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關中（九）（1 / 1）
一場暴雨之後，讓炎熱的天氣，變得稍微涼爽了一點。
臨晉城下，燕軍大營的中軍大帳內。
李牧將姬康的詔令，遞給了副將榮巖，劉勝二人，言道：
“王上滅秦之意甚決，我軍做為此次伐秦主力，兵力高達近五十萬，卻被秦軍阻擋在了臨晉城下數月，遲遲無法開啟局面。
雖然王上從不責備我等，反而一再勉勵我們，但鑑於目前的狀況，本將還是深感有愧於王上，有愧於我燕國上下。”
榮巖和劉勝兩人看完姬康的詔令，面容也變得肅穆起來。
“秦軍在兵力不次於我軍的情況下，卻不願同我軍對決。反而利用臨晉周邊完善的防禦工事，層層阻擊我軍，遲滯我軍的進攻。
要按如此打法，此次伐秦戰事必然會曠日持久。我軍想要達到突破秦軍的防線，進逼咸陽的目睹，恐怕不是短時間內能達到的。”頭纏孝巾的榮巖言道。
大將軍榮蚠逝世之後，榮巖並沒有返回薊都為父親奔喪，而是對前來勸慰的燕軍將領們說道：“吾父一生忠於國事，若我回去，父親必會在地下埋怨我的。”
姬康聞聽之後，很是感佩，准許榮巖率軍出征。
“是呀！北路大軍被秦軍阻擋在雕陰城下，南路大軍被隔絕於函谷關外。就是我中路大軍，這數月來，也才佔據了秦軍的十幾個營寨，並沒有對秦軍主力造成重創。
這樣打下去，猶如榮巖將軍剛才所言，恐怕費日甚多。我軍此次伐秦，乃舉國而戰，在這裡同秦軍長期對峙，對我燕國並不是一件好事。”副將劉勝也面帶愁容地道。
“兩位將軍所言甚是，我軍不能如此，必須改變目前的打法。”
李牧說完，起身來到了帳內的堪輿圖旁。榮巖和劉勝見此，也起身來到李牧的身後，三人的目光皆看向了地圖。
許久之後，李牧轉身對榮巖和劉勝二人道：
“我軍撤離臨晉，轉回合陽。”
“什麼？撤回合陽！”榮巖和劉勝一起叫了起來。
李牧點了點頭，對兩人道：“撤，我軍撤回合陽。”
“大都督，我軍為何要撤回合陽？”榮巖和劉勝二人，又一次異口同聲地問道。
“目前，秦軍龜縮於臨晉不出，利用其周邊地形層層阻擊我軍，並且在臨晉的後方持續完善其防禦工事。我軍就是拿下了臨晉，想要西進，還要攻破洛陰、陰晉一帶的防線，繼而要攻取蕞城（今陝西臨潼市），渡渭河，而至咸陽。
如此以來，戰事可能會延續兩年至三年，甚至更久。伐秦之戰久拖不決，我燕國的壓力就會無限增大，也給了他國覬覦我燕國的機會。楚國此次想出兵攻我燕國，就乃明證。
王上的詔令很是明確，若楚國犯我，要求我伐秦大軍不要理會。但身為國家之將軍，怎能讓王上一人獨自面對他國的挑釁呢？”
說到這裡，李牧拍了拍地圖上的合陽所在，繼續言道；
“我軍伐秦總兵力，已陸續高達九十萬眾，但三路大軍處於北、中、南三處，始終無法形成合力。我部做為伐秦之主力，必須要首先開啟目前的僵局。
南路王石將軍所部，只有在我軍打通臨晉至陰晉一線的防線之後，夾擊奪取函谷關後，方能與之會和，我軍短時間內不可能做到。
曾有人建言我王，讓王石的南路大軍北渡大河，調至河西同我部匯合。王上也曾來信詢問本將的意見，但被本將給拒絕了，要求南路大軍繼續駐守在函谷關前。”
聽到李牧說出如此隱秘，榮巖和劉勝疑惑地看向了李牧。
南路王石所部，麾下有二十餘萬大軍，但目前所起的作用，好像就是牽制函谷關內十萬秦軍。在北路和中路大軍已攻入河西的前提下，作用看上去並不是很大。
