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沅江逆旅(1 / 1)
“停船停船!槳子再劃一下,別怪弩箭無情!”
舟行到沅江,一艘樓船逼停了劉裕的兩隻小舟。那樓船掛著“桓”字的大旗,三層的艙,高有五丈;大櫓掀起來波浪,晃的兩隻小舟歪歪扭扭,如同折腿的螞蚱。
樓船搭下來船板,兩個披著重甲的東軍將士跳上小船。為首的校尉拎著一根馬鞭,雄赳赳怒立於劉裕船頭。陸上乘馬,水上乘舟,卻用不到鞭子;這馬鞭平時裡催打的顯然不是樓船。
“軍爺,辛苦!”劉裕拿眼掃視了弟兄們一圈,虎目變作眯眯笑。劉裕作揖道:
“弟兄們打武陵來,到南平郡販一批布,小船剛進沅江水面。一是不懂規矩,二是夜裡月光暗淡,我這瞎眉紅眼的,沒看清軍爺的旗號。勞累您來這小船小板上問詢一通,多擔待!多擔待!”
“你這口音真垮啊?”西軍校尉捻動著拇指食指中指,泥垢都搓下來了,“不像武陵郡人氏!”
黎初慌忙迎上,奉上三緍大錢,掩進校尉甲冑的筒袖裡:
“軍爺明鑑,咱才是正兒八經的瀟湘子弟,他是哪門的武陵人?我這哥哥行商作賈的苦命,腳下東飄西泊,嘴裡南腔北調。勞碌軍爺了,些許心意,給弟兄們添個酒錢……”
校尉玩弄著手中鞭梢:
“這樓船裡百十號子弟兄,三緍錢,水都喝不飽。我正是南平郡裡的西軍司倉——長江邊上,桓將軍和北府兵正對峙著,西軍各州各縣都在給前線籌糧。老子幹著這個司倉的寡淡軍職,一向秉公辦事,從不染指糧餉;只是這軍船日夜從沅江上過來過去的,來往的行舟見了咱,也都知道停下來犒勞犒勞將士——你也是本鄉本土的,這點人事都不明白?”
劉裕大笑道:
“黎初,引著軍爺進艙裡去,把上好的綢子讓軍爺挑挑,等軍爺過了目,搬上三成的布帛送到樓船。”
“五成。江湖規矩,見面分一半。”也不等劉裕還價,都尉吩咐身後的碎催道:“兩個船艙都看看。他們但凡打埋伏,艙裡若還有其他財物,把這奸商頭子扔水裡餵魚去!”
都尉從船頭走近了船艙,裡面只見一捆漁具、兩口大鍋,再就是破面爛綿的几席鋪蓋——哪兒有什麼綢緞布帛?都尉氣洶洶將鞭子舉了起來,劉裕在黑暗的艙中森然一樂,露出滿口大牙;不待鞭子落在身上,駒影短刀一卷,把鞭梢緊緊纏在了刀身;又一提,連人帶鞭子拽進了艙裡。
“軍爺,討饒了!討饒了!小人不是販布,乃是去南平郡收布,錢有的,布卻還沒躉來!”這脆皮都尉早被勒斷了脖頸,劉裕在船艙裡自言自語,解下了這西軍司倉官的腰間令牌,“小人招呼兄弟們把身上本錢一併送上樓船就是了,別打啦……您在小舟上稍息一會兒,我們這就叫您麾下將士挨個搜身!”
……
沅江入春多雨。
惡風突過,黑雨翻江,江上水急浪兇。一艘樓船悠閒行駛在洶湧的江面上,桓字旗高舉,樓船如履平地。
三層大艙,倉板將船體分割成互不相通的倉區,底艙蓄滿米糧,中艙有軍士輪班搖動大櫓。上艙之中,白米炊熟了,兵丁環坐。都尉和手下軍漢悠閒飲著酒,江邊盛產苧麻油,熱油香煎了新撈的銀魚,還有鮮拌的荻筍佐餐。
杯酒下肚,燙的胃暖,西軍都尉咂咂嘴,微笑道:
“黎初,當日洞庭湖上,你牢騷滿腹,說自己無能上陣。剛才劫這東軍軍船,弟兄們人人奮勇,我特地注意著你;好傢伙,嗷嗷地衝殺,短刀耍的也真溜。”
黎初賠笑道:
“將軍見諒,往日也只聽說將軍在京口武場上,如何如何打殺他司馬家的幾員大將,我們只當吹噓——剛才夜劫官船,將軍兩步躍上甲板,重圍裡閃轉騰挪,瞬移間七八個敵兵已倒翻在血泊裡。我這短刀亂劈亂剁沒有路數,真想有機會能讓將軍賜教一二——”
“你這小子,馬屁拍的人舒坦。黎初,你這一杆子新兵,腦子活泛,也有些膽氣,為何平日都在軍中唯唯諾諾?”
