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臣，只想做魏徵！（1 / 1）
“哦？”朱元璋感覺心中一暖，雖說這孩子有時候過於幼稚，但這顆孝心卻沒有變過。
“說來聽聽。”
“其一，讓一些罪行輕微的犯人繳納贖罪銀，便可以將其釋放。”
“其二，可以將一些閒散的勳爵售賣。”
“其三...”
前兩條剛剛提出，朱元璋便愣住了，內心一沉，陰冷的看向李貫。
“其三，超發寶鈔。”
“不可！”
“不可！”
“不可！”
朱允熥一句話沒說，三個人同時站出來反對。
那三人分別是刑部尚書楊靖，戶部主事楊士奇以及吏部尚書詹徽。
好傢伙。
三人對視一眼也愣住了。
朱元璋面無表情，默然掃視群臣：“你們三個說說，為何不行！”
楊士奇謙讓說道：“二位官職比我大，二位先來。”
“詹大人德高望重，詹大人先來。”
詹徽出班：“陛下，微臣不知其餘兩條，但是將勳爵賣給地方大戶絕對不可，此乃取亂之道。”
“為何？”朱允炆不明白。
“這些勳爵在朝廷中根本沒有話語權，賣出去的只不過是榮譽而已。”
“只能夠在祭祖時談談，光宗耀祖耍耍威風罷了。”
詹徽趕忙搖頭，“是誰和殿下出的這個主意，臣以為可斬！”
朱允炆登時一怔。
“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勳爵在朝廷上的確沒有話語權，是因為我等知道，官才是主事的！”
“微臣乃吏部尚書官，還有特進之銜，吏部尚書才有權利，特進只是多領一份俸祿。”
“可百姓不知道。”
“在他們眼中，勳爵和官一模一樣，都是朝廷認可的都有權威！”
“之前有朝廷盯著大戶還收斂一些，可花錢之後朝廷便成為背書的！”
“若是這些人欺壓百姓，那百姓的仇恨便會因此轉移到朝廷上來。”
“釀成事變，則一發不可收拾！”
李貫反駁道，“漢武帝不就是這麼幹的呢？”
“可漢武帝征戰多年，百姓怨憤滔天，無一不將他視為桀紂，逼得他下輪臺罪己詔，如此民怨才消。”
“即使這樣，若不是昭宣兩帝勵精圖治，恐怕大漢還是緩不過來。”
“故而，售賣勳爵，絕不可以，此乃取禍之道。”
朱元璋並沒有評價：朱允熥補充道：“就如同空印案。”
“那群官僚為了方便在白紙上蓋空印，雖說那是騎縫印，法理上在其他地方是不產生效果的。”
“皇爺爺依舊將他們都殺了！”
“因為皇爺爺心裡面知道，無論是騎縫印還是完整的印對於百姓毫無區別，都是朝廷的象徵。”
“故而這種現象必須當即斬斷，若日後氾濫，對百姓便是另類的壓迫。”
“有心之人更會以此謀奪利益！”
朱元璋冷哼一聲：“關於空印案，總算有人猜出咱的心思了。”
“咱就是斬斷這種氾濫的苗頭，若那會不收拾，以後殺的人會更多！”
“還有，若那些地方官將此事早點告知咱，咱也不會殺那麼多..”
