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反彈琵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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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馳馬衝營,直奔武場裡。馬塵長刀一挑,掀開蒯恩、丁午頭頂的槍尖。

遠遠瞥見劉毅,鐵鱗騅繞到點將臺下,朝劉毅懷裡扔去一個血紅包袱。臺上,司馬文思大喝道:

“營中無令馳馬,當殺!”

言畢,一隊兵士圍上劉裕。武場之上,驚動八條好漢,齊亮傢伙,大噪出陣。小臧熹按劍,老虞丘拔鞘,孫處提著燕平刀虎視眈眈,劉鍾舉了九股叉殺氣騰騰。蒯恩拉了丁午,也不與那小將纏鬥,一起衝上臺邊;另有兩個九尺大漢左右護擁劉裕:王鎮惡張弓,到彥之揉拳,宛如廟前怒目金剛。

“誰敢動我大哥?先問蒯恩手中長矛!”

徐羨之見劉毅仍不言語,急忙跑上點將臺,向孫無終恭敬一揖,道:

“將軍明鑑。昨夜逃兵出營,是此人領了劉毅校尉之令,前去追殺;方才他匆忙回來覆命,因此不曾下馬。”

“劉毅,這兒郎,雙刀快馬,可是你剛剛所說之人嗎?”

劉毅波瀾不驚,道:

“正是。”

司馬文思剛折了崑崙奴這員家將,心裡還在惱恨,不禁插話道:

“耳聽為虛,說什麼萬夫不當之勇?此人在北府軍中,現居何職?”

“白身。”

司馬文思笑道:

“蜀中再沒大將,還有廖化堪作先鋒。這小小一名軍卒,何來斬將刈旗、先登陷陣之能?我平生最恨那滿口大言的賤民……”

“正好今日點將演武,一試便知,看看不妨。”臺上,少年將軍正色道。他也不管那北府副將司馬文思的眉高眼低,又望武場中的親隨大呼道:

“且驗驗他雙刀的成色!”

圍兵退下,丁、蒯眾人各歸本陣。劉裕手捉雙刀,小腿肚子輕磕馬腹,飛也似的衝回武場。

鐵馬馬快,眼看兩馬錯鐙,那小將不慌不忙,撥手端槍。單手一挽韁繩,紅馬再舉馬蹄,小將自高處扎槍而下。

劉裕駒影短刀劈擋,馬塵長刀側刺小將;小將急轉馬頭,險些捱了這記長刀。這一攻一防,乾淨利落,小將放開韁繩,將槍橫在馬鞍上,抱拳道:

“在下姓向名彌,冠軍將軍營、劉敬宣將軍帳下校尉。未請教?”

“使的好槍法,我卻當不起你這雙拳一抱。向彌,剛才槍尖直朝我左眼來的,你使槍未免太過陰僻。”

向彌再次綽槍在手:

“沙場輸贏即生死。已饒過你兩個兄弟了,別怪得罪。”

“三十合之內,砍不落你下馬,再報我姓名!”

那向彌只要搶佔先手,槍頭說話間又突向劉裕馬前。一點眉攢二刺心,三紮臍肚四撩陰,五紮磕膝六點腳,七紮肩井左右分:這杆長槍運轉如龍,繞圈照劉裕招呼。馬背上使長兵不同馬下,轉不得身,上不得步,全靠以腰為軸,揮杆扎刺。

刀槍相交沒有十合,劉寄奴左劈右擋間,黑馬已然悄悄近了紅馬。

長槍一砸,劉裕用短刀刀脊接住,向彌忽然變砸槍為點槍,疾震長刀,意圖使劉裕持刀的右利手動搖。

槍尖再一挑,劉寄奴中門大開,向彌又把槍桿一點,槍尖轉瞬將要捱上劉裕咽喉。黑馬馬頭一擰,劉裕上身壓低,槍吟聲擦著耳朵飛過;駒影短刀只一劃——用的卻又是刀背,重重擊打在向彌腹間。

向彌頭下腳上,立時墜馬。

三軍歡呼。

點將臺上,眾將面色各異;孫無終凝視劉裕雙刀,若有所思。

“我乃京口劉寄奴,鐵馬如此,如此雙刀!”

那向彌猶有不平之意,槍尖掄個半月之形,向黑馬馬背上橫掃而去。劉寄奴也不欺他,翻身下了馬,叉刀夾住他槍。

二人角力,向彌膊上頸上,青筋暴起,臉上太陽穴也努得突成旮瘩——休想壓低槍桿半寸。

劉裕面如平湖,氣不微喘,眼瞅槍桿都要被他拗斷了。這向彌急抽出杆子,搖動槍頭,撥草尋蛇般崩向劉裕心口。劉裕不退反進,刀刀精確隔開了向彌槍刺;向彌又連連猛扣槍尖,鳳凰三點頭,仍阻擋不住劉裕近身。

長刀劈落眉間,向彌把槍尾挑開,翻身回馬一槍——身未轉回,槍已疾出!這槍來的兇險,劉裕俯身蹲踢,將將避開殺招;這一腳結結實實把向彌踹翻。

劉寄奴只要揚名,並無殺心。咧嘴一樂,灑脫上前,伸手就去拉向彌起身。這向彌猶在懊惱,忽地一把推開劉裕,大喝道:

“當心!”