黎初苦笑道:
“自從朝廷裡下了免奴為客的新令,我們這些家奴從會稽郡被反綁著雙手發配到北府,如同草繩上被串了腦袋的一大排蚱蜢。在大戶人家裡為奴為僕,好歹有個過路,且不說上了殺場十不存一,這發配的路上,弟兄們在衙役的鞭子底下先死了一半。
北府軍餉是每月三十文的五銖錢,實發沒有八文,買不了一尺兜襠的軟布。我們的戎裝是卸甲老兵的,磨的堅硬如鐵;小卒裡,更是百人也發不了一領甲冑。將軍的別部軍中,編額三千,實際不滿一千,兩千人被司馬文思吃著空餉;自將軍以下,軍裡皆司馬一系的大小校尉掌權,日日不在營中露面,每天盯著我們的,是他們家門裡豢養的三四十個家丁,除了盤剝弟兄們每月僅有的八文錢,還讓我們端屎倒尿幹髒活兒。免奴為客時,衙役忽悠我們,說是從軍一年,日頭滿了就能拿著軍餉回家過好日子;來了才知道,多少老兵三十年接不到卸甲的命令,我們穿的舊戎裝,每一件衣服上都有前人的鮮血,北府只有戰死,沒有老死。打生打死立不下尺寸的軍功,那些貴人的家丁圓張弩箭縮在我們衝鋒時的身後——
東軍的戰火遠遠沒有燒到我們家鄉,可我們的家鄉里,繳不齊地租的父母被大戶的馬鞭活活抽成血人,妻子的初夜叫世家的不知名公子盡情蹂躪,孩子滿了十三,從前是奴籍,現在是戶頭要掛上軍籍,重複一遍我們的人生。像司馬家、王家、謝家這些個有權有勢的人家,
多少次南燕、後秦、北魏的使者出使我大晉,這些為官作宦的人家跟在敵國小吏的屁股後面點頭哈腰,一群連亡國滅種的深仇大恨都盡數遺忘的牲口,轉過頭卻用刀槍逼著我們高呼“聖朝以孝治天下,百姓萬死為社稷”的糊塗口號;一群連尚且苟活著的本朝百姓的切膚之痛都無球所謂的混蛋蛀蟲,卻有臉高舉著“牧民而治,奉天討逆”的荒唐大旗,旗下,又橫眉瞪眼地攆著弟兄們上去破陣先登。
做啥事都有個因果,都有個為了什麼。我們為了什麼?我黎初一戶死絕,我為了我自己能過好這一輩子,不為了什麼大旗,旗上寫得又不是我的姓氏。將軍,我不是服你能打,我是沒見過你這樣的官,我沒見過你這樣能和弟兄們一起舉杯的官,沒見過你自己也輪番搖槳、睡覺時親自守著艙門的風口、吃飯時看我們嘴裡進了水米自己才動筷子舀勺的官。這趟出來,我黎初值了,哪怕撈不上什麼大功小功,我也值了。天下只要是帶把的,哪有怕死的漢子?無非是怕死的不值。”
劉裕不語綢繆,輕搖酒杯。為將時間不長,他看著艙裡的年輕兵丁,心頭火熱。待打下荊州,得勝回了京口大營,他發誓,自己別部軍中三千名小卒的伙食必須親自過問,餉銀必須親發到每個人的手心;紛紛亂世,他劉裕想的很多,眼下能做的,必做的,就是這件小事。北府是南朝的縮影,這世道不再是五十年間世家大族拼命維穩的一潭死水,水下有魚龍騰躍,遲早壓出大變數。
他要等,等天崩地裂之秋,麾下養出一彪如狼似虎的軍將和丘八,讓他們提起刀,為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餅,而是這五十年流離塗炭間,百姓的三代辛酸恩仇。推衣解食、同甘共苦,不過是個引子;要使三軍只知劉寄奴,不知司馬帝,非得上下同欲。上下如何同欲?這答案已在劉裕心中。
言談間,樓船搖晃,艙外一聲巨響。臨船看去,船頭撞上艘小舟。黎初望小舟大呼,無人響應;軍漢們張弓控住了小舟的蓬門。
劉裕持刀站上船頭,冒雨大喝道:
“哪路朋友,出艙一敘!”
只有風呼浪湧,小舟仍無迴音。
“放箭!”
“別別別……”蓬門緩緩開啟,走出個酒醉漢子,褐衣百結,邋里邋遢;漢子蹣跚醉步,風頭一吹,歪扭栽進江水。
“黎初,把這醉棍撈上來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