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群賢畢至長安城(1 / 1)
“真是個寒冬啊。”每個在路上行走的文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讓冷風由領口灌入。
劉徹的求賢令已經頒佈下來兩個半月。
關中、三河一帶的文士,早已抵達長安,現在方才到達的,乃是由楚國、遼東一帶而來,他們要比其他地區的人晚上近一個月得知求賢令的事情,為趕路籌備的物資以及在中途耗費的時間,又是其他地區文士的數倍。
故而來得晚了些。
而這些人恰巧撞上了第一波寒潮。
從遼東、代國而來的文士,倒是早有準備。
在老家的時候就感受過什麼叫做天寒地凍,知道冬季驟然降溫的威力,行囊中備著數件加絨的厚衣裳。
可南方的文士哪見過這般陣仗。
只不過是十月末,南方有時候還豔陽高照,氣候宜人,哪怕是穿件單衣在外面閒逛,都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結果空中砸下來指節大小的冰雹,打得他們疑惑的腦袋上冒出滿頭的包。
完全是不講武德的偷襲!
面對這般情況,陳洛早有預案。
他早料到會有不清楚地域差異的文士,會成為一個個倒黴蛋。
因此在涇水開始,再到長安城門,一路專門設有免費的休息場所,提供熱水以及簡單的食物,若是實在衣物太少,還可以集中用馬車送去太學。
畢竟劉徹在求賢令的詔書中有學周公吐哺的意思,那麼若真有前來太學應聘的文士凍斃於道,恐怕就是事故了。
當然,在路上設立的這些休息場所,同樣方便了不少普通行人。
反正每日途徑某處休息點,前去太學的文士就只有那麼多,熱水的份量肯定是夠的,路人要喝,基本上沒有哪個負責的官吏會板著臉不給。
要知道在趕路的時候,可以喝杯熱水暖暖身子,確實是一件舒坦身心之事。
而休息點中的免費食物,除了餓到極點的人,沒有誰會想著去佔那個便宜,他們這些日子對讀書人是漸漸生起了崇敬之心,自然不願意去主動破壞玷汙這份聖潔。
無形之間,陳洛以及太學的聲譽,在普通百姓心中又提升了不少。
當然,意外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也有文士在官方提供的休息點中,無理撒潑。
他覺得自己千里迢迢的趕來趕來長安,應該得到更加隆重的禮遇,僅僅提供了些熱湯算什麼,至於那些發乾的麵餅,完全入不了此人的眼。
按此人的說法,路遇風雪,陳洛禮賢下士的真正表現,是親自從長安駕著馬車,皇帝派出禁軍在前開路。
這樣才算尊重賢人。
當手下人把這番話告訴陳洛的時候,陳洛懵了一瞬,反覆確認了三遍,保證自己沒有聽錯。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禁軍開道的待遇,自己都沒享受過啊。
讓天子做到這個份上,那要不是對大漢的江山社稷有再造之功,要不就是到了“加九錫,假節鉞,劍履上殿,贊拜不名”隨時準備篡位的地步。
至於正常人腦子裡冒出這個想法,那估計是嫌自己腦袋長在脖子上面太礙事了,不然的話,除非說和九族有仇,想借此復仇。
陳洛當即是告訴前來彙報的屬下,讓他把那個白痴給哄走,避免導致對方來太學應聘,辱了太學的名聲。
當然,他的原話還是客氣委婉不少。
……
太學館內。
“伯玉,最新來報到的文士,已經是兩日前抵達的,其於長沙國出發,歷六十一日至長安。”李序推門進了主室,向裡面端坐的陳洛彙報。
前來應聘太學文士的這批賢才,都要先自報門路,比方年歲幾何,從何處來,師從何人,研習精通什麼經典……
這些內容綜合起來,是可以描繪出一個人的基本畫像。
不過李序現在彙報的內容,想要說明的倒不是這些。
現在的長沙國,是大漢貨真價實的邊疆區域,那兒屬於最晚得到求賢令訊息的地方,在長沙國內從聽聞旨意的訊息再到趕來長安者,亦是屬於到得最遲的那一批人。
但最新來報道的文士,就已經是由長沙國前來的人,而且在他之後兩日,再無新人前來。
其他地方若真有心前來太學應聘者,路上哪怕出現意外,耽擱了一會,都不至於比長沙國的文士來得更晚。
因此李序的意思很明顯。
現在該來的人應該都已經來得齊乎,我們是不是該推行下一步的工作了?
