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斬我否(1 / 1)
盤古開天,那是傳說。
久遠到甚至不知從何開始流傳至今。
而今得見盤古真容,許知秋心頭震撼,委實難以附加。
“不必吃驚,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一個厚重古拙的聲音掀起星空漣漪,更在許知秋的竅穴表面掀起一層輕微震盪。
“是啊……”到了許知秋如今的境界,早就心靜如水了。
此刻縱然再大的人物當前,也很快就平復了心情。
“至尊自鴻蒙未分時,尚有開天之舉,從無中造有,功業無邊,值此宇宙衰亡之際出手相助,自然也不奇怪。”
他稱呼盤古為“至尊”,看來甚為敬仰。
他以神念觀察自身竅穴之後,提出疑問:
“我明明已將先天紫光大半吸納入竅,為何又生出排斥,遲遲不肯相融?”
盤古道:
“你想合道,除了奪盡這道先天紫光以外,尚需打破最後一道樊籠。”
“什麼樊籠?”
“你自己。換言之,我。”
“何解?”
許知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曾經開天之人,自然慷慨,他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以下,按照盤古的口吻,以“我”代替“盤古”————
“‘我’是一種先天形態,此世間萬物,包括宇空宙光,皆為我所造化。因此這宇宙中每個後天生靈體內……不,不止是生靈,一切已知的後天能量、物質,地水火風,都具有‘我’的神性。”
“單以後天生靈來說,修為境界越高,體內所蘊含‘我’的神性就越高,越純粹。”
“眼下,你算是最接近‘我’的人了。雖然接近於‘我’,終究無法突破自身侷限,所以縱然你已得了天仙,依舊止於後天小成。”
聽他解釋完許知秋就明白了。
這就好比一個村兒裡的暴發戶,不管掙再多錢也成不了豪門世家。
別問,一問就是根兒上不行。
許知秋跟著問:
“所以,後天生靈無論如何也合不了先天大道?那若要強為……我還需要做些什麼?”
“殺我。或者說,殺你自己。”
至於怎麼殺,盤古給出了具體的解釋:
“自斬因果,只留竅穴法力,並徹底捨棄後天的生命形態,如此方能跳出‘我’的樊籠。既作為獨立的先天生靈。自然與此天此地,再無瓜葛了。這蒼穹宇宙,萬靈眾生,也都與你無關了。”
“至尊說笑了。”
許知秋搖頭,
“我生於斯長於斯,豈能說無關就無關了。”
“你可不是生於斯之人。”
這話把許知秋整的有些錯愕,盤古卻道:
“這縷先天大道,乃是凌駕一切因果變化的無尚大道。只要你願意,合道之後,可憑此道法則擇一善地,再造一個無邊廣法世界。”
說著,盤古為他指向另一緯度,半開玩笑似的道:
“你看那邊兒那塊地,可不有人就是這麼幹的麼?”
許知秋順著他的指點觀測過去,只見無限時空遠處,一個從未見過的洪荒宇宙顯出存在。
先前出言譏諷、甚至下絆子的天仙鼠輩們大是驚惶,各個縮首隱匿,不敢暴露。
生怕這邊的盤古姥爺一時興起,隔空懟他們一拳頭。
那可吃不消。
沒有理會那些鼠輩,許知秋又問:
“你的意思,讓我合道之後再起爐灶,那這邊呢?”
盤古輕描淡寫道:
“如今,兩個平行時空即將發生碰撞,我將入滅。待我徹底入滅之後,你的竅穴將此界物質能量全數吸納,方能將這道先天紫光盡數吸收。屆時,你就可以斬去自身,著手合道了。”
“這麼說是我害了你。”許知秋表示歉疚。
他為了破局操縱多元,致使如今局面,可不單是害了盤古那麼輕巧。
盤古之軀,是整個宇宙物質能量的礎石,盤古入滅,等於宇宙坍縮歸零。
而他卻需要將這具“屍體”的養份全數吸納殆盡,方能換來“新生”麼?
許知秋一時心亂如麻。
盤古卻安慰道:
“你又忘了,你就是我,那這又何嘗不是‘我們’共同的選擇呢?”
