。

如果跟著自己回家後,良人頻頻受到辱罵和白眼,那麼他和自己親密無間的關係恐怕會出現裂痕。

“妾身還請伯玉兄指點一二。”

“請問伯玉兄有何高見呢?”

夫妻二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陳洛眯了眯眼。

心有靈犀,真該死啊。

感覺到自己心臟微微一抽,不過他很快壓下。

他看出來了,卓文君和司馬相如聽到自己剛才的假設後,已經被打動了。

尤其是卓文君,面帶焦急,顯然是意識到了“苦肉計”的不可取之處。

她父親卓王孫可以成為富甲一方的豪強,難道會沒有什麼能力,會是什麼易與之輩嗎?

顯然不可能。

想要用苦肉的手法,去和卓王孫談條件,那簡直是把刀子送到了對方的手裡,至於對方要不要用這把刀子,用這把刀子捅多深,就完全看對方的心情了。

頓了頓,陳洛迎著兩人的眼神說道:“那麼這便要重新回到我最初所說的那個話題,‘名氣’上面去了。

我這裡說的‘名氣’並非二位在成都賣酒,用以倒逼長卿岳丈抹不開面子的名氣,而是要讓你擁有實打實的名氣。

試問長卿的文章被大漢百姓傳頌讚美,被天子賞識認可,那麼你岳丈會怎麼想?

若是長卿你岳丈依舊不認可,恐怕外人都會說他沒有眼光,找了如此好的一門女婿,居然想將其拒之門外。

到時候你甚至不用多做什麼,單憑藉輿論的壓力,就足以讓你的岳丈接納你了。”

他所說的這個計劃,沒有用到任何陰謀詭計。

與其把刀子送到對方手中,看對方的臉色行事,不如提升自己。

靠著名望,讓卓王孫不得不接納司馬相如。

聞言,司馬相如眼睛一亮。

比起“苦肉計”,顯然陳洛的想法更符合他的心意。

自己雖說想吃軟飯,但按照伯玉兄的計劃,他這軟飯可是站著吃的!

“那伯玉兄,我需要做些什麼?”司馬相如有些迫不及待。

他知道要達成陳洛提議裡的那般程度,可不簡單。

自己岳丈乃是一方鉅富,普通文人的面子,完全不需要給,讓他能夠低頭折腰的,自己的文名至少需要讓一郡之人知曉,外加有郡守這樣兩千石的官員賞識才行。

至於陳洛剛才所說的讓天子賞識這類話語,司馬相如就當是在激勵自己。

看著良人如此激動,卓文君小嘴微張,但沒有說話。

她知道比起“苦肉計”,夫君更加中意陳洛的建議。

那自己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夫唱婦隨不就好了。

陳洛輕笑說:“且聽我安排,只需如此……”

聽完計劃的簡略概括,屋內剩下兩人全部驚呆。

司馬相如喃喃道:“伯玉兄,這是否有些太大手筆了?我怕承受不住啊。”

“只要你這身才華是真的,又有什麼事承受不住呢?”陳洛淡淡道。

“那你……”司馬相如猶豫片刻,“為何選中了我?”

這是他的最後一個問題。

陳洛提供的幫助實在太重要了,而且對自己好得有些不真實,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夢裡一般。

當然,如果這真是一場夢境,司馬相如覺得自己是不願意醒來的。

“才華即一切,而你真的很有才華。”陳洛鄭重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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