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慨然赴死(1 / 1)
柴榮的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在唐軍的包圍下已經陷入了絕對劣勢之中的周軍,面色依舊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似乎他早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結果,所以等到真正發生的時候,他可以從容地接受最後的結果。
不管怎麼樣,他已經努力過了不是嗎?他想盡了一切辦法,拼盡了一切全力,甚至還為了自己的野心,犧牲掉了數千周兵鮮活的生命。如果是經過這樣的過程而後得到的結果,他又有什麼理由不接受呢?
痛苦、哀嚎、求饒,或者感嘆時運不濟,這些都是弱者才會去做的事情,真正的強者,比如柴榮,只會仰天長笑一聲,然後大喊道:“為吾披甲!”
於是在他身後的王峻雖然莫名地意識到了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但還是不得不沉默著,緊咬著牙關為自己的主君披上那副既厚又重,金光瓦亮的鎧甲,然後後退一步,自己卻沒穿上。
柴榮當然瞧見這些,但現在他已經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皇帝,自然也就沒有理由再去指責。所以他只是笑著拍了拍王峻的肩膀,說道:“人各有志!王君,就此別過也!”
說完,一手抓過手下騎從遞過來束縛著馬匹的韁繩,無比熟練地翻身上馬。在他的身後,是八百餘壯士騎從。作為古代戰爭中極其重要的一支力量,柴榮的軍隊裡當然不會少了騎兵,但礙於人數和馬匹的限制,只能勉強湊出八百人。這八百人,是他自參軍以來的親信,如今卻也成為了他最後的力量。
八百壯士們都騎在馬背上,眼神凝望著前方柴榮高大的背影。在這一刻,他好像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重新回到了之前歲月中那個以一當百的將軍。他什麼話都沒說,可好像諸騎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一場主動邁向死亡的衝鋒,這是柴榮一生驕傲最後的榮光。或許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柴榮用停頓告訴自己身後的八百騎從們,你們想走,可以走——就像他對待王峻那樣一樣。不是所有人都必須死,任何人都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此時此刻,生或者死,完完全全地掌握在這八百騎從自己的手裡。
柴榮等了半刻鐘,又或者半刻鐘都沒有,戰場上危機的局勢令他無法再繼續等待下去。可當他回頭的時候,看到了依舊是這樣一副場景——將士們都已經舉起了武器,端正了坐姿,一雙雙眼睛明亮地望向他,一個當逃兵的都沒有。
於是他欣慰地笑了笑,不管怎麼說,戎馬半生,雖然即將變得一無所有,但他還是在生命中的最後時刻,見到了他這一生當中獲得的最寶貴的東西。
柴榮的視線一一掃過那些或滄桑、或年輕的面龐,忽而舉起手中的長槍,高呼道:“吾起兵至今十數載,身百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他豪放地說完這段曾經專屬於項王的標誌,似乎也並沒有期待得到什麼激動的回應,而只是淡漠地轉身,右手一撇,長槍的槍尖指地,雙腿一夾馬腹,人馬合一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後面的八百騎從沉默著,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一個個策馬跟上,用行動證明著他們對這位主將的擁護。
八百多人形成了一根長槍的形態,以衝在最前方的柴榮作為槍尖,狠狠地朝著唐軍紮了過去。即使是迎著夕陽,他們也必須要綻放出他們最後的餘光。誰說人之輝光,不能同夕光爭耀?
唐軍騎兵被周軍的偷襲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在指揮下很快地調動起來,重新分散開來,化整為零地四散而逃,然後又有序地在自己這方的步軍陣地後面化零為整,聚攏成為一個整體。
現在兩軍的狀況又恢復到了戰前對峙的狀態,但不同的是,唐軍依然氣勢正盛,而周軍已然成了殘缺的模樣。
面對著數倍於自己的敵人,柴榮不但沒有絲毫膽怯,反而哈哈大笑,長槍一立,作為弱勢的一方,竟然是率先發動了進攻。
周唐兩軍又一次激戰在一起,雖然在逆境之中,周軍將士爆發出了極大的能量,個個都奮勇殺敵,一時間砍殺了不少唐軍。但唐軍也不是吃素的,靈活地運用自己的人數優勢,很快就磨滅了一個個周兵。
柴榮能清晰地感覺到護衛在自己身邊,和自己並肩作戰的騎從越來越少,但他的長槍還是一刻也沒有停歇。這是屬於他的戰場,英雄就算是落幕,也需要一場巨大的謝幕禮。
但“人力終有窮,天道終有定”,一個人的意志力就算再強,也始終不能違背自然界裡客觀存在的規律。柴榮的武藝再強,也終有力竭的那一刻到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柴榮感知到從身後刺來的長槍,他抬起右手想要抵禦,但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做出這樣激烈的動作了,於是長槍不可避免地和他身上的盔甲撞擊在一起,將他掀下了馬匹。
這位猛將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氣,他已經沒有了力氣,可從那雙堅定的眼神當中透露出來的,依舊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慢!”
有一侍從策馬而來,想要向眾將士傳達皇帝的命令。可是已經為時已晚,從四面八方而來的不知道多少杆長槍在一瞬間刺穿了柴榮的血肉之軀,令他的身子微微一滯,而後嘴裡吐出一大口鮮血。
不知道是他勉力維持著這個狂傲的姿勢不倒,還是四面八方的長槍詭異地為他提供了支撐住身體的力量。柴榮竟然在這種情況下,依舊沒有讓自己的身子倒下。
他嘴角微微勾起,細聲吐出幾個字,
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遺言是,
“吾,無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