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故人相逢(1 / 1)
傾洛趕到昇仙宴時,宴席果然已經快結束了,父帝和母后已然離去,餘下的一眾仙君們正三三兩兩地談笑風生。
她遠遠地便看到沈書瑜正和剛結識的仙友們寒暄著,與在凡世相識時的老態龍鍾相比,此刻的他竟然長身玉立,身姿英挺,頗有些意氣風發的俊朗姿態,原本花白的頭髮和鬍鬚亦是烏黑亮麗得晃眼。
傾洛的唇角勾起笑意,沈夫子的仙齡尚不足一日,在天界還是個寶寶,自是該有些少年......
正心下嘀咕著,卻見沈夫子扭頭望向她。
......老成之氣在身上的。
嗯,沈夫子的面容倒是變化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毫無變化。
“青汐姑娘——”
沈書瑜看到她,立即大踏步向她走來,滿臉的褶子裡夾雜著驚喜與傷感。
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在凡間的至交友人,我夫君的嫡親師父,我親愛的公公!
傾洛點點頭,臉上有掩不住的欣喜之色,“沈公公。”
沈書瑜臉色微變,“殿下喚我小瑜仙官便好。”
傾洛心裡暗自嘀咕,小瑜仙官這稱呼好是好,只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該搭張溫潤如玉的帥哥臉。
沈書瑜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揖禮,“殿下,小仙在凡間老眼昏花,竟不識您便是天女娘娘,多有不敬,還請殿下恕罪。”
“沈夫子何出此言?你救過我,也救過李墨白,我在夫子面前,永遠是那個承蒙夫子照拂的凡間女子。”
“小仙萬萬不敢,殿下乃仙界至尊,執掌凡界,俯瞰眾生。只是可惜......”
沈書瑜頓了頓,眼裡染了層哀傷,
“墨兒他看不到殿下現在光芒盛放的仙姿。”
良久的沉默突如其來。
傾洛感覺臉上一片冰涼,溫熱的水氣悄悄從眼中溢位,無聲地暈染出兩隻熊貓眼。
她輕揮仙袖拭了下淚痕,開口打破靜謐:“對了,夫子是如何知曉我便是天女的?”
沈書瑜定定地看著她。
萌……萌蘭?是你嗎,萌蘭?
他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
“昇仙大道的仙相牆上有諸位天族尊主的仙相,我一眼便認出了殿下。不過殿下,你可著實是不太上相。說起來,殿下是否還記得,我們曾在玄臻谷吃過一種芝麻圓餅?”
傾洛慌忙斂起眉眼,正色道:“自是記得,敢問夫子,那餅有何玄機?”
“倒沒什麼特殊的,只是那仙相牆上霧氣騰騰、影影綽綽,越發顯得殿下臉圓,就如同疊加了兩張那日的圓餅。而且你的表情......”
他一面說,一面雙手成環,眉飛色舞地比劃著。
傾洛:ರ_ರ...
沈書瑜:( ̄▽ ̄)╭☞
“哎對,就同你現在這個表情一樣,略顯呆滯,顯不出靈動之氣。”
傾洛向他抬起手,在轉生訣與轉斷頭間,選擇了轉移話題,她緩緩伸出中指,指了指沈書瑜的一頭烏髮,
“夫子的鶴髮白髯為何變得如此烏黑?”
“哦哦,這個啊?昇仙執行官說,在昇仙前可以實現我的一個願望,我說想恢復俊俏少年之貌。
他竟言之鑿鑿說這是兩個願望,還說我的年少之貌與俊俏毫不沾邊,呵,簡直滿口胡言。”
“所以,你又許了其它願望?”
“沒有,我仍是選了恢復少年之貌。”
又一次良久的沉默。
少頃,傾洛訕笑著,
“那沈夫子你可真是......自少時便看起來十分淵博。深邃的褶子裡彷彿蘊含了無窮的知識。”
來啊,互相傷害啊!
沈書瑜在傾洛挑釁的目光下,誠懇地點點頭,“殿下謬讚了。”
......
沈夫子恢復年少之身後,體力似乎充沛了不少,這兩日天天頂著一張老臉喊傾洛帶他在天宮各處晃悠,附近的仙山都被他們爬了個遍。
傾洛此時有氣無力地斜倚在寢殿的貴妃榻上長吁短嘆,太殘暴了,腿都快爬斷了。
方才在爬今日的第八座山時,沈書瑜氣喘吁吁地開了口,“殿下,你可知爬山的樂趣在哪?”
傾洛輕盈地落在山間樹幹上,“反正肯定不在於一天爬八座!”
沈書瑜煞有介事地捻了捻鬍鬚,幽然道:
“在於一個‘爬’字,如果用飛的,便體會不到其中的樂趣。”
傾洛斜眼睨著氣喘吁吁哈著腰的沈書瑜,他這副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體驗到了什麼鬼樂趣。
“你確定不是因為你仙齡尚短,還不能駕馭御風而飛的仙訣?”
“非也非也,我們不能磨滅爬山的精髓。墨兒從前同我遊歷行醫時,最喜愛爬山,他說有骨氣之人方能一步步登到山頂,俯瞰層巒疊翠。”
“......你等等,我現在下來,你勻個登山杖給我。”
憶及此處,貴妃榻上的傾洛感覺口中有一萬字的三字經呼之欲出。
罷了罷了,本宮是天女,可不能讓俗言粗語汙染了我純淨高貴的仙元。
她哀怨的思緒被守衛的通稟聲打斷,
“啟稟殿下,丹心殿的新晉醫仙沈書瑜又來求見。”
傾洛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說我不在。”
守衛聲如洪鐘,“是,殿下!”
傾洛忍不住將白眼翻上天,不翻不要緊,一翻便不小心瞥到了懸於屋頂的一副棋盤。
她經常將寢殿裡不常用的東西,念個懸空訣高高地懸在屋頂處,既不佔地方,又可顯出獨特的文藝風來。
一個束之高閣、普普通通的棋盤,此刻卻恍若尖銳利器,直直戳中她心底最疼的位置。
她腦中閃過那個曾在玄臻谷同她弈棋的男子,他一襲白衣端坐在對面,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溫潤笑意,不言不語,眼裡卻好像在說:傻丫頭,我又讓了你一步,沒看出來吧?
他眼裡的嘲諷含著細不可查的寵溺,令她步步深陷、節節敗退。
那盤棋,她從一開始便輸了。
沈夫子說,執掌凡世,俯瞰眾生。
在曾經須臾流逝的幾萬年間,凡世在她眼中仿若棋盤,她揮袂走棋,無半絲情感。
可如今在凡世走了一遭,方才知曉,那些人全然不是冷冰冰的棋子,他們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有深愛之人,亦有難捨之情。他們或喜或悲或纏綿悱惻或痛不欲生,皆源於天命二字。
“李墨白,那局棋我輸了,便當作欠你一個承諾好了。”
傾洛垂下眸子,眼淚滴在輕淺上揚著的唇角,
“你想護凡世萬民,我便幫你守著,此後人間必定天下無戰事,萬里炊煙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