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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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長安的第一場雪落下,孝文端皇后的靈柩停進了霸陵,葬於孝文帝寢陵之東。

她的陵墓並不豪奢,延續著孝文帝那樸素的風格,內部的陪葬品同樣寥寥,只有少許生前的用品,以及幾塊玉佩、陶罐罷了,至於稍微貴重些的財物,全部留給了長公主。

這般排場雖不算寒酸,可對於一國太后的葬禮來說,實在過於簡樸。

要知道漢代推崇孝道,地方上的豪紳去世,他們的子孫後輩往往都用金銀珠寶陪葬,甚至珍貴古玩、錦繡絲織,亦是在墓室中堆積如山。

不過這一孝順的舉動,倒是導致漢墓十墓九空的根本原因。

地方出現起義之後,道德感低下的那些勢力往往會選擇開掘墓室,搶掠陪葬品,甚至連棺材板都不放過。

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些享受哀榮的墓主人,反倒不得安生。

而從未被盜發過霸陵,格外另類。

一來是孝文帝生前名聲甚好,百姓感念著他的恩德。

二來乃是霸陵地處山中,位置難尋。

最後則是劉恆的遺詔上明確說過,他不希望濫用民力,故而選擇薄葬,墓穴中沒有值錢的陪葬品,自然不會有人動什麼歪心思。

參加完葬禮後,陳洛心中頗為感慨。

從生到死,這位竇太后用一生“夫唱婦隨”,模仿著劉恆。

無論是行事風格、執政理念,或者是選人用人的要求,高度相似。

她的行為看上去略顯笨拙,可未嘗不是最合適的做法呢?

要知道多少君王繼承了大好江山,卻想著一佔自己的心中的“抱負”,開始胡亂操作,結果把蒸蒸日上的王朝攔腰截斷,整得民怨沸騰,亡了天下。

而竇太后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又有著“聖君”模版一般的枕邊人,那麼需要她接手這個帝國的時候,與其按她的思路去進行變革,還不如老老實實地遵循舊例。

劉恆選擇無為而治,竇太后同樣延續黃老治國。

劉恆選擇任用文官為相,竇太后同樣是將衛綰提拔上來。

劉恆屢次徵辟陽夏文貞侯,竇太后同樣信任陽夏陳氏的子弟。

一板一眼的臨摹,或許顯得有些呆滯,外加時代變化的原因,某些政策不再適合於她執政時的大漢。

但她交到劉徹手中的,乃是一個強盛的大漢。

……

“陛下,生老病死,乃是天理迴圈,竇太后薨逝,實在舉國悲痛之事,但您還是得保重龍體啊。”趙綰站在劉徹身側,言語間帶著關切之意。

為親人離世而悲傷,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在父親離世的那小半年裡,趙綰在讀書的時候,往往見著討論孝道的言論,都會覺得心臟驟然一抽。