“這您可折煞我了。”
他苦澀嘆息:
“許某走到今日,自問也算個物件兒,可借我八百個膽子,也不敢挑起這麼大的災殃。唉,實在是情非得已……”
忽的這時,他想到了什麼,心底蹦出來個瘋狂的念頭。
按說兩界碰撞,是因那兩滴盤古真血相互牽引導致……莫非是!?
許知秋不可思議的看向盤古。
盤古沒有否認,嘆道: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始,宇宙生滅,同樣也是輪迴的一環,又何惜哉?”
“上一宇宙坍縮歸零,彼時最後一個入滅的後天生靈殘存下一縷神魂精魄,攢聚熱寂餘溫,衍生軀殼,成為了這一宇宙的先天始祖,這即是‘我’的由來。”
聞言,許知秋只覺著一陣彆扭。
哦,合著您不想活了,卻要拉著整個宇宙的生靈跟著您陪葬?
好吧,您老是創世之祖,天然有這個權利。
以人類文明的倫理道德,無法衡量盤古這種超級存在。
可問題是……
“等等!”
方才一個走神兒,許知秋聞出好像有哪兒不對。
盤古的邏輯,似乎有一個缺失的環節——
上個宇宙最後入滅的生靈——先天始祖——開天闢地……
這中間,該有什麼必然的聯絡麼?
他遲遲思索不透這一層,盤古卻道:
“現在,你不妨就當我是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選擇就擺在你面前,請你慎重決之,也算了我心願。”
他語帶幾分笑意:
“這也是我當初選擇你的原因吶。”
“選擇我?”
許知秋一愣,忽的臉色陡變。
“你是說……”
盤古語帶雙關,實則承認: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一切早有定數。”
“…………”
許知秋沉默了。
忽的眼前一花,盤古以宇宙星空為幕布,為他演化一幅橫跨數億光年的巨畫——
漆黑無邊的混沌中,一個由宇宙胎膜構成的半透明巨蛋。
巨蛋中蜷縮著一人,像極了嬰兒在母胎中的姿態。
“你看,彼時就是這般光景,宇宙空無一物。我蜷在那蛋子裡憋悶煩躁,四周黑漆漆的,我時常在想,若能有束光那該多好啊……”
接著,畫幅一變。
傳說中開天闢地、鴻蒙初判的偉大奇景展現在許知秋眼前。
“後來,我劈開混沌,於是有清濁衍化,新宇宙誕生了。我以身為臺,臺上漸漸漸生出星斗、山河、龍鳳麒麟、蟲蟻走獸...…那些後天生靈,我甚是喜愛,尤其看著它們在我軀體之上蹦蹦跳跳的,心裡真是高興……”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儼然是一副老父親口吻。
許知秋突然覺得,眼前這位開天聖人,此刻倒像個絮叨的老太太。
“那些凡人常說:天若有情天亦老,這句話是對的,我也會老。”
“生滅無常,枯榮順逆,我看夠了,慢慢也就膩了。”
“慢慢的,直到這星河明滅億萬次後,我突然醒悟:原來與最初相比,這廣闊宇宙亦不過是枚更大的蛋子——只不過先前被困住的是我的身子,如今被困住的,是我的魂靈,我還是那個牢籠之中的困獸,無有盡頭。”
“索性動彈不得,後來我陷入沉睡,淪為無智無識的死物。這般渾渾噩噩又過了千百劫,直到某刻甦醒,我遠眺宙光長河……還是一望無垠吶。”
說這話時,盤古的語氣中透著無比的疲倦,那是上百億年歲月積攢下的厚重塵埃。
許知秋能說什麼呢?此刻在這位“老人”面前,他也只剩老實聽講的份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你後悔了對麼?”
“後悔麼?算是吧。”
“我時常想:既然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吃,那就讓我做個看客也好。所以小夥子啊,你來替我再選一次吧。就算這次我只能當個看客,卻也不妨目送你走上一條新途……”
許知秋心裡並不好受。
再選一次?
也就是說,眼前這道題,他也曾經做過?
那麼現在,自己又該當如何?
斬我合道?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