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董仲舒的欽佩,公孫弘的揣測(1 / 1)
太學門前。
數段彩色的絲綢掛在青瓦牆上,迎風飄揚。
道旁專門安排了十數名僕役模樣的人,他們負責迎接事宜,對湊近的文士皆是恭敬行禮。
其中一人在核驗完公孫弘與董仲舒的身份過後,臉上當即掛起笑容,“您二位是公孫博士與董博士吧,隨在下來,我們已經幫您安排好了住宿的地方,若是有行李留在客棧裡尚未帶來的話,只需告知我一聲客棧位置與房號,我安排人幫您去取。”
兩人對於這種熱情,顯然有些不適應,神色略有幾分僵硬地點頭還禮。
不過他們跟在那位僕役身後,走進了太學後半部分。
這是引得公孫弘與董仲舒頻頻好奇側頭,打量著裡面的景象。
要知道他們之前來這裡考試的時候,都是在最前面教學區域的考室活動,當時還有不少差役負責警戒巡邏,根本沒人能到處亂竄,甚至眼神都不敢亂瞟。
而在考試結束後,更是無法在太學之中逗留,直接就離開了這裡。
故而像是現在這般,可以輕鬆自在地觀察這座大漢第一學府,對於二人來說,的確是頭一遭。
董仲舒抿了抿嘴,感慨一句,“雖是寒冬,見不著花草,但我看這院內的佈局,足以想象得出三月之後,院內萬紫千紅,爭芳鬥豔的場景了。
想必維新侯為了設立並建立這座太學,傾注了不少心血吧。”
太學正式立項,也就是這半年來的事情。
可無論是一間間古樸厚重的學舍,抑或是博士所居住的精緻住所,無一不在說明太學的建設絕對不是敷衍了事,背後是有人在認認真真做事,才能將它建得如此完善。
那僕役倒是捂嘴笑說,“董博士這可就猜錯了,這塊地兒,半年,不對,別說半年前了,就是四個月前,都是片荒廢的集市,而陳學長從拿到這塊地,再建成現在這個模樣,也就是這三個多月的事情。”
這話一出,驚詫的反倒是董仲舒了。
他側過頭去,訝然問道:“你是說這些屋舍拔地而起,建成不過三月功夫?”
自己雖然沒有當過工匠,沒有親手參與過房屋的建設,但是一棟房子的工期,董仲舒還是大概瞭解的。
在鄉里建一間普通的三合院,大約需要聘請三五個幫工,忙活至少兩月。
而太學的佔地面積,建築的精良程度,不用外人分說,單憑肉眼都能看得出來。
並不是說三五個幫工花費兩個月可以建好一間三合院,那麼三五百工匠就可以在兩個月內建好百倍佔地的太學。
即使從邏輯上來看,它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但要考慮起細節,這就成了一個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首先就是工程材料。
與修一間屋舍相比,修築建築群所需的物資,完全天差地別。
就拿最基礎的木材來舉例,支撐一間屋舍的樑柱,外加鋪設房頂所用的木板,總共也就只要用到五六棵十年生的樹木,一般鄉人就是在郊野或者山坡上砍倒,叫上幾人一併抬走,不是什麼麻煩事。
可換成建築群的話,起步就是三五百棵,長安城郊是沒有這麼多可供砍伐的樹木,只能從更遠的地方運來。
中間的運輸成本就飛速提高。
其次則是人力排程。
這不僅僅涉及到人力成本,還有排程問題。
要知道修築這樣的建築群,至少需要數百人同時動工,若是其中某個環節沒有協調妥當的話,那可能就會導致工期極大延誤,別說三個月修好,就是拖上個兩三年,那都不是沒有可能。
最後就是整體設計。
現在的太學是肅穆中帶有幾分清雅,巍峨卻又不失意趣。
絕非臨時趕工出來的。
而太學正式立項尚未一年,除非陳學長早有想法,提前安排好設計,但陳洛出仕也就是這兩年的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人設計好整個太學,困難程度,可見一斑。
總而言之,三四個月的時間裡,建成這座太學,絕對可稱奇蹟。
“是啊,我家三代皆居住長安,對大大小小的地方熟悉得很,難道還能騙董博士您嗎?”那僕役開懷一笑,顯然董仲舒表現的反應,讓他有了話頭。
“陳學長是如何做到的?”邊上的公孫弘眯了眯眼,用好奇的語氣問道。
他倆一個從薛郡薛縣來,一個從信都郡廣川縣來,都是較晚接到求賢令的那批,故而路途遙遠,趕到長安前來太學報到的時候,外觀已經建成,看不到什麼大量施工的痕跡。
而且這些天裡,他們都是在客棧內用心複習,很少外出。
長安城內的風風雨雨,他們是絲毫沒有聽聞。
“嗐,二位可能有所不知,陳學長為了這塊地啊,可是做了件大事的。”這名僕役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壓低聲音,朝兩人湊了湊。
“怎麼說?”這個時候,哪怕平日無心八卦的董仲舒,亦是抿嘴發問。
那僕役故作神秘地開口,“董博士,您現在是六百石的官員,在下可是絕不敢得罪您的。但什麼級別的官員,又是您不敢得罪的呢?”