聞言,陳洛頷首道:“再等兩日,若無新人前來,那我們就開始正式考察這些賢才的學問,確定聘用哪些人成為太學博士。”
匯聚在長安的各地文士,總量加起來得超過千人。
這批人幾乎都有真才實學,正兒八經學過經典,存在明確的師承。
不靠譜的假文人,是不敢在這樣的場合中濫竽充數,試圖魚目混珠的。
正因為聚在長安的這些文士質量出奇的高,才更應該鄭重對待。
要知道遇上了真正的人才,每錯過一個,那不僅僅是使得明珠蒙塵,更是整個大漢的損失。
而想要對一千來人仔細考核,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這一千來人同屬某家學派,那倒能以解讀經典入手,去出幾道試題考察,從回答的優劣先進行簡單的篩選。
可現在來的這些人歸屬於不同學派,他們研讀的經典甚至可能在核心理念上,都存在偏差,甚至完全相悖。
在這樣的情況下,用一套死板的題目去進行筆試,紙上的回答必然五花八門、千奇百怪,再用所謂的“標準答案”去評分,恐怕為難的就是閱卷人了。
不過好在這些文士抵達長安,前來太學報道的時候,陳洛就讓他們填寫了自己的師承。
對於他們的理論上的考察,陳洛是根據每家學派的差異,設立了不同的考題,而且提問的方式非常靈活,只要做題人的思維靈活,不是死記硬背經典的人,就可以從不同角度去進行回答。
當然,在理論方面的考察並非重頭,只佔比三成分數。
他們將知識運用在實事上的能力,更受陳洛重視。
這就是後面的那道考題,策問。
讓這些賢才對大漢的某項政策或者曾經的某項政令發表自己的看法,無論是好是壞,都要提出自己相應的見解。
現在不像後世存在明確的八股文體,這些賢才寫下文章,必然都會有強烈的個人風格,從他們的見解之中,可以判斷出他們的能力如何,是否符合劉徹接下來的政治訴求,是否符合大漢未來的走向。
李序揉了揉太陽穴,“花費了這麼久的時間,又耗瞭如此多的精力,總算這件事是快看得到尾聲了。”
輕嘆一聲,陳洛答道:“是啊,總算是可以看得到尾聲了。”
其中艱險,不足為外人道也。
要知道這兩個半月裡,他們為了太學可以成功建成,可是付出了太多心血。
甚至最為激烈之時,關乎於朝廷高層博弈,陳洛聯合趙綰,猛烈彈劾了一位九卿。
其中關鍵,則與郭解的調查息息相關。
在明確了目標之後,郭解動手的速度相當迅捷,僅是花了三日功夫,就疏通了所有關節,將城南荒市中的那些地痞流氓一網打盡,逐個審問,接著順藤摸瓜,找出了更多牽扯其中的人與事。
最終花費旬日,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那位範農令,並且根據各方面供詞,得出了最終答案。
那位範農令之所以招來地痞流氓,就是為了阻攔陳洛徵收荒市,用於建立太學。
而他們霸下城南的那塊地皮,則是想用於謀利。
要知道城南荒市在廢棄前,能成為商賈自發聚集起來販賣貨物的區域,必然是有它的地理優勢。
在這樣的情況下,範農令是慢慢蠶食分割它的土地所有權,最後它名義上是歸於數十上百家不同的百姓,實際上背後的控制者就是寥寥數人。
至於其他控制者都有誰,以郭解動用的手段,暫時沒查出來。
當然,也是因為陳洛這邊比較趕,想要往深裡查,需要更多的時間。
不過目前的把柄,倒已經足夠用了。
在正式撕破臉之前,陳洛倒想試著以較為和平的方式,將此事私下解決。
一來是太學建設迫在眉睫。
各地賢才陸續往長安趕來,每分每秒都相當珍貴,陳洛不想在扯皮上,浪費過多精力。
二來是對方地位也不算低。
若是因為這件事情在明面上撕破臉,最後恐怕會鬧得兩方都很不愉快。
