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巍巍太學府,煌煌聖朝象【卷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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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街頭,車水馬龍,人群熙攘。

熱鬧的街道上,叫賣聲、還價聲、稚童歡笑聲、老人咳嗽聲,匯成一曲豐富而略顯嘈雜的交響曲。

不過甚是熱鬧。

繁華街道上的人群宛如河流,擁有著自己的走向。

此時此刻的人群,大部分乃是朝著太學湧去。

今天乃是太學擴招的日子,無論男女老少,皆是帶有幾分好奇之心。

要知道前些時候,諸郡賢才齊至長安,陛下親自出現在太學,留下勉勵之語,那場面不由得讓人心神嚮往。

而太學的最新訊息,則是從前日朝會中傳出。

師資力量冗餘,太學接下來不僅可以教導各地察舉上來的賢才,亦能遴選長安周邊的適齡孩童,讓他們擁有入學的機會。

別說尋常人家,就連公卿勳貴聽了,亦是心動不已。

雖說他們家財萬貫,但想給族中子弟找來合適的老師,並不簡單。

真正飽讀詩書的賢才,他們的出路首選即是仕途,為了三瓜兩棗,便跑去人家府邸當夫子,受到各種規則的約束與限制,肯定是不願意的。

故而那些貴族子弟接受的教育有多好,真不見得。

相比太學這家大漢最高學府來說,那就更不夠看了。

因此長安周邊有條件的人家,絕大部分都會帶自己孩子去學府中試試。

畢竟太學關於孩童入學的標準尚未正式出臺。

如果換成其他人來主持太學,沒有明確規定的話,百姓大機率會產生“暗箱操作”的懷疑。

只不過當下的太學之長乃是陳洛,自然打消了大部分人的疑慮。

若是連替民請命,誅膠西厲王,抗洪救災的陳學長都不相信的話,那麼整個大漢官場恐怕沒有幾個人值得信賴了。

抱著哪怕是試試的想法,只要家裡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都會選擇帶上自家孩子來試試,真要被選上了,說不定真就能取得一個逆天改命的機會。

……

與此同時。

陳洛面帶和煦的笑容,站在太學門前,緩聲開口,“承蒙諸位看重,願意信任我們太學,把孩子送到我們這裡來。”

“伯玉你這什麼話,要說教學水平,大漢何處能比太學更高不成?反正我就想著把我這不成器的兒子送到你們這來,看看能不能把他教出些名堂來。”接話捧哏的人,乃是站在前排的曹壽,而他身前站著齊肩高的少年,即是他的長子曹襄。

“如果賢侄透過考核,進入太學,我們肯定會盡心盡力地教導。”陳洛笑了笑,又補充一句,“當然,我可不會看在與曹兄的交情上就開後門。”

曹壽哈哈笑著應答:“有伯玉前面那句承諾我就放心了,犬子若是真是魯鈍,沒有透過考核,那我必然不會帶他過來丟人現眼的。”

不過說實話,作為大漢位序靠前的徹侯,平陽侯府的師資力量尚可。

因此曹襄比起同輩在說,受到的教育完備程度,算得上是頂尖。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要比不過那些寒門子弟,曹壽是真沒啥好說的了。

此事作為中途的小插曲,表面上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一旁的眾人看似淡然自若地聽著他倆的對話。

只是不少人在心底暗自揣測起來。

剛剛平陽侯與陳學長的對話,似乎證明著太學選拔機制公平公正,但表裡不一的情況多了去,具體還得看實際來論。

如果平陽侯的嫡長子未能透過選拔,絕對可以證明太學的選拔沒有貓膩。

至於曹襄透過選拔,就得分情況討論。

要是他真是草包一枚,純粹靠著父輩餘蔭進入太學,絕對會使太學的公信力極大降低。

而站在太學門前的陳洛,神色並未改變,鎮定自若地往下說道:“今日透過招生考核,進入太學的孩童,我們會指派博士去進行教學指導。

考慮到身心因素,對於孩童入學時的教學強度標準,稍稍弱於那些賢才。

當然,在質量上面,不會有所降低。

至於等下考核的問題會有哪些,我知道這是諸位最為關心的內容,鄙人便在這兒先行告知。

接下來的考核,分為術數、德教、文史,各項皆佔比三一。

最終成績於三日後的未時公佈。

敢問諸位可否還有疑問?”