“我們初來乍到,專心向學,可不會想著去冒犯誰。”公孫弘接話,顯然,這個問題不能亂答,免得給人留下話柄。
“公孫博士說得不錯,前來太學擔任博士,乃是為傳道受業解惑,而且與人爭吵互相內耗的。”說完,董仲舒衝公孫弘點了點頭,他剛才沒想到這層,差點是讓大實話脫口而出,不過接收到提醒,便是迅速想好了一套說辭。
不過那位僕役並非想著挖坑設陷阱,故而他聽完二人的回答,是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在我看來,二位已經算得上是高高在上的大官了,只不過陳學長為了太學這塊地,去彈劾的人乃是真正的貴人啊。
就是三四個月以前吧,陳學長是上書列舉了大農令的數條罪狀,要知道大農令這可是九卿之一啊,而且……”
他這番話,講述的乃是前段時間,陳洛彈劾那位範農令的事情。
此事在長安流傳的範圍並不算特別廣。
畢竟屬於朝堂高層鬥爭,涉及到不少派系,很少有人敢拿出來當茶餘飯後的談資。
不過聽完這段內容,董仲舒和公孫弘的眼中,頓時多出幾分震撼。
維新侯原來這般剛烈嗎?
為了太學這塊地,願意正面懟上一位實權九卿。
別的不說,這份勇氣就足以讓人敬佩。
而且更為關鍵的一點,他並不是為了個人私利或者派系鬥爭,去與大農令作對,而是因為公事,因為太學,選擇上書彈劾那位範農令。
何等風骨。
何等氣節。
“有維新侯擔任太學之長,董某算是放心了啊。”董仲舒鄭重出聲,“陳太學不愧是陽夏陳氏出身,這般表現,我這是見著了陽夏文貞侯的影子啊。”
公孫弘抿了抿嘴,突然間陷入了沉默。
他思考的方向與董仲舒不同。
董仲舒從中見到的,乃是陳洛行為中的精神。
靠著寧折不彎的態度,從一位九卿手裡奪來了太學用地。
可公孫弘精於世故,仔細想來,大農令無論任何,都是九卿之一啊,大農令這個職位,在大漢官僚體系中,足以排到前十五的存在。
這般尊貴的地位、崇高的身份,僅僅用著一腔熱血,就能簡簡單單地將其鬥倒鬥垮了?
