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馬踏關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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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且慢動手!”

老僧攔下雙刀,急道:

“莫再多造殺孽!”

“這龍逆鱗皆破,已經無力害人。我佛慈悲,求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劉寄奴殺紅雙眼:

“這畜牲惡貫滿盈,犯下了滔天罪孽。是,它如今無力害人了。這好比壞人做了惡,扔了屠刀,刀身人血還沒幹呢,惡人原地就能成了佛陀?”

老僧合掌嘆息:

“阿彌陀佛,難除火食仙無骨,肯放屠刀佛有緣……”

劉裕赤著一雙血眸,聞言癲狂大笑:

“天理若是這樣,我劉寄奴不願成佛——

寧可人間為魔,殺穿亂世!

天理若是這樣,我劉裕甘心永墮輪迴,為天下人長鳴不平!”

“施主妄言,罪過!這浮生萬千,豈有樣樣公平的事情?惡龍食人,人食五穀雜糧、果蔬肉蛋。龍眼看人,與人眼看肉何異?”

老僧唏噓不已:

“說什麼天理?天理……貧僧正因悟不透這天理,方才落髮為僧。孤身行腳,跋涉千山萬水,我發宏願,只為求理。輕說什麼天理……”

悵惘之間,和尚走到病龍旁邊,輕撫龍頸的傷痕:

“你如今服了嗎?”

惡龍半死,輕輕點了點頭。

“你可知罪?”

那龍的眼中流出了簌簌血淚。

老僧轉向劉裕,滿腔悲憫:

“劉施主,不必爭執,先取龍珠救人吧。”

劉裕執刀剖開龍腹,捧出鵝卵大小的明珠。

明珠璀璨,劉裕握緊駒影短刀,刀柄一磕,將那明珠碎成了藥粉。

王鎮惡遞來油紙,劉裕小心包好,深深放在懷中。鎮惡道:

“阿彌陀佛,這才是罪過,罪過!可惜了我前秦先皇這口寶刀,刀柄若有磨損,你不心疼?”

“比之於寺中女子,舉天下之重寶,相較也輕。”

“用情殊深!”

老僧撫掌微笑:

“真江河湖海之士也,豪氣縱橫。貧僧有兩件小事,施主可願幫忙?”

“若非法師,我等盡皆命懸龍口。別說兩件事,我劉裕赴湯蹈火,兩千件也做得。”

老僧緩緩請出金塔:

“貧僧還要久遊江南,往鄞州尋舍利子去。這尊佛塔,想請施主代我去趟洛陽,完璧歸趙。”

“多蒙佛法護持,劉寄奴敢不受命。”劉裕恭敬接過佛塔。

“第二樁事,卻難,也易。”

“法師但講無妨。”

“施主機緣之下,吞食水茯苓,早成仙骨,只無仙力。靈丹入腹,劉施主已揹負了天下氣運。”

劉裕聞言一驚。

“高祖提三尺劍,開前漢二百年;光武騎牛,延後漢一百九十載。季漢續命,三國並立,晉得其鹿;主弱臣昏,五馬渡江,至今又是五百個春秋。逢五百年,必有聖人出,貧僧想求施主,善用雙刀,結束這流離亂世……”

劉寄奴錯愕不已。

老僧又道:

“昔日大漢昭烈帝,與魏武青梅煮酒,論數天下英雄。魏武言說,‘龍之為物,能大能小,能飛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譬如英雄,屈伸有時,縱橫四海’。”

老僧看向那病龍,兩指撣撣龍頭,發問道:

“劉施主啟程在即,前路千山萬水,萬險千難——無物以供他騎乘驅使。你可願化形為馬,相伴他踏平坎坷,贖你罪孽?”

病龍含淚點頭。

“齊了,齊了。”

老僧大笑,合掌頌唱《普賢行願品》。一經念罷,病龍飛昇,周纏紫電;徐徐落下,佛光籠罩,晃的山頭僧俗睜不開眼。

定睛再看,只見雄赳赳一匹昂揚黑馬。

那黑馬:

頭至尾,一丈二;蹄至背,八尺五。青鬃拂頸,雪蹄踏玉,身上團團龍紋,摸摸堅硬如鐵。

劉裕收起雙刀,大力拍了拍馬頭:

“若敢記仇,把老子扔在洛陽路上,老子非得片了你打邊爐吃。”

“好馬!好馬!”

王鎮惡眼中都冒出火了:

“劉寄奴,這真真是萬里良駒,快給它起個名字吧,叫熟了才親人!”

“大黑?”

鎮惡一口老血欲要噴出,難忍大罵道:

“你他娘只會糟蹋好刀好馬!此馬色黑,四蹄卻似白雪染就:青白相間,稱之為騅;再看它身有龍紋,馬毛如鐵。何如稱它作,鐵鱗騅!”