“咱並不是什麼不通情理的人。”
“記得那會有一個叫鄭士利的給咱上書，給咱打馬虎眼說誰都沒錯，這些都只是個誤會！”
“咱現在就告訴你們，那些圖簡單的官僚不按照咱的方針辦事，這便留下了口子。再來一次咱還是會殺！”
朱元璋將讚賞的目光投向朱允熥，“熥兒有心了。”
百官齊齊下跪：“臣等慚愧。”
“楊靖，你來說說你為什麼反對。”
“陛下，贖罪銀乃是一個先河，此例萬萬不敢開。”
“國庫雖然可能會充實，可地方上作奸犯科之人卻會毫無顧慮，天下將因此敗壞！”
齊泰急忙反駁：“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
“權宜之計到了最後就會變成官場通例，這種情形在歷史上發生的還少麼？”
“皇上用了這招，後世子孫碰到困難時定也會這麼想，開國皇帝能用他為什麼不能用？”
“此例一開，全國頓時一發不可收拾！長此下去，大明律還有何尊貴可言？”
“人心苛雜，朝廷還如何統御天下？”
朱元璋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朱允熥，“熥兒，你怎麼看？”
“和楊尚書的看法相同，我也並不認同。”
朱允炆心中暗恨。
為什麼總是要和他作對！
“穩妥點分析，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得到答案。”
“第一，這個罪行輕重，本身便不好界定。”
“偷偷摸摸的是小罪，可叔嫂通jian呢？貪汙五十九兩呢？難不成，所有不死的罪名都是輕的？”
“此例一開，地方即知道朝廷缺銀，是否會為了取悅皇上而增加贖罪銀以此來攀比媚上呢。”
“第二，這些贖罪銀是否會全部落在國庫！”
“這麼大一筆錢，地方官員會不會伸手。一旦伸手，人心之貪婪便不可收拾，會不會有更多的犯人能夠納銀免罪。”
“漲外省草菅人命之風，其患由淺。”
“啟疆臣欺妄朝廷之漸，其罪實大！”
“第三，從官員本身來說，那些官會不會覺得納銀便可以免罪，於是大開貪汙之風！”
“反正被抓了就交銀子，完後回去繼續貪唄！”
“皇爺爺，我就這三點看法，還請明察。”
朱允炆登時面如死灰，他現在心裡面想罵娘，什麼意思。
他就提出了三點看法，朱允熥對他的一點看法便提出了三點反駁意見。
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的太全面了！
“三弟所說是否有點危言聳聽。”
朱允熥滿臉疑惑，一副你還不瞭解我的表情？
“皇爺爺，我所說史書中都有案例，資治通鑑中李林甫傳便說了贖罪銀後果。”
“漢文帝本紀中，張蒼也曾提到過...”
“得得得！”朱元璋急忙制止，“這些例子咱回去慢慢看啊。”
他知道只要朱允熥敢說出來肯定不是假的。
朱允炆卻傻眼了，你...
隨口便能說出一大堆典故，就連哪個人物傳記都知道。
你不會將史書背下來了吧！
劉三吾讚歎說道：“李林甫乃是唐朝奸相，將開元盛世毀於一旦。這個贖罪銀並非他當上宰相才提出，而是在他還是一個小吏時便為了倖進故意提出！”
“為當時的宰相張九齡所拒絕。”
“可玄宗皇帝罷黜張九齡，提拔李林甫，推廣贖罪銀，導致開元盛世毀於一旦。”
“之後劉宴改革時立刻將贖罪銀廢掉！”
“可惜，劉宴被殺後楊炎再次撿起。”
“如此，便可佐證殿下和楊靖所說，權宜之計最後會變成官場通例，贖罪銀一事，確實不妥。”
說完後他對著朱允熥頷首鞠躬：“這種典故殿下信手拈來，有些人還在說聲律啟蒙不是殿下所做！”
“若非對歷史非常瞭解，豈能這般輕車熟路，如同探囊取物？”
“殿下之史學造詣，恐怕早已超越文淵閣中的那些人。”
“微臣佩服！”
周觀政點點頭：“二皇孫殿下還需以三皇孫作為榜樣，勤學苦練，熟能生巧。”
你兩，能不能別來給我扎心了？
朱允炆感覺自己要崩潰，提出這些看法，怎麼弄的舉朝反對！
為什麼受傷的總是他！
楊靖對著朱允熥深深一躬：“殿下深明大義，真乃大明之福。”
朱允炆愣了片刻，啥意思，就是說自己愚蠢透頂唄？
都說楊靖性格耿直，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恨，可是還想要拉攏楊靖一起對抗朱允熥，只能唾面自乾。
打碎了牙齒嚥到心裡。
“是孤考慮不妥了。”
朱允炆看見楊靖居然點點頭...
居然點頭！
點頭！
草（一種植物）！
朱元璋不悲不喜看了朱允炆一眼，“那第三條，超發寶鈔呢？”
楊士奇是鐵桿的朱允熥手下，更不給朱允炆一點好臉色：“殿下所言，真乃曠古之謬論！”
“前元之寶鈔，我大明繼承發揚，規定一貫寶鈔就是一兩銀子。”
“可若是超發的話，所有人手中都有一貫寶鈔，市面上卻沒有這麼多的貨物！”
“勢必會造成貨物漲價，也就便向的造成了寶鈔貶值。”
“發的越多，貶值的越快。”
“寶鈔代表的是陛下的信用，寶鈔不值錢，豈不是說陛下的信用破產？”
“如此大損陛下威名。百姓言語間甚至可能將陛下當成笑話！”
“微臣在戶部任職，深感寶鈔之方便，若是推行天下我大明的賦稅必然大幅度上升。”
“可如果按照二皇孫提議，寶鈔最後還不如一張廢紙。”
“蒙元無百年之國運尚且將寶鈔執行的很好，難道我大明驅逐韃虜恢復中原，在這方面最後還不如前元麼！”
朱允炆聽完後內心咯噔一聲，身體宛若篩糠般顫抖。
楊士奇之惡毒不在於他的話有多麼苛刻，而是將朱允炆的所作所為和朱元璋的信用掛鉤。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他這樣做，是不是該千刀萬剮啊！
“你們...”
