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飛舞的陀螺（1 / 1）
天已經黑透，篝火將艾迪那帶著灰泥的小臉鋪上一層光暈，他感到非常的暖和。
艾迪想讓爸爸和塞維尼太太一同來感受此時的溫暖。
但是……他們在哪裡呢？
艾迪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身邊的兩名士兵，他們的衣著和塞維尼太太請去幫忙對付“大鳥”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他回想起自己在那塊石頭邊累得睡著了，現在應該是被眼前的兩位士兵叔叔救了吧！
聯想到白日去“幫助”塞維尼太太的同夥，艾迪內心自然的認為對方是出於好心而幫助自己。
飢餓感依舊很嚴重，但艾迪更想知道塞維尼太太的情況，因為她與自己分開的時候，明明說過很快就會跟上來的。
而且沒有她的話，該怎麼搬家呢。
“叔叔您好，請問你們知道塞維尼太太在哪裡嗎？！”
艾迪的一臉認真相，讓這兩名士兵愣了一下。
隨即，他們便發出充滿疑惑的笑聲，低聲議論道，
“你聽到了嗎？他說塞…塞什麼？？”
“塞維尼。”
“塞維尼太太？那是誰？？這小鬼怎麼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他不知道我們是誰？？”
“看樣子是的，一個才幾歲的小屁孩兒，你能指望他幹什麼？行了，該問的趕緊問，我還得去休息！”
一名士兵轉過頭來，假笑著對艾迪問道，
“小朋友啊，你先回答我們一些問題，然後我們再告訴你關於那個塞…塞…呃塞維尼太太，對！塞維尼太太的事！怎麼樣？”
聽到對方似乎知道塞維尼太太在哪裡，艾迪高興地點點頭：“好！你們要問什麼呀叔叔？”
“你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啊，我家在南邊的莊園，但是那裡被好多‘大鳥’攻擊了，它們還會弄出帶有黑雲的爆炸聲。
塞維尼太太為了保護我，帶我跑進了森林，然後他去找其他跟你們穿著一樣的叔叔幫忙了，讓我先跑，然後就在一塊大石頭旁邊睡著了。”
聞言，士兵又偏頭看向自己的同伴，
“你聽明白了麼？”
“你是真夠蠢的，那小鬼很顯然指的是轟炸機，不過該知道的我都聽明白了，咱們的行動在南線看來十分成功，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匯合到捷母河營地。
好了，把這小鬼一塊兒帶走吧，我去睡了。”
由於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艾迪完全聽不到，他心裡也只想著爸爸和塞維尼太太兩人。
當然，還有那位新認識的來自遠方的朋友，奇卡。艾迪此時真想將自己心中的煩惱向他好好傾訴傾訴。
片刻後，士兵彷彿變了個人，不再帶有一絲笑意，幾乎是用怒斥的語氣拍著艾迪的後背，
“走！小鬼！”
“叔叔，你不是說要告訴我塞維尼太……”
“別說話，我讓你趕緊走！！”
士兵這一聲怒吼，讓艾迪回想起那天夜晚父親生氣的樣子，他真的特別害怕這種感覺。
艾迪沒有再吱聲，按著士兵的命令向前走著，兩眼又冒出了委屈的淚光。
隨後，他在一棟大木房門口停下腳步。
這個時候艾迪才發現，自己原來身處一片農場，在這棟木房的旁邊還有好幾棟木屋，裡面貌似都亮著燭光。
在這些木屋周圍搭建著幾頂軍用帳篷，無一例外都透著光線。
艾迪聽到這些帳篷裡發出各種笑聲，人數非常多的樣子。
其它角落在夜色下顯得尤為昏暗，根本看不清楚。
“喂，小鬼，看什麼呢看？！
快進去！！”
士兵大手一推，艾迪便整個人撲進了大木房內！
“好痛…”
