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大禮議(1 / 1)
孔子云:“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儒家思想認為,為了表達孝道,在守喪的三年內,兒子不能隨意更改父親生前立下的規矩,否則就是孝道虧損——這其中也包括更改年號。
從漢武帝創立年號後,年號就成了每一朝皇帝的政治符號。一般情況下,皇帝只有在遇到重大事件時才會變更年號,即“改元”,每一任新皇帝登基,都要改元,以示新朝新氣象。
漢朝皇帝大多改元頻繁,一個皇帝有時候會有上十個年號,所以後世多稱其諡號,如漢武帝、漢景帝;唐朝皇帝改元也一樣,特別是李治武則天這對夫婦,又因為這時候皇帝的諡號不是以一字概括,而是長長的一大堆,所以後世多稱其廟號,如唐太宗、唐高宗;這種情況一直到了明朝,皇帝的年號才像一個政治符號一樣被確定下來,並伴隨終生,這時候開始,多以年號稱呼皇帝,如嘉靖帝、萬曆帝。
不過,按照儒家孝道,新皇登基的當年,不得更改年號,表示遵從先皇的遺志。第二年改元,才是新皇登基元年。也就是說,從政治意義上講,先帝駕崩後的第一個春節,才是新皇帝的登基的起始日期。
除了王朝更迭外,幾乎很少有繼承皇位的新皇帝,敢突破這個規則,否則會被人譏笑,甚至被認為得位不正。比如宋太宗趙光義,即位後立刻將“開寶”年號,改成了“太平興國”。很多人認為,這是趙廣義得位不正,心裡發虛,想盡快與太祖趙匡胤脫鉤的表現。
當然也有比較特殊的情況,比如明光宗朱常洛,即位當年就將萬曆四十八年,改稱泰昌元年。但是後人都很“理解”,因為朱常洛沒熬到第二年就駕崩了(在位一個月)。如果當年不使用泰昌年號,第二年直接進入朱由校的“天啟”,朱常洛將成為沒有年號的皇帝。
還是那句話,歷史上的李景通這麼做,很可能就是趙光義這種情況,得為不正。因為很多野史裡面都記載了李昪的遺詔是寫就令信王即位,被李景通的人給截留下來。
可現在李景通就是正兒八經的太子,誰也不能質疑他即位的正統合法性,他為什麼還要搞出這許多事情出來呢?
李弘冀眯著眼睛,沒想通。
這一宣詔,底下的群臣可炸開了鍋。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孫晟,他大聲抗議道:“陛下,先帝屍骨未寒,安能行此改元之舉?不說此舉不合禮制,單單就是論孝而言,又如何能行得通呢?”
江文蔚緊隨其後:“陛下,臣以為孫侍郎所言有理。改元一事,臣以為不妥。”
常夢錫、蕭儼、嚴續三人聯袂出列,躬身道:“臣附議!”
百官躬身,叫喊聲響徹大殿:“臣等附議!”
巍巍聲浪震盪而來,群臣的氣勢撲面而來,讓站在御座左邊侍立的李弘冀都感到了不小的壓力,自古以來,皇權和相權……
等等,皇權和相權?李弘冀眼睛微微瞪大,終於想明白了李景通為什麼要做這些,為什麼要推遲靈前即位、馬上改元建新,都是為了試探群臣,都是為了爭奪大權。
新朝剛立,諸事未穩,李景通不思安定民生,處理朝政,而是滿腦子想著怎麼爭權奪利,可真是大唐的好皇帝啊。
李景通對這情形好似早有預料,一點也不慌張,只是笑眯眯地問道:“這改元建新之事,徐相公以為如何。”
“臣深知陛下改元之意,是急著想建功立業、整頓吏治。”徐階先是把李景通想改元的意圖往好的方向靠,然後話鋒一轉,又說道:“只是次年改元,乃是禮制,而治國需禮。”
“臣嘗閱《左傳》,臧哀伯曾諫魯桓公,曰‘君人者,將昭德塞違,以臨照百官,猶懼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孫。是以清廟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鑿,昭其儉也。’今以獻陛下。”
這是皇權和相權的碰撞,徐階雖然不相干了,但在其位謀其政,他還得作為百官表率,在這時候帶頭頂住皇帝的壓力。
李景通笑呵呵地,似乎對徐階暗喻他改元是失德之舉毫無反應,而是又朝著張居詠問道:“張相公以為如何?”
“陛下因事有循,然禮制不可為。”張居詠主打一個左右互搏,太極練到了精深之處,化解敵人的招式就如同春風化雨,“一切但憑陛下做主,臣下不敢置喙。”
此話一出,群臣頓時騷動不已,平常本就性情燥烈的常夢錫面色更是已經完全陰沉了下來,好像下一秒就要衝上去“梆梆”給張居詠兩拳,但到底還是忍耐了下來。
“李相公呢?”李景通又把視線移到了李建勳的身上。
李建勳沉吟了一會兒,緩緩吐出口氣,躬身說道:“臣以為改元之舉實也可行,如今正是開春之時,今歲春節算晚,剛去不久。況且……”
這況且的原因還沒說出口,就被憤怒的常夢錫打斷。
“呸!你個奸賊!小人!不配為宰!”
“哼!”李景通正等著出頭鳥來,當即面色不虞,沉聲道:“此乃朝堂論證之所,侍御史咆哮公堂,辱罵當朝宰執,殿前失儀。罰俸三月,奪去禮部員外郎一職,令安家中面壁思過。”
“來人,將侍御史押下去。”
兩旁的軍士立馬有人走出來,常夢錫只聽到一句得罪,身子就被提著騰空而起,抬出了殿外。
一邊抬著,常夢錫還在一邊罵著:“不識人心,不懂尊禮,只知爭權,只想奪利,何以安家?何以治國?”
就差指著李景通的鼻子罵“你是個昏君了”。
李景通心裡氣炸了,好不容易才平復下來,又冷著面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現在,徐相公以為如何?”
正當群臣把期望的目光投向徐階的時候,卻聽見徐階這麼說道:“一切唯陛下做主。”
“張相公呢?”
“一切唯陛下做主。”
“哈哈哈哈哈。”李景通臉上露出了開懷的笑容,“諸卿以為呢?”
這時候,先前一言不發的陳覺站了出來,道:“臣以為,陛下乃天子,一切行徑,皆由天授,皆是正統,想必此改元之事,也是天人託夢於陛下,想要革故鼎新,自當從之。”
馮延巳站出來,躬身道:“陛下乃正人君子,君子所言,自然一切皆正。”
魏岑慢了一步,話都被前面兩人說完了,當即只好站出來,道:“臣附議。”
“好!”李景通這聲好道得慷慨激昂,“可有人要反對?”
他掃視了一圈,整個大殿裡寂靜無聲,常夢錫走了,滿朝大臣,竟然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反抗皇帝。
“既無。”李景通滿意地點了點頭,“改元之事,就這麼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