詹徽，楊靖，楊士奇同時反對，讓他徹底顏面掃地。
看著朱元璋啼笑皆非的表情，他苦笑片刻，只能夠咬牙說道：“謹受教。”
朱元璋饒有興趣看著他，“允炆，這三件事是誰讓你說的？”
“是...是趙勉。”
“哦？”朱元璋恍然大悟，“這和你的第一條相對應，趙勉已經被咱削去了戶部尚書職位，就身上還有幾個勳爵罷了。”
“可他照樣能對你施加影響。”
“售賣勳爵看似是好招，可在不明所以的百姓眼中，和買官賣官有什麼區別！”
朱允炆撲通跪地，將腦門扣在地上，支支吾吾一句話說不出來。
“史官要將咱的話記在史書當中，咱以後也要記入皇明祖訓！”
“大明朝絕不可買賣勳爵，更不可開贖罪銀這一條路！”
“臣子違反，三族殺光；皇帝違反，在外藩王儘可將他罷黜！”
“絕不寬容。”
朱元璋一錘定音，朱允炆內心惶恐差點沒癱軟在地上。
他這是...
被當成反面典型了？
日後只要皇帝看到皇明祖訓，都會想到他今日荒唐之言語。
他臉色通紅，尷尬的想要鑽到地上。
“周觀政，黃子澄，齊泰教導皇孫不嚴，統統罰俸一年。”
“至於趙勉，削去所有勳爵，貶為平民，咱賜給他應天宮城旁邊的府邸也要收回來、。”
“他生出那麼個孽畜咱看在他沒有參與其中並未殺他，現在又給皇孫出這種餿主意！”
“咱豈能坐視不管。”
“宋和，你和蔣瓛親自去盯著。”
“讓他十點收拾東西，十一點打包，十二點必須給咱滾蛋！”
“老奴遵旨。”
“微臣遵旨。”
兩人同時說道。
“楊士奇，至於超發寶鈔一事，有你說的那麼嚴重麼？”
來了...
楊士奇急忙叩首苦勸，“陛下，微臣絕沒有危言聳聽。”
“若是超發寶鈔獎勵將士，寶鈔最後貶值，將士發覺他們手中的不過是一張廢紙，會怎麼樣想？”
“他們出生入死，是否會心道朝廷不公！？”
“人心一旦滋生惡念，就真的一發不可收拾了。”
聽到他的話，朱元璋心中登時一凜。
可他又不願意放棄寶鈔這個好東西，畢竟之前的所有獎勵，都是寶鈔兌換的。
“陛下，請恕微臣死罪！”
“咱饒你無罪，繼續說。”
“陛下苦心所定之俸祿，足夠百官開銷，可也是以寶鈔的形式發放。”
“若寶鈔貶值，朝廷百官俸祿便不足以維持生活。”
“到時候，要麼過著清貧拮据的生活；”
“要麼，就只能大開貪汙之門，於國不利！於官不妥！”
朱元璋登時大怒：“你的側面意思就是，咱給他們的俸祿不夠麼？”
“微臣不敢！”楊士奇叩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朱元璋一眼。
他知道，自己涉及到了朱元璋的逆鱗，可他非說不可。
這才是超發寶鈔，真正的壞處！
貪汙風氣一旦開啟，再想收住就不可能了。
朱元璋雙目冷冷掃過群臣，發覺他們雖然不敢言，但每個人都對楊士奇露出敬佩的目光。
“你想當比干麼？”他凜聲說道。
“我，只想當魏徵。”
“哼！”
比干輔佐的是商紂王，而魏徵輔佐的是唐太宗。
“楊士奇，你就跪在這裡，要是沒有咱的聖旨，你就跪死在這裡！”
“熥兒和我到後花園，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