背後恐怕有不少故事,外人無法瞭解吧。
想到這裡,公孫弘輕咬舌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維持平靜。
自己頭頂這位太學之長,恐怕手段驚人啊。
現在不過身居比兩千石的官位,整個大漢恐怕同等俸祿的官員,超過三百人,可就是在這個位置上,鬥倒了一位身居大漢前十五的大農令。
無論換到哪個時期,這都是相當炸裂的情況。
而且公孫弘可以從中揣測出一點,那就是陛下對於這位陳學長的重視程度,甚至超過了一位九卿。
畢竟朝堂上出現激烈的鬥爭,大部分皇帝都會首先考慮維穩,尤其是一方是九卿,另一方只不過是比兩千石的官員,那不拉偏架,選擇責罰比兩千石的官員,都可以算得上公正了。
沒想到當今皇帝卻是選擇去懲處大農令,又把這塊地撥給太學。
毫無疑問,陳洛屬於大勝特勝。
劉徹對維新侯的看重,不言而喻。
公孫弘想到這裡,心底不由得對陳洛產生敬畏之意。
他的思路大體上沒有出錯,不過某些細節的缺失,讓推論在總體上存在著些許偏差。
首先,陳洛上書彈劾那位範農令,並非是獨自一人,而是拉上了趙綰以及御史部的一眾舊日同僚,靠著人海戰術,外加確鑿的證據,將範農令給徹底摁死,不得翻身。
其次,劉徹對陳洛確實重視,不過尚且達不到為了陳洛得罪九卿的程度,要知道每位九卿背後都有著朝中某一派系的支援,勢力背景深厚,而劉徹之所以對範農令下狠手,是因為他阻礙的是太學的發展,太學背後關係到的可是劉徹未來的改革,這才是劉徹真正的逆鱗。
最後,公孫弘推論的結果卻完全正確,即是陳洛不能得罪。畢竟陳洛在太學之外要對付一個人,需要藉助各方面的勢力,這次如果沒有郭解前來相助,查出範農令的那些罪狀,其實沒有那麼容易。
當然,陳洛這是和大農令作對,才用上如此複雜的手段。
如果公孫弘在太學這一畝三分地上搞事,恐怕陳洛只需略微出手,毫不費力地就可以讓他悽慘退場。
伴隨著這位僕役一路滔滔不絕,公孫弘二人到了住舍。
這位僕役朝他們接著行禮道別後,面帶微笑地離開。
重返太學大門處,張安扭了扭略有痠痛的脖子,再度等待起下一位報道的新人。
回味著兩人在路上的反應,他嘴角向上揚起。
感覺自己“忽悠”得不錯啊。
“主君這次交給我的任務,想必我是完美地完成了吧。”他輕聲喃喃。
自己剛剛言說的那些內容,可不是隨意瞎說的,而是專門的安排,甚至有過提前預演。
至於目的,並不複雜。
這次太學招納進來的博士,都是大漢諸郡的賢才,內心各有各的驕傲。
若是他們認為陳洛身為太學之長,在治學方面卻不如他們,或許會生起倨傲之心,缺少應有的尊敬。
發展成這樣的情況,那麼陳洛想要壓服他們,進而完全掌控太學,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與其事後找補,那不如在這些人剛進太學的時候,就直接來一個“下馬威”,讓他們對於陳洛的手段與能力有個清晰的認知,不會沒事找事,想著去挑戰陳洛的權威。
……
與此同時。
簡單到了各自房間,安置好行李的公孫弘與董仲舒二人,又聚在門口。
公孫弘率先感慨一句,“這位陳太學,不簡單吶。
他現在不過是比兩千石的官員,便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堪比九卿,簡直前途無量,未來只要不犯什麼大錯,不出意外的話,必然是丞相的有力競爭者。
我們接下來在太學就老實跟著他的安排好了。”
原本自己在進入太學之前,隱約是有著搞事的心,不過見著陳洛居然是如此狠人,瞬間熄滅了這樣的心思。
以後陳學長指哪我打哪。
太學,忠誠!
董仲舒輕輕點頭,表示認可這一說法。
從剛才那位帶路的僕役口中得知的資訊,可以見著這位陳太學要能力有能力,要手段有手段,而且又有著天子的青睞以及陽夏陳氏的背景。
若是得罪了他,顯然不是明智的決定。
何況人家現在還有一重最直觀的身份,就是他們倆的頂頭上司,能夠決定二人的前途。
如果說與之交惡,便會永無翻身之日,這般說法過於誇張,但是前途受到極大的限制,恐怕就只是對方一句話的事。
公孫弘和董仲舒都是聰明人,而非死讀書之輩。
因此路該怎麼選,他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