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夏白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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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郡城的深巷裡,小酒壚飄出酒肉香氣。日曬雨淋,酒壚掛著油涔涔的酒旗,旗上五個字的花繡已經模糊不清——五個字裡有兩個字斑駁的厲害,遠看上去,只剩下“王元鵝”三字。

有行腳的遊醫經過酒壚,滿臉泥塵,眉目不清。遊醫一手持木杖,一手搖鈴鐺;腰間佩有三尺短劍,苧麻長衫遮住,隱隱露出個劍柄。停了步,望著酒旗,遊醫喃喃道:

“玩,我,鳥?店家,你要玩誰鳥?”

酒壚是坐西朝東的兌宅,廚房開放,鍋灶擺在酒壚門口的巽位。灶前一對雙棒,兄弟兩人一母孿生,模樣無差。

鍋中蔥段和薑片在熱油裡煸的泛糊,哥哥拉勺一拽,把蔥姜拖出鍋裡,弟弟緊跟著撒進一把陳皮,又倒入大塊的鵝肉。黃酒醬油拌在一起,使筷子撥了兩口白糖,肉香一下子飛竄滿巷。哥哥蹲了身子,撲了撲灶底柴禾的火舌,又舀半瓢清水進鍋,轉小火煨了嫩鵝。

當哥的主灶,弟弟打下手之餘,兼當酒保。今天店裡生意出奇的好,烏泱泱坐滿了三十口子過路打尖的。弟弟端了兩盆嫩鵝上桌,抹抹額上汗珠,才來得及招呼那遊醫入坐。弟弟道:

“客官見笑了。我兄長姓王名元德,我字仲德;弟倆開了這間炸鵝的酒壚討生活,本小利薄,每日燜熘熬燉的又忙,連個酒旗也顧不著換。”

遊醫伸手入懷,掏出一串銅板,將錢串子搭在手杖杖頭,舉杖把銅板撂在灶臺旁:

“醬油黃酒用來煨肉,口也太重了。選只肥鵝,拿鹽去醃醃,輕輕拍層面粉,取兩個鵝蛋黃蘸勻了,滾一遍饃饃渣,再去旺火上快炸了。熱水燙棵脆蘿蔔,煮一小盞青豆,按著鹽一醋二糖三的法子調個荔枝水,拌好了,小菜上淋層熱油。油要用芝麻油,你煎鵝的豆油太腥。”

“客官,咱們店小……”

王仲德剛賠了笑臉,王元德把馬勺往灶臺上一扔,陰冷道:

“烹無定法,適者自珍。我就這一個做法,祖宗傳下來的。吃便吃,不吃出門右轉。”

那遊醫只是豁然一笑:

“酒有什麼酒?”

王仲德道:

“粟酒、黍酒,無非黃酒。咱家的黃酒,酒色澄,酒渣經了五遍篩,味濃而不失其柔。開春這幾天暖和起來了,客官可以熱壺加了糖的善釀;小酌幾杯半甜酒,再配著鵝肉,腑臟裡舒服。”

“甜酒就甜酒吧。咱們南朝哪裡都好,單是這酒氣比不過北國的烈,太不快意。”

王元德聞言拋下灶火,轉身去了內院扛回一個蒙塵的大木箱;輕拿輕放在地上。一把掀開木箱,裡面盡是些古拙精巧的瓶瓶罐罐:

“崑崙觴,是魏人取黃河源頭的堅冰所釀,酒色如三月桃花,芳味舉世獨絕。”

“琉璃鍾,用涼國荒野裡的青稞所釀,冷酒色似琥珀,拿火一催,赤若流霞;飲琉璃鍾半杯,三天上頭不能起。”

“荷葉酒,南燕慕容家的御酒。孟秋時節,摘下山東大葉荷杆,以長簪掏淨杆芯,每一荷杆,貯酒二升。酒在荷內,養過三冬,開春取酒;酒味如蓮氣,香冷似荷風。”

“滴露白,秦地所產:九釀高粱,烘蒸了塞上的牧馬河水,用玉盤承接酒滴;味烈如火,摧人心肝,非劍膽豪腸而不能飲。”

“我這裡藏酒不少,鵝肉賤的很,美酒千金才賣。酒有的是,你錢夠嗎?”