樹欲靜而風不止。

夜深獨處,在床上輾轉反側時,腦海中竄出的某些畫面,更宛如埋在指尖皮下的細刺,平日裡不覺有異,但用力按下,卻能引起陣陣隱痛。

可對普通人來說,這些再正常不過的哀傷,卻是皇帝應該剋制住的情緒。

身為天子,要對整個天下的萬千黎民負責。

孝惠帝經歷喪母、喪兄、喪妻、喪子後,悲慟而亡,換成尋常人家,大家都能表示理解。

只是他的身份特殊,那麼史官在記錄的時候,哪怕內心抱著同情,但必須如實記錄下不良的影響。

那就是劉盈尚未立儲,而且子嗣年幼,導致大漢中央在短時間內陷入了權力中空,如果後續繼承者不是劉恆這樣優秀的皇帝,那麼大漢上升的國力,恐怕要戛然而止。

因此趙綰現在不僅是在安慰劉徹,更是抱有幾分規勸的心思。

陛下,太后走了,您可以悲傷,但千萬不要悲傷過頭啊。

站在亭內的劉徹,靜靜看著空中洋洋灑灑飄落的白雪,接著迎著寒風,伸手掃去欄杆上積下的一層薄冰。

“趙大夫莫要多慮,朕知道要以國事為重,現在太后薨逝,朕更應該繼承太后和先帝的遺志,讓大漢的國力更加強盛,讓四方夷狄皆來臣服。”說這話時,他的神色沒有多少波動。

不過這些內容並非套話。

劉徹從來不願意隱藏自己內心的志向,只是他以前不說,一來是與竇太后的政見相悖,二來則是他更希望把這些落到實處,而不是在事前自誇。

因此他的諸多想法,只和少數人透露過一二。

“陛下能這麼想,那臣就放心了。”趙綰鬆了口氣,只要陛下仍有勵精圖治的心思就好。

畢竟親人離世,從而改變整個人心態的事情,並不少見。

若是陛下看著生老病死,心生恐懼,開始追求長生,求仙問藥,那就糟了。

當一個人將心靈寄託於虛妄,那麼就會忽視現實的存在。

追求長生的統治者,往往會做出荒誕的行為,頒佈讓人難以理解的政策,對國家造成極大的損害。

當然,老劉家從高祖笑著驅趕走太醫後,向來是坦然直面生死。

孝惠帝因至親離世而悲傷,但並未去尋訪方士以求慰藉,或者找尋復活他們的方式。

孝文帝坦然地交代自己離世後的安排,明說不要厚葬,希望賈誼好好輔佐劉啟。

孝景帝同樣如此,交代國事完之後,見了見家人,平靜安詳地離開。

沉吟片刻的劉徹,緩緩道:“趙綰,你覺得以你的才幹,擔任丞相如何?”

這一開口,就是把趙綰給驚到了。

啊?

我?擔任丞相?

每一個字,自己都可以聽懂,但它們結合在一起,卻是讓趙綰覺得咋就這麼迷糊。

愣了數息時間,他才答道:“稟陛下,臣身無侯位,且才疏學淺,擔任御史大夫,已經是極限了,何況臣身無爵位,如果出任丞相,恐怕不能服眾。”

大漢從建國以來,暗中延續著一條潛規則,即非列侯不能擔任丞相。

從第一任丞相蕭何,再到當今丞相衛綰,無一例外。

何況自己擔任御史大夫這些年裡,沒有做出什麼過於耀眼的功績,破例出任丞相,確實過於突兀。

“非侯不能任相,是大漢律法裡寫著的規矩嗎?”劉徹淡淡反問。

“這……”趙綰張了張嘴,這條規則確實沒用明文寫出來,可這麼多年一直都按照它來辦的啊。

“哪怕有這樣規矩,可規矩是死的,朕莫非還不能改改?”劉徹揉了揉下巴,接著又反問道。

趙綰想撓撓頭,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選擇沉默以對。

面對目前的情況,他內心思緒繁雜。

莫非陛下是在試探自己?

其實並不是讓我出任丞相,而是想讓我舉薦合適丞相的人選?

趙綰這麼一想,愈發覺得自己的猜測很有可能。

要知道自己現在出任御史大夫,就已經勉勉強強,要是換到丞相的位置上去,豈不是貽笑大方,丟臉丟到家了嗎?

連我都清楚這點,陛下怎麼會不知道呢?

所以現在陛下並不是想讓自己出任丞相,而是想要自己推辭幾句,再推舉適合丞相的人選。

如此一想,趙綰覺得全都說得通了。

而且根據劉徹剛才的言語,他好像還能分析出點門道。

陛下和自己說“非侯不能任相”,莫非是在暗示他看中的人選?

原本公孫弘覺得陳伯玉就是丞相的最佳人選,可身上已經有了侯位,大概是陛下覺得他年歲較輕,擔任丞相,難以服眾,所以想選個有威望的人吧。

而朝堂之上,身無爵位卻名望不菲者,又有誰呢?