回頭看時,卻見那司馬文思早已湊上武場,劉裕曠日不見敵手,才和向彌廝殺地起興,竟沒留意。司馬文思一把寶劍在手,砍劉裕不中,劍尖深深楔進了向彌的肩骨。

環顧左右,十來個兵丁強去牽鐵馬離場。劉裕顧不著馬,司馬文思策馬繞劉裕賓士,劍劍狠毒,招招要他性命。

點將臺前,劉毅大呼道:

“劉寄奴,這是我北府軍副將大人,快退下!萬不可與文思公爭鋒!”

劉裕心裡躊躇。這司馬文思武藝粗疏,過不了劉裕一刀,劉裕卻只知躲,倒提雙刀,沒了半點方才的意氣。

北府上下,久遭司馬文思淫威。吃糧當兵,挨些校尉操練,受點軍法管束,本來無可厚非;只是這司馬文思掌管全軍錢糧,常常厚此薄彼,遲延不放、少放軍餉,中飽私囊。武場一圈,各營將士沉默不語,皆恨劉裕無膽,不敢在場上宰殺了這喝慣兵血的司馬小兒。

“漢子,中場休息一下吧,本將軍和你說句話。”

司馬文思寶劍忽停,喘如豬狗。文思低語,道:

“你若能詐敗離場,別妨礙本將軍的大事,我就重重地賞你;再聽不懂話,今天你離不了營門。”

劉裕厲聲道:

“將軍有令,豈敢不從?只是我那些弟兄們,方才已把性命託寄在武場了;更見一錘一矛,不惜身死,也想博出個功名富貴。我劉裕本不愛錢,也不愛權,更不怕死。今日之事,在我眾位兄弟,不在我劉裕一人——

北府帳下,十萬流民從軍,哪一個不是抱鞍而眠、帶甲而起;日夜操練,都為殺敵報國,建功立業。

孫無終將軍大會三軍,武場點將,今日之事,劉寄奴不願絕天下寒門子弟之望!

令尊司馬休之,官拜龍驤將軍,領兵八萬,鎮守歷陽城,拱衛京師;將軍年少有為,當職北府副將,七州錢糧,轉運將軍麾下——身為人臣,富貴已極,何苦親下武場,與寒士爭名?”

司馬文思臉色大變:

“你這胡言亂語、不識抬舉的賤民!”

“我們確有官職、家世的貴賤之別,但世人皆血堆肉長,三魂七魄,卻無高下之分。

今日將軍高居馬背,頤指氣使;劉寄奴蹉跎土塵,命如草根——

我比你少的,只是個好爹罷了。奉勸將軍,不論身處何境,切記滿自招損,謙能受益。社稷未定,天下事不可知也,何為貴?何為賤!”

司馬文思大怒道:“你是哪裡來的村夫蠢漢?看劍!”言罷,唰的一劍,劍光又朝劉裕頭頂飛來。劉寄奴不急不躁,長刀一隔,短刀順下,噹啷一聲,那寶劍登時斷為廢鐵兩截。

點將臺上,那司馬文思的一眾狗腿子偏將,生怕金主性命有失,各自策馬提槍,慌忙一擁而上。

“王鎮惡,顧好我弟兄!蒯恩,你們老實待著!”

鐵鱗騅畢竟龍駒,掙脫開幾個軍漢,呼哧呼哧跑回劉裕身邊。

劉寄奴翻身上馬,卻不急迎戰,策馬繞將臺狂奔,口中大呼:

“孫將軍!眾將殺我,以多欺少,是拿職權逼我,還是以刀槍考我?臺下北府男兒,人人臨場見證:真以職權逼我,我劉寄奴下馬受縛,罪責一人承擔;若將刀槍考我,白刃無情,如有差池,傷了這些將軍性命,又怎麼說!”

孫無終將軍,虎目挾威,巨嗓如雷:

“既是演武拜將,生死憑天,不幹軍法!”

武場上,眾營的軍陣都亂了,真個人山人海,圍場如小山。喊殺之聲,呼喝之聲,大小校尉罵詈之聲,掀天裂地。劉毅倒彈武琵琶,霸王不必卸甲,管他十面埋伏!更有金鼓急擊,篳篥蕭殺,司馬氏京城中帶來的虎士狼兵們,高嘶怪吼,拍馬一齊攻向劉裕。

馬塵起又落,琵琶急復緩。

眾兵皆迷了雙眼,擦亮招子爭看,滿場碎肢敗甲、墊腳人頭。

午時未過三刻,點將臺上大旗獵獵;雙刀連打北府七十二將,日不移影。

血浸布衣,和汗而紅。萬人大駭中,屍山血海裡,劉裕雙刀歸鞘,策馬馳上點將臺!

“西觀陘塞凡三省,

南北神州六百皆一統。

男兒馬上取功名,

試問王侯將相寧有種?

血碧沙晶塞草茫,

昨日前軍擁洞朗。

天山百戰弓橫雪,

胡烽數載甲凝霜。

疆塵未淨瀾濤起,

滇雲雖散島汐長。

直按腰間雙秋水,

為君陣斬樓蘭王。

今冬三趙募年少,

少年賣馬漁陽道。

蹉跎劍柱食無魚,

蹭蹬天涯身似草。

待化龍蛇先化萍,

不握彩筆反握刀。

青門負鐧發紫陌,

銀鞍仗氣縱黃驃。

豈少孤城落玉笛?

孰知雁足緩與急?

久入江南肝腸軟,

常以別離送別離。

細顧鄉書十五行,

遠去常山三千里。

年年淚下水西橋,

逆旅如家家如寄。

君不見

躍馬劉郎忽老革,

流光欺人苦太多。

莫待青絲糅白雪,

把酒金樽湛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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