艾迪慢慢爬起來，結果一天未進食外加長途跋涉，又讓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這時，他突然看到身前有一堆人圍著幾隻蠟燭。
他數了數，加上自己有十三個人，其中還有一名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正貼靠在一位美婦身邊，那是她的母親。
所有人都向艾迪投來目光，看了幾眼後，他們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縮成一團。
艾迪感覺非常冷，他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也在這裡。總之，他也想過去靠著他們，那樣能暖和許多。
當艾迪努力再次站起來的時候，那名小女孩兒卻忽然走過來。
“你也是被那些壞人抓進來的嗎？”
聞聲，艾迪瞪大眼睛，任由對方牽起自己的手，向她母親那邊走去。
“你好？我叫艾迪。
你剛才說…那些士兵叔叔是壞人…？”
女孩兒點了點頭，
“我爸爸被他們用槍打死了，現在只有我跟我媽媽。我叫米娜。”
米娜的臉上很乾淨，但也不算非常乾淨。若是仔細看去，依然可以看到縱橫交錯的淚痕。
“爸爸被槍……打死了？”米娜的話讓艾迪的眼中頓時湧上一層恐懼。
他突然間有些不知所措。
“孩子，你的家人呢？”旁邊的美婦蹲下身子，看著艾迪，柔聲問道。
“…我爸爸他…還在外面沒有回來，塞維尼太太也不知道在哪裡……”
“這樣啊……”美婦沉默了片刻，摸著艾迪的腦袋，“你可以叫我娜塔莉阿姨，在你家人到來之前，我和米娜會陪著你的，好嗎？”
“好……謝謝娜塔莉阿姨。”
艾迪的心情從未如此過，彷彿從溫暖的壁爐旁一下子被扔進了寒冷的冰窖中。
“我還有兩塊餅乾，給你一塊，你肯定餓了吧？”米娜從口袋中掏出一塊用紙皮包著的餅乾，遞給了艾迪。
“謝謝你，米娜。”
見狀，肚子叫了一天的艾迪並沒有猶豫，雙手接過餅乾，大口大口地吃完。
在娜塔莉阿姨的懷中，艾迪與米娜兩個孩子互相又認識了一遍。
米娜比艾迪大兩歲，也更加懂事一些。
不過他們倆沒有說多少話，米娜就這樣看著艾迪和母親，慢慢在後者的溫暖懷抱中睡過去了。
而艾迪已經睡了一天，因此睏意尚淺，目光呆滯地盯著周圍其他的人。
娜塔莉也沒有睡，她同樣感受著兩個孩子帶給自己的溫暖，腦海中回放著丈夫死去時的畫面。
兩種場景相沖在一起，讓她的鼻頭不知第幾次湧上強烈的酸意，但她忍住了哭泣。
娜塔莉不清楚他們明天會怎樣，後續的命運又會如何，她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活下去。
娜塔莉痛恨老天爺，為什麼要讓一個不足十歲的孩子經歷這種痛苦？
她更痛恨自己一家為什麼偏偏生活在這樣一個無時無刻不在緊張，最終走向戰爭的國家？
直到翌日清晨，現實再一次給了娜塔莉一個清晰無比的答案。
“臭娘們兒，給我滾出來！！”
兩名士兵揪著娜塔莉的頭髮，強行將她從艾迪和米娜的身邊抓起來並帶走。
他們的眼神中滿是期待與骯髒，就像本就沒有人性的野獸。
“放開我媽媽！！”米娜早已醒來，一邊哭嚎，一邊拉扯著母親的手臂。
後半夜入睡的艾迪也同樣被驚醒，他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但看到米娜的舉止後，他知道自己得立刻過去幫忙。
“米娜，我來幫你！”艾迪咬著牙，拉著娜塔莉阿姨的另一隻胳膊。
在他小時候，塞維尼太太就經常告訴他，身為男子漢，長大以後要在關鍵時候能保護他人。
這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卻沒想到需要他保護別人的時刻來的這麼快。