無人提出質疑。

陳洛所說的考核標準非常合理,而且沒有堵死寒門與平民的機會。

畢竟術數與德育兩個方面,勳貴子弟佔不到明顯優勢,若是紈絝子弟,未曾認真研讀文史的話,那他們最後的優勢同樣蕩然無存。

只要在執行階段不出什麼問題,那這規則就稱得上公平公正。

“既然如此,還請各位帶著孩子在前門處登記,而後孩子由我們的人員帶領,自行進入。”陳洛後退兩步,讓出足夠的空間。

片刻後,那些帶著孩子的家長迅速湧入太學內,找上負責登記的相關人員,報出詳細資訊。

觀察片刻,陳洛發現沒出什麼岔子,便轉身回到太學之中,看看考核方面的博士們準備得如何。

他剛剛在外面說的是考核的內容,但沒說考核的具體形式。

這次考核並非筆試,而是由太學博士採用面試的手段,來選拔出合適的孩童。

考題則從同一題庫內抽取,不過考場和候場區分開,而且在一個上午便全部考核結束,外加陳洛還安排了專人在考場巡視,基本可以避免洩題與徇私的情況。

“你們這邊還有什麼問題嗎?那些孩子已經進到太學裡開始登記了,大概一兩刻鐘之後,正式考核就要開始了。”陳洛環視一圈,接著出聲問道。

“我們這早就準備好了。”李序笑了笑,忙裡偷閒著答上一句,“話說你們前面的情況呢?到底來了多少人想進太學?”

“沒去細數。”陳洛揉了揉下巴,“大概是三百到五百之間吧。”

太學擴充套件之事,雖然傳得遠、傳得廣,但這些時間,最多傳到長安周邊地區,傳出關中都沒可能。

只不過再往遠去,那些地方的家長,有實力將家裡的孩子千里迢迢送到太學中來,花費同樣的時間與金錢,大機率在本地同樣可以接受差上一檔的教育,但會少耗費許多精力。

因此他們選擇更便捷的方式,並不奇怪。

“三百到五百啊,到時候篩選一遍,應該能了留下十一之數,就很不錯了。”李序思索片刻,緩聲答道。

那些地方上的賢才沒有設限,只要察舉上來,核驗身份無誤,即可進入太學。

但這次擴招孩童進入,則是太學方面佔據了主動權,自然會設立足夠高的門檻。

故而考核存在一定難度,確保招收的學生不會損害太學的含金量。

按照嚴格的標準,那麼十個中能進一個,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對了,我們如果遇到權貴家的子弟,是否要放寬標準?”邊上一名中年謝頂的博士低聲問詢。

這可謂屬於一類潛規則。

較好的情況,是讓權貴子弟擁有額外的名額,得以進入太學,而比較過分的呢,便是讓他們佔據他人的指標。

陳洛沉聲答道:“對其他人持什麼樣的態度,就該對他們持什麼樣的態度。

不要放寬給分標準。

現在你們代表的不僅是自己,還有太學,以及整個大漢文壇的臉面。

若是你們都自甘屈身權貴,那未來教出來的弟子,走上政壇,豈敢挺直脊樑,為民請命乎?

放心好了,出了什麼事,由我來扛。”

屋內沉默數秒,皆重重點頭。

或許他們代表自己的時候,會對權勢產生畏懼,會不自覺地想要拿手中的名額換取利益。

可自己現在代表著太學,文人的風骨不允許他們低頭,先賢透過密密麻麻的文字注視著他們,讓他們不願也不敢彎下膝蓋。

……

“下一位,五十四號。”太學博士報出號碼。

隨後,一位身材頎長的少年走了進來。

“晨安無恙,在下司馬遷,見過各位博士。”司馬遷朝著前方三位博士躬身行禮問好。

正中坐著的那位博士微笑著點了點頭,“司馬小友,還請坐。”

待到司馬遷坐下,他便發問道:“今有方田廣三十七步,從十四步。問,有為田幾何?”

心算片刻,司馬遷答道:“稟博士,共計五百一十八步。”

那位博士沒有說對與不對,只是繼續問道:“今有九十一分之五十六。約之,該得幾何?”

這道題倒是簡單一些,司馬遷很快答出,“十三分之八。”

博士再問幾題,司馬遷都流暢地回答出來。

結束了數術方面的問答,作為考官的博士用筆在紙上默默記著,“此子五題皆對,答覆速度較快,可評為甲等”。

恰在此時,屋後轉出一人,往那位博士的記錄上瞧了兩眼,發現是按照標準流程在做事,便又轉悠去了另外的考場。

三位考官面面相覷。

陳學長是真有派人在查啊。

所幸自己堅定,沒有想著弄虛作假。

定了定神,坐在左側的那位官員開始提問:“請說出你對於‘兵家’的理解,並舉例三個兵家人物以及著作。”