遊醫哈哈大笑道:

“美酒也需品者高。你用這泥瓶爛罐貯酒,再香的酒氣,也經不起時節的消磨。錢夠不夠的,能付清店錢則已;兄弟我清楚自己胃口多大,用不著牛飲鯨吞。”

王元德猶是梗著脖頸,仲德把兄長拉回灶前,趕忙傳菜給那遊醫。遊醫在青衫上擦拭了筷子,兩口肉塞嘴裡,環視酒壚裡的酒客。

那三十餘人分了五張桌,桌上都擺著饃饃熱湯;人人圍著小碗鵝肉沉默扒菜,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遊醫左手拇指搭上劍鞘,鼻中除了黃酒香,隱約嗅見了沖天的殺氣瀰漫。

角落裡一條布衣大漢,正在閉目小睡。三十號子人的飯碗都放下了,那人這才睜開一雙虎眼,上桌一手攥了兩個饃饃大嚼。

遊醫忽道:

“你只剩乾糧,菜又沒了。我這裡吃不多重口的炸鵝,剩給店家可惜。那兄弟,可願同飲兩杯?”

不等那漢子婉拒,遊醫吆喝王仲德過來,把酒菜與他拼成了一桌。遊醫斟滿酒碗遞向漢子,道:

“兄弟是江夏本地人?”

“過路客,生意人。”

遊醫咧嘴笑道:

“沒本的買賣吧?”

漢子聞言不答,一隻手臂本來未曾擺上桌面,此時扣緊了腰間短刀。

遊醫道:

“說你做沒本錢的買賣,我沒見過你這樣的老闆——你弟兄不吃飽飯,你這領頭的就不端碗?亂世裡離不了兄弟,好義氣。我無惡意,這杯酒敬給弟兄們,遠來辛苦!”

“先生高姓大名?”

“我一介破落書生,二十出頭,沒見過什麼世面,也沒讀過幾卷歪書。古人不為良商,便為良將;不為良醫,便為良相——濟世救民之人,才能堪稱先生。我是文不成,武也不成,空有些祖上傳下來的醫術,走街串巷,搖鈴謀生:

在下王敬先,兄長如何稱呼?”

“劉一白。”

王敬先咂了咂酒氣,低聲笑道:

“劉兄,你沒見剛才這酒壚老闆,做小買賣的,脾氣也忒衝。他家的酒旗是舊,我看那切肉的砧板上刀痕不多,連鐵鍋邊上也沒幾個糊嘎巴,都是新的——顯是屢被人來砸他場子。世道不平,這洪湖邊上的江夏城裡,官、兵、匪、盜如鯽穿江,我看按著那老闆的性子,買賣必是幹不長久。”

漢子微笑道:

“你搖鈴行醫,還能掐會看的,怎麼,兼職算命先生嗎?”

“上古時本來巫醫不分家。當年有名醫扁鵲,扁鵲的醫名天下傳揚,他兩個兄長卻名聲不顯。扁鵲的大哥治病,是治病於病情發作之前,一般人不曉得他能事先剷除病因;二哥治病,是治病於病情初發之時,一般人以為他只能治輕微的小病,所以他的名氣只及本鄉本土;扁鵲則是治病於病情嚴重之時,一般人都能看到扁鵲在經脈上穿針放血,在皮膚上敷藥動刀,所以以為他的醫術天下第一,其醫名才能流芳百世。扁鵲真才實學,這世上欺世盜名之輩又有多少呢?嗨,喝酒喝酒……”

推杯換盞,漢子酒量奇高,酒壺漸漸堆滿半張酒桌。王敬先只知這漢子自稱劉一白,其餘底細半句也套不出來;杯酒之間,王敬先卻恨不能把祖宗三代的破事都禿嚕出去,酒興愈發盎然。

飲的大醉,王敬先舉酒起身,歪歪扭扭走向灶臺,狠狠箍住了店主王元德的寬闊肩膀:

“你剛才說……說……說那大鵝,大鵝的價賤?此言荒謬!”

王仲德搖搖頭,重扶他回了桌邊。

王敬先道:

“鵝,本是大雁;大雁,久馴成鵝。”

“古時,鵝別稱舒雁,商周時開始被豢養;先秦以來,鵝、雁不分。《說文解字》講,‘雁’,鳥也,從隹從人。’‘隹’意為短尾鳥,雁尾短,古人造雁字,雁中有隹。雁‘從人’,為向陽之鳥,冬去春來,講信義,不失時;群雁高飛,有雁序,如行伍進退得當,又如治國規章嚴謹,甚而像尋常人家的長幼扶持,有禮有節。”

“雁被視為仁鳥,《儀記》也載,上古婚姻往來,常常將雁作為信物;不只是婚姻媒介,孔子拜謁老子,同樣以大雁為禮。”

“雁,又名鴚。大鴚為鴻,小鴚為雁,家鴚為鵝。春秋時有神箭手更羸,專射大雁;百姓難有更羸的箭術,鴻雁不能易得,於是舒雁成為替補。”

“古人愛鵝,良有已矣。”

“你們知道鵝字怎麼寫嗎?”