可是，一個孩子，又能做的了什麼呢？
是的，在這些身為成年人計程車兵面前，他幾乎什麼也做不到。
“臭小鬼！”
啪！！
一名士兵大怒道，一巴掌將艾迪扇到了旁邊！
其他人看到這一幕，沒半點兒反應，他們知道，若是稍有異動，就可能在下一秒身中數槍倒地而亡。
受到這一巴掌，艾迪感覺整個腦袋都有些迷糊，臥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米娜也未能堅持多久，被另一名士兵大力推開，摔在地上。
見狀，娜塔莉哭喊起來，她不想讓兩個孩子因為自己而受傷，
“別打孩子們！我求求你們，別打孩子！！我跟你們走！！”
“媽媽！別離開我！！”
“米娜，乖！媽媽馬上就回來！”
隨後，在米娜瘋狂的尖叫聲中，母親被士兵們暴力地拖出了大木房。
在門鎖上的一刻，米娜衝上去奮力拍打，拍到手掌出血也沒有停下來。
“媽媽！媽媽——！！”
艾迪終於慢慢從地面上站起來，他來到米娜身邊，企圖將門推開。
米娜說的沒錯，這些士兵全都是壞人。
但艾迪不明白的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自己犯了什麼錯嗎？還是說，周圍這些人，米娜，還有她的母親，犯了什麼錯？
塞維尼太太和父親以前都經常教育他，犯錯了，一定要及時向對方道歉。
所以，如果是犯錯的話，那麼現在去向他們道歉是不是就行了呢？
“對不起！士兵叔叔！我們知道錯！！請你們把娜塔莉阿姨還回來吧！！”艾迪突然大叫起來。
一旁的米娜眼神突然驚愕起來，
“你為什麼要跟他們道歉？！他們殺了我爸爸！！他們全都是壞人！！！”
“快把媽媽還給我！！！”
艾迪沉默了。
他果然還是弄不明白。
沒錯，對方的確是壞人，自己貌似也並沒有錯。
那麼，錯的到底是誰呢？
與此同時，大木房附近的木屋內，士兵們將拖來的娜塔莉推了進去。
屋子裡一共十幾個士兵，還有一名長官。
“巴達爾少尉，瞧瞧，這就是昨天逮到的美人！”
“嘖嘖，確實不錯啊，幹得漂亮，下士！
那麼各位不介意我先來吧？”
“當然，長官！”
“哈哈哈！”
那名叫巴達爾的少尉級長官脫掉大衣，慢慢走到跪在地上的娜塔莉身邊。
此時，木屋內一名士兵正目光暗淡地看著這一切，然後他獨自轉身，準備離開。
“喂？加西亞，你做什麼？？”少尉見狀，忽然叫住了他，“別人都迫不及待了，你怎麼好像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報告長官，我…我並不想這麼做，我還是出去吧…”
“我記得你去年似乎就成年了吧，今年算算也有十九歲了，怎麼？不會是你年紀輕輕就有問題吧？哈哈哈！”
“算了吧，長官，他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兒，他愛怎樣怎樣，不用管他！”
加西亞沒有說話，在大家的笑聲中陰沉著臉，離開了木屋。
巴達爾少尉回過身來，可就在他準備去碰娜塔莉的頭髮時，娜塔莉卻突然衝向他剛放在桌子上的刀袋，抽出那把匕首向他刺去！！
娜塔莉的動作之快，甚至於她自己都想不到。
可惜，在她以為能如願刺殺這名槍斃她丈夫的長官時，幾發子彈已經更加迅速地穿透進她的體內。
娜塔莉的眼睛瞬間失去光彩，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混蛋？！誰他媽讓你開槍的？！！”
巴達爾少尉朝那名因為緊張而開槍計程車兵吼道。
“對不起，少尉……我看她要拿匕首對長官您，就…”
“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該死……愣著幹什麼？！