想了想,趙綰開口道:“稟陛下,臣覺得自己實在有限,何況朝中有不少人比臣更適合這個位置。

陳太學素有革新之志,做事井井有條,而且有膽氣、有見底。

王郎中從陛下繼位以來,兢兢業業,哪怕細微的錯誤都沒有犯過,適合擔任重任。

還有劉宗正,有智謀,且身為皇室宗親,這些年脫穎而出,比臣更加優秀。”

覺得自己猜中了劉徹的想法後,他一連是舉薦了三位朝臣。

陳洛雖然年輕,但能力是一等一的強。

王臧與自己乃是劉徹第一批重用的臣子,則屬於嫡系中的嫡系,劉徹手下最親信的臣子。

至於劉德,屬於新冒頭的宗室,辦事妥帖,得到了劉徹的重視。

因此想要選出合適的丞相,趙綰覺得就在這幾人之中了。

聽完這番話後,劉徹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

他搖了搖頭說,“維新侯確實不錯的人選,不過太學現在尚處於草創階段,離不開他的存在。

至於王郎中,辦事穩妥,但缺乏進取之心,放在現在的位置上,是最為合適的。

至於劉宗正嘛,他有奇謀,有急智,只是眼光不算長遠,還需要多多歷練。

這些人在朕眼裡,都不是擔任丞相的好人選,比不上趙綰你啊。”

聽著劉徹一個一個地挑問題,指出毛病,趙綰就意識到了劉徹心目中另有中意的臣子。

直到那句“都不是擔任丞相的好人選”出口,他就知道反轉來了。

沒成想劉徹接下來的那句話,居然又拐回了自己身上。

這頓時讓趙綰神色茫然。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莫非是聽我推薦的人選不滿意,要讓我再推薦幾個?

不怪趙綰會這麼想,畢竟他是真沒有過想擔任丞相的心思。

自己現在老老實實當個御史大夫,作為副職,工作基本都有丞相兜底,如果換作讓自己擔任丞相,壓力倍增。

於是趙綰深吸一口氣,“陛下,臣自覺非丞相之才,若是出任丞相,恐怕會有很多地方無法做好,那就是失職了。”

雖然沒能弄明白劉徹的根本目的,但趙綰還是遵循本心,選擇拒絕。

見趙綰拒絕,劉徹反倒更想讓他擔任丞相這個位置。

“朕覺得你合適,難不成你是在質疑朕的眼光嗎?”

他並非想要找一個完美的丞相來輔佐。

恰恰相反。

自己更需要坐在丞相這個位置上的人,不多礙事。

畢竟丞相對於皇權有著制約作用,劉徹下的政令如果與丞相的政見不相吻合,那麼兩人產生矛盾,這對劉徹推行自己的政策來說,就是一種阻礙。

而趙綰最符合劉徹的要求。

首先,他乃是由自己提拔上來的官員,支援革新變法,不用擔心理念上存在衝突。

其次,趙綰的能力還算不錯,丞相位置上總不可能真放個花瓶擺著,他擔任御史大夫這些年,雖然沒有立過什麼大功,但也未犯下什麼大錯,處理日常事務,還是沒有問題的。

最後,那就是自己破格提拔趙綰,實際上是讓他在丞相這個位置上更加好掌控,憑藉皇權得來的位置,那麼就得依附著皇權,來確保自己的位置不會失去。

劉徹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不容趙綰明白這是不讓自己拒絕。

於是他鄭重道:“臣承蒙陛下青睞,若是要任丞相之職,必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之期待。”

有時候沒有別的路可以給自己選的時候,哪怕心有畏縮之意,亦只能選擇向前。

“朕相信你可以的。”劉徹嘴角微微上揚,衝著趙綰點了點頭。

……

離開宮城之後,趙綰躊躇不已。

他坐在馬車之上,只覺得整個後背不斷冒出冷汗。

德不配位,必有殃災。

趙綰捫心自問,自己是絕對沒有擔任丞相的能力與資格。

但現在陛下想要把他強壓到這個位置上,那他要是選擇拒絕,反倒像是不知好歹。

丞相的地位僅在一人之下,任憑讓誰來看,都會覺得自己是在矯情,是在不知好歹吧。

趙綰猛然抬頭,向車伕吩咐道:“改道,我要去維新侯府。”

“唯。”馭者應聲。

趙綰的想法很簡單。

自己現在茫然不知所措,找人商議,無疑是個好的解決方式。

換成一般人的話,必然理解不了自己的擔憂,但是維新侯的話,肯定能夠看得出來,自己的憂慮從何而來。

有人和自己商量,那麼或許可以多出一些看待問題的角度,哪怕最終選擇接受出任丞相,那也能避開其中的一些陷阱與漏洞,不至於栽到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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