屠龍客,收刀上馬。

風遁符一晝夜的時限未到,劉裕夾緊馬腹,馬頭只一拍,鐵鱗騅騰雲而起,徑回勸善寺中。

寺中女子,悠悠醒轉。

臧愛親的眸中、臉上,重煥青蔥,光彩不減反增。

“全憑這壯士。”

臧熹憨笑:

“阿姐,這壯士,我們在廣陵就見過兩次了。這次又是他……”

劉裕捂定了臧熹嘴唇,緩緩道:

“小時候聽說,番邦有個睡美人,原是皇帝掌上明珠。那公主被女巫施了法,沒有真愛之人的親吻,將永遠沉沉昏睡。姑娘,方才情非得已……”

臧熹急忙作色打斷道:

“壯士,你救我大姐性命,小弟從今願為你肝腦塗地。可瓜田李下間,但凡有人敢對我姐姐不敬,我便……”

劉裕轉身從行李裡取出五吊大錢,置於臧熹手中,道:

“請別見怪,大家同鄉麼,路見不平麼,兩眼淚汪麼。說起來,賢姊弟還沒從臨淮郡脫身,眼下光景不好;今有路費在此,你二人不如回京口安居吧。我有兄弟在州城的軍營裡做官,會妥善安置你們……欸,小弟,你剛才說,你便如何?”

臧熹笑嘻嘻接過吊錢,樂道:

“我便讓阿姐多多擔待,樂樂呵呵挺好……”

榻上女子瞪一眼幼弟,搖頭奪來了錢串:

“劉寄奴,不與我們同回?”

“我受人重託,要去洛陽一趟。待回京口,我們還會再見。”

“囊中的盤纏還多麼?路上何以果腹?”

“姑娘,別笑話兄弟大言。我手提雙刀,一路掀翻州府,不在話下!天大地大,咱要錢何用,我哪兒不能去得?”

“我只願你回京口。”

女子雙臉潮紅:

“廣陵臨淮,夙緣不淺。”

劉裕忽地就赧了面頰。

真到臨門一腳的時候,卻結結巴巴講不出話。

“有意!有意!他可太有意了!”

門外僧俗二人步行遲歸,王鎮惡笑道:

“剛才在捺山,這孫子放話了,你在他心中的份量,比五百斤的大肥豬都重!”

“阿彌陀佛,可喜可賀。勸善寺中,百業盡消,貧僧願做見證,盟成眷屬,定下二位姻緣……”

老僧笑道:

“只是怕那郡守再派人來糾纏,貧僧也不願劉施主徒增殺孽。今番姑娘的病已痊癒了,我等眾人,不如早些上路。”

“王鎮惡!”

劉裕喝道:

“你去京口投北府軍,到營裡找到一人——那人同我姓劉,名毅,表字盤龍的便是。帶我口信去,只說你我是生死兄弟。鎮惡,京口如今不再狹窄,容得下你九尺長身。”

王鎮惡灑然一笑,鄭重抱拳。臧熹道:

“劉大哥,我也去投軍,如何!”

鎮惡大笑:

“你毛還沒長全,如何拎得起刀,如何拉的動箭?”

小臧熹仰頭怒視:

“王鬍子,勇在其心,不在其表。等爺們兒操練兩年,何愁錘不扁你這傻大個子!”

說來兒女情長。

任二人鬥嘴,劉裕注目臧愛親良久,不忍又對鎮惡千萬叮囑:

“一路風霜,請費心照顧好這姑娘。到營裡,就和劉毅講……”

話到唇邊,相視姑娘,看看柔目一雙,映畫燭光搖曳。

劉裕一頓,又道:

“跟他講,房子要大錢要多,牛羊要夠倉要滿!講清楚,這是我未過門的媳婦!”

慧達和尚劉薩訶,昔日梁城為將,弓馬嫻熟;

王鎮惡更以販馬為生,馬術不俗。

教那臧熹認鞍踩鐙,教他如何按轡、如何催鞭;如何勒韁,如何拍馬——

且費了些功夫,臧熹的鞍前坐了愛親,僧俗四人,各騎黃馬往京口而去。

“小臧!”

鎮惡蔑笑道:

“我看你只會哭哭啼啼,別的本事是半點沒有。這趟在北府軍裡打磨,你小子千萬別和我進一個行伍——老子整廢了你……”

言畢拍馬前行,追上老僧,只撂下騎術不精的臧熹在馬後叫罵。那王鎮惡,賤兮兮湊近了老僧身旁,小聲問道:

“大師,劉裕這小子,真是他孃的什麼‘天命之主’?”

“然也。”

“揹負氣運,能如何?”

“或可為人皇。”老僧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啥叫或可?他劉寄奴真是那塊料,我老王這會算是抄著了。和尚你且好好答我,揹負氣運,真能成就人皇?”

“阿彌陀佛,不一定。”

老僧道:

“劉施主若成人皇,自是聖天子諸佛相佑。”

王鎮惡咧咧嘴,道:

“成不了呢?”

老僧灑然一笑:

“那便是因為他心志不誠。”

“還得是你啊!”

王鎮惡怒拍黃馬:

“咱老王別的不服,單服大師的精深佛法……”

……

城外長亭,送客遠去,只剩一人一馬。

京口是平地;

廣陵綏山雖高,日日學藝辛苦;

吞符而飛,雲頭也只顧和惡龍拚命——

劉寄奴二十二年沉淪人下,從未好好看過高處的風景。

丹徒郡,廣陵郡,臨淮郡。

一路走來,三郡所見,劉裕眼中,只有荒風灌草的崎嶇。

翻身上馬,夾緊馬腹,風遁符效力未過。

月下雲端,關山萬里,天地間殘雪未消,舉目是冰晶世界。

提刀北望。

人馬如龍,氣吞萬里如虎。

高天上,劉裕想想,臨淮郡內,還有一樁事情未辦。

凌空勒馬,劉裕重又飛進城中。

雲高星海闊,志大乾坤窄。

馳飛一點墨,踏碎萬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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