把她也給我抬出去，和之前那些傢伙都燒了！！”
“是，長官…”
米娜仍然沒有放棄拍門，頻率已經降低了很多，艾迪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切實幫助到她，他只能在原地予以陪伴。
直到米娜透過門縫看到幾名士兵經過，他們拖著正拖著娜塔莉的屍體向另一邊走去，沿途留下一條血跡。
這一瞬間，米娜突然發狂般地加大力度，
“媽媽！把媽媽還給我！
你們這些該死的壞人！！
把我媽媽還給我！！！”
艾迪也看到了這一幕，他眼中的恐懼感在剎那間席捲全身，將他包裹住。
“這兩個小鬼是真夠煩人的啊，怎麼辦？”
“拉出來打一頓就行了，打得他們不敢再吆喝為止！”
“哼哼，確實應該這麼做。”
一名士兵走過來，在他拉開大木房門之後，米娜毫不猶豫地衝了出來，卻被這名士兵一手抓住肩膀，動彈不得。
“放開我！！”
“嘖，小小年紀性子居然這麼暴？看來真得好好教訓教訓！”
啪！
米娜吃了一下跟艾迪剛才同樣的巴掌，嘴角溢位些許鮮血，淚水幾乎快要鋪滿她的整張臉。
“讓你叫喚！”
正當士兵準備再來一巴掌時，艾迪撲了上去，用自己的後背替米娜挨下了第二次重擊。
“臭小鬼，還知道逞英雄吶！都給我滾一邊兒去！！”
士兵冷笑道，將自己因戰事積壓的不滿全部發洩在兩個孩子身上，一腳踹開了艾迪，又在米娜臉上補了一巴掌！
似是打的痛快了，這名士兵暫時停下了動作，從口袋中抽出一包煙，用打火機點了起來。
艾迪強忍著疼痛感，爬向倒在一邊的米娜，拖著她的身體回到大木房門口。
此刻，米娜的目光沒有一絲光芒，淚水依舊在順著眼角往外流，她那張原本還算乾淨的臉蛋上留下了兩道紅腫的巴掌印。
看著她這副模樣，艾迪也發出了無聲的哭泣。
他根本就無法理解圍繞自身所發生的一切。
大概是從見到“大鳥”的那刻起，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無法理解起來。
艾迪不想讓米娜一直哭下去，他的手在不自覺中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小陀螺煙火。
艾迪想安慰米娜，想讓她能開心起來，也許這枚小陀螺能幫上忙。
在他以往特別痛苦的時候，爸爸和塞維尼都會放煙火逗自己開心。
於是，艾迪掏出了小陀螺，
“米娜，看，我還有這個，我把它送給你，不要再難…”
“喂？小鬼，你那手上是什麼玩意兒？！”
沒等艾迪對米娜把話說完，那名士兵忽然吐出一口煙氣，衝著艾迪斥吼道。
艾迪沒有理他，趕緊將東西塞了回去。
“媽的……”緊接著，士兵便罵罵咧咧地走向艾迪，蠻橫地拽著艾迪的外套，抽出了那枚小陀螺。
“還給我！！！”
“滾！”
艾迪被輕易地推開。
“嚯，原來是枚小煙火！在這種形勢裡還能有閒心玩樂的，恐怕也只有你們這群小鬼了吧。
怎麼？你很想放對吧？！哈哈，沒事兒！我來幫你放不就得了！！
來，看好了，笑得開心一點！！”
士兵大笑著走到木房的另一頭，艾迪走出兩步，才看到那裡有十幾個“人”堆放在一起，其中便包括剛被抬走的娜塔莎阿姨。
他看到有人拿著一罐東西澆了上去，然後這名士兵回頭衝他笑了一下，將嘴裡的煙扔在“人堆”上。
譁！
霎時間，那片“人堆”便在艾迪的眼中被火光所籠罩。
而那名士兵則是大笑著，利用“人堆”的火點燃了那枚小陀螺，
“弟兄們！來來來，看煙火咯！！”
艾迪就這樣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目光呆滯，遠遠地望著那片著火的“人堆”，那些滿臉戲謔歡呼計程車兵，以及那枚在他們包圍之中於地面飛舞的小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