如果能將南路大軍調至河西，燕軍兵力就處於了絕對優勢，這對攻伐秦國，無疑是極其有利的，不知為何李牧把此建議給拒絕了？
李牧看到自己兩位副將臉上的表情，馬上知道了他們的心中所想，遂解釋道：
“我軍此次伐秦，最終目的就是滅掉秦國，這是魏、楚、韓三國所不願見到的。如果戰事持久下去，三國必會援助秦國。
而想援助秦國，方式只有兩種：其一，是直接出兵攻打我燕國，迫使我伐秦大軍回援；其二，則是直接援助秦國兵員和物資等，唯有函谷和武關（今陝西丹鳳縣東武關河北岸）這兩條路徑。
我南路大軍只要在函谷關下駐守，就直接切斷了關中同中原的聯絡和運送通道，各國想直接援助秦國，唯有透過路途遙遠的武關方可，這對各國而言顯然是極不可能的。”
榮巖和劉勝二人恍然大悟。
“我軍當前最為重要的事，是充分發揮我軍機動做戰和兵員的優勢，引誘秦軍主力同我軍決戰，撤至合陽的目的就在於此。
我軍撤至合陽，秦軍要麼主動出擊北上，這樣很簡單了，我軍就可與其在合陽直接對決；秦軍如果繼續龜縮不出，我軍就可西攻汪城（今陝西白水縣）和彭衙（今陝西合陽縣西北）兩地，繼而北上，會同北路大軍奪取雕陰。”
李牧伸出手指，點向了地圖的西側道：
“最為重要的是，我軍只要佔據了汪城和彭衙，則可直接西渡洛水，攻重泉和櫟陽，引誘臨晉秦軍主力前來增援而殲之。”
重泉和櫟陽兩地，位於洛水以西，涇水以東，乃是秦都咸陽東部的門戶。
如果真讓燕軍佔據了重泉和櫟陽，這是秦國所不能容忍之事。
“大都督高見！”榮巖和劉勝二人，朝李牧抱拳齊聲道。
臨晉城內，秦軍統帥部。
“你說什麼？燕軍撤退了？”麃公和蒙武這兩位秦國的上將軍，站立了起來，相互對視了一眼，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啟稟兩位上將軍，據我斥候探報，燕軍確實放棄了城外佔據的我軍營寨，開始向北撤離了。”這個斥候單膝跪地，抱拳稟報道。
這數月之內，燕軍先後佔據了秦軍城外設定的十幾處營寨，已快兵臨臨晉城下了。攻勢之猛，確實讓麃公和蒙武二人看到了燕軍的強悍。
面對燕軍的猛烈攻勢，麃公和蒙武已經商量，準備在臨晉不保的情況下，準備將大軍撤至洛陰和陰晉一帶的防線，繼續阻擊燕軍了。
就在此時，燕軍居然撤軍了。這讓麃公和蒙武二人，感到很不可思議。
二人來到了廳內的一側，將目光注視到了堪輿圖上。
“蒙武將軍，你說燕軍在此時撤離，乃是何意？我軍追不追擊？”許久之後，麃公將目光從堪輿圖上挪開，轉身朝蒙武詢問道。
“麃公，燕軍此時撤離，動機不明。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引誘我軍脫離防線，尋求同我軍的對決。我軍在狀況不明之前，萬萬不可派兵出擊。”
蒙武不加思索，用肯定的語氣對麃公言道。
“確實如此，吾心中所想同蒙武將軍所言不謀而合，我軍此時確實不可出擊燕軍。待最終確定燕軍的意圖之後，我軍再行決定吧！”麃公微微頷首道。
雕陰城戰略地位雖然突出，但是座小城。
經過幾個月的攻擊，秦軍死戰不退。
這讓樂間很是大怒，命令燕軍四面合圍，從四個方向發起進攻，準備全殲城內守軍。
“攻城。”
雕陰城下，昌國君樂間親自登上戰車，再一次下達了攻城了命令。
“殺，殺，殺！”
一隊隊的燕軍士卒排列的縱隊，從樂間的戰車旁走過。
軍旌旗蔽日，徵鼓喧天，喊如鼎沸。