司馬遷睜大雙眼。

這個問題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是道需要長久思考,回答也會是支支吾吾。

但在自己眼裡,簡直是送分題。

他花了五六息時間,在腦海裡整理好語言,接著開口答道:“兵家者,大概是源於古時候司馬一職,屬於王室官員的武裝防備力量。

《尚書·洪範》八政之中,第八項說的就是‘師’,講的就是兵事攻伐。

而《易》中亦有‘古者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以武而威天下,大概講述的就是兵家存在的必要性。

至於現在,更是用精鐵製作利刃,分割皮革組裝盔甲,相較古時,發展更進一步。

兵家的名人,乃有太公望,著《司馬法》一百五十五篇;孫武,著《孫子兵法》八十二篇;魏無忌,著《魏公子》二十一篇。”

那些考官瞬間一愣。

這個答案甚至比他們預設的標準答案更加完美!

深吸一口氣,那位考官對司馬遷微笑地點了點頭,但謹記著規矩,沒有過多交談,接著低頭伏案寫著,“文史一道,此子功底深厚,頗有見地,必入甲等,亦可稱其為首”。

術數與文史兩科結束,面前這孩子皆拿到甲等,剩下的德教,只要不拿到末流的戊等,那進入太學可謂是板上釘釘。

不過德教一科,只要對方不是擬人,無論哪位考官,基本上都會給出丙等以上的評價。

……

約莫兩個時辰過後。

“伯玉,裡面的考核結束了,這裡是本次三科甲等的名單,最終入選的名單應該就在這其中產生了。”李序手中拿著三張宣紙,上面滿是記錄。

不得不說,太學辦事相當效率,初審名單已經出來。

當然,後面還有二審、三審,用以確認成績與身份無誤,才會在三日後宣佈最終名單。

揉了揉下巴,陳洛接過那三張宣紙。

德教那張,他是稍微掃了兩眼,便放在了最下面。

畢竟大漢以孝治天下。

不對進入太學的學生考察品德,似乎說不過去。

但真要把它多當回事,成為重要標準,那倒也不至於。

畢竟太學是要培養做實事的官吏,而非道德君子。

仔細翻看前兩份宣紙,陳洛是在它們上面找到了同一個熟悉的名字。

司馬遷?

好傢伙,要是太史公來當我的學生,哪怕是掛名的。

自己至少可以吹兩千年啊!

畢竟史家毫無爭議的第一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能做到這點的人,屈指可算。

沉吟片刻,陳洛指示道:“若是有兩項甲等成績者,直接算他們透過考核即可。”

這倒不是為了保送司馬遷。

畢竟德教一科上,評為甲等的數量最多。

而文史與術數,可能存在偏科型人才,若是漏過,那就有些可惜了。

李序聞言點頭應下,“好,我這就去安排,對了伯玉,之前約好的後日踏青,要不要繼續?”

“嗯……那就不取消吧。”陳洛想了想,然後回答道。

此次踏青是陳洛在兩旬前發起的,找了個大家共同的休沐日,想湊齊大傢伙一起交流,順帶放鬆身心。

只是恰好太學擴招在上次早朝定在這個時間段,導致陳洛有不少額外的工作需要忙,要是出現什麼意外狀況,自己可能就脫不開身,那麼這次踏青也就只能取消。

不過現在看來,太學的擴招有條不紊,並未出什麼亂子。

因此踏青完全可以繼續。

既然沒有變化,那麼就不需要去進行額外的通知,李序摸了摸下巴說道:“行,那我先忙去了。”

……

兩日後。

四月春光正好,空氣中混合著青草與露水的清香。

眾人從長安南門,不坐車馬,踏著墨家專門製備的登山木屐,走走停停,朝著終南山而去。

“剛剛我坐馬車走太學那邊路過,看著伯玉你辦學工作是做得有模有樣啊。”趙綰笑著誇道,自從察舉制正式舉行,太學就成了大漢最受關注的專案,沒有之一。

只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劉徹對太學的重視。

故而陳洛風頭正勁,就連自己這個新上任的宰相都隱隱比不過他。

“趙丞相所言不錯。現在長安誰家不想把自己孩子送入太學啊,我以後若有了子嗣,肯定也是送進太學之中。”司馬相如現在屬於外聘的博士之一,在太學內教授文辭,深感裡面文風甚佳。

陳洛笑著回應,“長卿這話說得,那你得和令正多加努力,到時候指不定送過來,還能算我學生呢。”

“那估計難了。”趙綰補充道,“用不了三年,伯玉你肯定能升。”

陳洛擺了擺手,“三年才教出來一期學生,我這至少要待個五六年。”

自己又不只是混個資歷,是打算真正把事情辦好。

而且太學的重要程度,確實不低。

自己任期上培養的兩三期學生,決定著大漢未來十幾二十年內的官吏質量。

未來朝代聖明,亦或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自己所掌管的太學,將是非常關鍵的組成部分。