不過陳洛找上對方,提及此事後,那位範農令卻不想放棄嘴裡的肥肉,否認了陳洛的全部說法,不想批下荒市作為太學用地。
這顯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於是陳洛亦是放棄幻想,不再打算給他留面子。
既然你們不想好好解決問題,那我只能解決你們這些製造問題的人了。
要論搞事的手段,陳洛可多得很。
他找上趙綰,順帶拜訪一番御史部的那些舊日同僚,便是拉來了相當充足的助力。
彈劾九卿之一,對於御史們來說,可謂是大業務了。
趙綰同樣興奮不已。
他堅信一點,那就是跟對正確的人,必然有登上史冊的機會。
要知道陳洛上一次彈劾廬江太守,順帶就搞出了“察舉制”這樣的大手筆。
現在彈劾一位大農令,想必又少不了大事發生。
畢竟陳洛擺出來的材料,觸目驚心,用來寫舉報材料,完全足夠。
當然,讓趙綰稍稍遺憾的,是陳洛這次打算攻訐的對方,“僅僅”是位大農令,而非直接向丞相開炮。
二者的份量,還是有所差別的。
畢竟遭受過彈劾的九卿不在少數,尤其是太常,每逢大禮,總有人上書挑刺,至於同為三公的太尉,無論是周勃還是周亞夫,都遭受過舉報。
但是丞相不同。
御史大夫本身就算丞相的副職,按照慣例來講,在未來丞相的接班人中,順位相當靠前。
這並非無中生有,而是有慣例可循。
大漢首位御史大夫陳洛,便是成了大漢第二任丞相;大漢第二位御史大夫張蒼,亦是成為了大漢第七位丞相;賈誼在擔任丞相之前,亦是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待了三年,鍍金封侯;當今丞相衛綰雖然能力平庸,但同樣是擔任過御史大夫的職位,做得也還不錯。
因此朝堂之中,絕大部分人都是把丞相與御史大夫視為一體,共同進退。
如今御史大夫與丞相分屬兩個不同派系,恰恰才是罕見的怪事。
不過趙綰出面彈劾衛丞相的話,無疑將成為大漢建國以來首位彈劾丞相的御史大夫。
青史留名,穩穩妥了。
當然,陳洛只要沒有失去理智,肯定不會帶著趙綰這麼作死。
若讓丞相與御史大夫反目,開了先河的話,原本緊密合作的兩個官職,將產生裂隙。
要知道每一次打破政治上的底線,都會使得人心浮動,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
陳洛擔不起這個責任。
不過彈劾大農令倒沒有那麼多的顧慮。
對方是真犯事了。
至於後續發展,同樣在陳洛的預料之中。
這位範農令本身就是前朝老臣,與劉徹並不親近,恰好撞上的事情又是劉徹改革的重中之重,各方最關注的太學建設事宜。
結果可想而知。
明面上他只被罰俸半年,職位沒有變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範農令的政治生涯差不多到頭了。
隨著範農令倒臺,陳洛徵用荒市,建設太學的計劃,徹底沒有了阻礙,一路大開綠燈。
而早在郭解前來長安啟動調查時,他就同步向墨家尋求幫助,召集了大批墨家弟子進京。
至於建築材料,那更是早就採購好,備在那裡。
待到太學用地批了下來,無數墨家弟子按照規劃圖,瞬間開工,晝夜不停,展現出了“墨家速度”。
在諸郡賢才抵達長安之前,太學的主體已經搭建了將近八成,用於充當考場的房間更是裝修完畢。
這甚至讓荒市附近的居民覺得自己做了場大夢。
三個月以前還是白地,今日卻成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