樂間在接到了姬康的詔令之後，向燕軍眾將親自做了宣讀，同時也感到了壓力不是一般的大。在兵力，裝備等各方面皆佔優的狀況下，居然遲遲拿不下一座小小的雕陰城，這讓樂間深感屈辱。
上百輛的投石車，拋起幾十斤到上百斤重的石頭，堅石吸附著空中的水霧，狠狠地砸向了雕陰城頭，雕陰城頭濺起來陣陣的塵土和碎石。
燕軍投石車的射程，遠在普通弓弩之上。雕陰城頭的秦軍除了躲避，別無他法。城牆早被砸得凹陷下去，有的女牆也被砸去邊角，城頭許多秦軍，有的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活活砸死。
秦軍主將王翦站在殘破的城樓下面，很是冷靜地看著這一切。
“將軍，是否下城躲避一二？”副將楊端和在旁勸道。
“不必了。我軍仍需注意燕軍挖土作業，準備好火油和草垛，絕對不能讓燕軍將炸藥埋至城下。”王翦朝副將楊端和囑咐道。
雕陰城修築在山頂的岩石之上，再加之秦軍的火油和草垛，燕軍根本無法挖掘坑洞，掩埋炸藥。
秦軍很是訓練有素，趁燕軍的投石機裝載下一輪石頭的空隙，就把傷員和死者抬離城頭，城牆下方的精兵又快速補了上來，迅速修復著防禦體系，宛如一臺精密的機器。
燕軍的這一輪攻擊很猛，幾輪石頭砸下去，造成秦軍兩百多號人傷亡。不過，燕軍收集了幾天的石頭也已耗盡，遠端攻擊就此告一段落，接下來不可避免地仍需進行攻堅大戰！
一排排的燕軍士卒，同往常一樣，拉下面甲，以鋼皮包裹的盾牌護身，保護著扛雲梯的弟兄，四面八方向雕陰城合圍過來。
當先一排的燕軍弓箭手，並不急於衝到城牆之下，而是有組織地前進幾十步，排列成整齊的縱隊，然後同時向城頭髮射弩箭，掩護雲梯到達城牆之下。
燕軍的攻勢，層次遞進，顯得很有章法。
雕陰城頭上，秦軍弓弩手在城頭排成三排，一排排輪番射擊。這些弓弩手看不到城下的情況，根據女牆邊的指揮者或高或低的手勢，來判斷敵軍的位置，進而發射弩箭。
女牆邊的指揮者，都是目力極佳的軍士，他們不但能看清城下的動靜，而且還能準確地作出判斷，向每一排的魏軍傳遞射擊的精確位置。
秦軍弓弩的威力，因此發揮到了極致。
一陣又一陣的密集箭矢射在了燕軍的甲冑之上，“叮噹”作響。
雙方密集的箭矢，甚至有的在空中碰撞。
“滾木礌石，放！”看到燕軍已攻至城下，王翦大喊命令道。
無數的滾木和圓石順著山坡而下，不斷有燕軍被砸中，倒在了地上。
燕軍的攻勢可以說是有序而威猛，那麼魏軍的守勢，則是高明而堅韌。
待燕軍接近城頭，秦軍用繩索放下草垛，放火燒懸在半空的草垛。
由於草垛上蓋了一層浸水的木板，煙霧向下迅速瀰漫。接近城頭的燕軍，紛紛被嗆到捂住嘴鼻，不用說攻城，就是拿盾牌護身都有點力不從心。
有些會憋氣的燕軍士兵，攻到城頭下，架起雲梯，濃煙中看不到城頭上砸下的石塊和滾木，竟然沒做任何躲閃動作就被活活砸死。
“將軍，我軍傷亡太大，加之天色已晚，收兵吧！”
副將司馬尚來到樂間的戰車旁，建議道。
樂間抬頭看了下天色，嘆了口氣，下令道：“鳴金收兵！”
燕軍退卻，雕陰城頭上，頓時又響起了一片歡呼。
昌國君樂間在城下，聽到城頭的秦軍再一次齊聲吶喊“秦軍萬勝”的口號，心中不是滋味。
不能再如此了！必須要儘快想辦法，拔此城邑，全殲秦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