“伯玉,明日公佈太學擴招名單,犬子是否入內,提前給我透露一下,不算違規吧。”曹壽輕咳一聲,試探問道。

陳洛瞥了他一眼,“違規倒也不算,只是也沒多合規。”

雖說太學的規矩皆由自己制定,要是自己說不違規,別人也不敢說不是,但是帶頭去做某些處於灰色地帶的事情,似乎也不太好。

邊上的李序撓了撓頭,“我記得令郎似乎德教和文史都有甲等,術數稍差了些,但也算是不錯。”

“喔?”曹壽抿了抿嘴,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我回去定會好生說道說道,讓他多下幾分苦功夫在術數上面。”

而陳洛無奈望向李序,李序則是攤了攤手,表達的意思明顯。

我這可是想讓你不難做啊。

“話說太學二期什麼時候開始招生,去病的年齡不夠進這第一期,只能想著讓他去第二期了。”衛青接道,話題仍舊有關太學。

他們這些人之所以能組局,一同踏青,關鍵的核心人物還是陳洛。

曹壽與趙綰打過交道,但不相熟,衛青與曹壽曾是主僕,肯定不會單獨出來踏青,至於衛青和趙綰之間,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還有邊上的司馬相如,更是與他們風馬牛不相及,連在朝堂上都不會有交流。

待到今日這番交流過後,大概會慢慢熟絡幾分。

他雖然不打算在朝堂內結黨營私,但還是得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班底,做起實事來,可以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會被在某項環節卡住。

這也是陳洛的目的所在。

自己不去招惹別人,但也要有別人招惹後,強硬反擊的能力。

嘴角微微上揚,陳洛輕聲道:“太學會是三年一期,在察舉開始的次年三月末,二期招生的時候,去病年齡是夠的,只要他感興趣,讓他來參加考核即可。”

“那到時候讓他試試。只不過他呀,也就對那些兵書感興趣,別的典籍是一本不讀。”衛青嘆了口氣。

曹壽笑著說,“這又什麼不好,大漢歷代列侯中,有幾個沒打過仗的?萬戶侯裡,除了酇文侯以外,全都在馬上衝陣廝殺過,我看這男兒功名,就得馬上取得。”

“曹時兄,你話是這麼說,可沒見你去軍陣中歷練歷練?”趙綰在邊上調侃一句。

“嗐……我這不是,不是沒那個機會嘛。”

除了衛青之外,幾人皆是鬨笑起來。

“以前年少,於酒色中消磨了志氣,現在年歲漸長,確實是發現白白浪費了不少時光啊。”曹壽倒沒在意那些笑聲,自顧自地感慨。

趙綰聞言,倒是正色安慰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從前歲平陽侯南下賑災以來,陛下是開始將不少事務都交與你的手中,這是相信你可以辦好的。”

司馬相如亦是點頭贊同,“人莫言老,暮年亦可以做出不俗事業,何況曹時兄正處壯年。”

暢聊幾句,眾人最開始見面時的拘謹,已經消失不見,很快話題轉移到了各自的生活,不再只是圍繞著陳洛與太學上面。

“我觀當今,承文景之治,帝又弘治,倉稟足,百姓行道而不畏盜,夜不閉戶而不懼賊,可稱聖朝,不遜於上古三皇五帝時候。”陳洛眺望著遠處藏在雲間的終南山,又見著道上神色安逸,同是踏青的路人,喃喃自語。

衛青聽見這話,沒有應答,但默默點了點頭。

而曹壽則是朗聲應道:“的確如此,大父都和我說過當年秦末紛亂,民不聊生,相比起來,現在確實是最好的時代了。”

是啊。

見過那個英雄輩出,但嗜血的時代,陳洛深以為然。

現在就是大漢開國七十餘載,最好的時代。

不過要成為真正的聖朝,還差了一步。

他半轉過身,將目光從風景秀麗的終南山上移開,投向北方。

朔北有刺骨的寒風,亦有騎在馬背上揮舞著刀劍的最危險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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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七年,仲春之始,餘嘗從三五友人遊,會長安城西,遊於終南之山陰。

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言國事亦話家常,雖無悟道之際,卻有興懷之感,快然自足,言“今有煌煌聖朝之象矣”,後司馬長卿作賦三篇,墨寶吾得之二,今藏家中。

……

倏而二十載,故友零落,或長安,或遼東,或巴蜀,餘於西域已三載,見天山之風貌,忽憶前事,為文一篇,紀念舊時。——《憶終南山遊記》【漢】陳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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