王敬先伸出兩個手指的長指甲,蘸酒在桌上亂塗亂畫,寫出來作一攤糊塗:

“鵝字寫法有三種:䳘,鵞,鵝。”

“漢字象形擬聲,鵝字以鳥為形,鵝鳴哦哦,我字為擬聲。匈奴話把鵝叫做‘古絲’,直言鵝鳴,太過簡單粗暴。馴雁為鵝的過程,大概開始時鵝的野性未脫,鳥在前跑,人在後追,故而䳘字裡鳥字在前,我字在後。鵝性業已良馴,人立池塘上,俯觀鵝遊清波下,䳘字漸變為鵞字,我字上,鳥字下。古人飼養馬牛羊豬狗雞六畜,輔食五穀;江南鴚鵝多,人養鵝食鵝,大鵝的意蘊慢慢沉澱成飽嗝。鵞字始寫作鵝字。”

“我年少在會稽郡長大,家裡有位族叔,一生愛鵝。兒時,陪叔叔在鏡湖邊買黃酒,乘興到蘭亭。流水歸舟,樂固然樂;我那叔叔和堂哥,大本事沒有,寫字磕藥是一把好手。叔叔寫有《換鵝帖》,我堂兄寫有《鵝群帖》,父子愛鵝,千古佳話。”

“會稽山陰,道士養有好鵝;我叔父一字千金,不惜手寫《黃庭經》的長卷,以墨寶與道士換鵝。世人誇耀族叔的行書獨絕,都不知我叔叔的筆力,正是來自於大雁、白鵝。飛鳥向來被稱作‘靈翰’,族叔手揮五絃琴,仰觀天上飛鴻,把雲霞指作縹緗,鳥跡看成翰墨,何其浪漫!而那大鵝,白羽窈窕,傲首顧盼;長頸綿曲,蹼掌行水——我叔叔參鵝入紙,懸手轉腕,以白鵝神姿運筆:世人贊其行書,翩若驚鴻,矯若遊龍。”

“公卿之家,人人學道,族叔也不免俗;為求長生,學道之人多服丹藥,中毒者也不少。鵝肉有解毒功效,因而道士大多養鵝。醫書《肘後備急方》記載,鵝肉性味甘,除五臟熱邪;《養性延命錄》說鵝‘與服丹石者相宜’。族叔和堂哥在會稽郡居住,與道士許邁採藥石不遠千里,叔叔服藥,因此也靠養鵝解毒。”

劉一白道:

“風雅如此,陳皮炸鵝下酒,也算快意。”

王敬先撩起長衫,露出腰間佩劍,劍鞘嵌有七星瑪瑙,顯出滿屋光彩奪目:

“我兒時曾親見族叔的《蘭亭序》原作,字型千變萬化,行間二十個‘之’字各個態勢不同——‘之’字與鵝形太過相仿。《蘭亭序》‘之’字,或鋒芒畢露,或蘊蓄含妍,或仰,或偃,無一不風神瀟灑,氣象縱橫:

鵝之為物,游水中,昂首銳目,舉蹼分水,尤人之鷹揚江湖間;眠沙上,曲藏懷腋,愛惜羽毛,一像君子潔身自好,養晦韜光。

恨我雖著長衫,筆下文字卻粗疏。

哈哈,男兒生逢亂世,當提三尺龍泉,擲筆按劍,橫槊賦詩!他日等我得志,再回會稽蘭亭,寫甚《黃庭經》?應寫秋風獵馬、殺場崢嶸,以劍氣入詩,唬唬那些酸溜文人和裝蛋道士,問他們換鵝不換!”

劉裕酒酣耳熱,聞言只笑這江湖郎中借酒癲狂:

“聽你所言,你族叔和堂兄倒是風雅非常的高門子弟?兄弟談吐不俗,一個鵝字能解出來三四種寫法——雖然懂這些也沒卵用。又何故搖鈴行醫,周遊郡縣?”

王敬先眼角瑩瑩,脫了腰間寶劍,橫於膝前:

“我祖父是造過亂的貳臣,到我這裡,早在家譜裡除名了。少年時寄人籬下,成人後不願再隨親戚俯仰:我被族叔扶養長大,叔叔傳了我幾篇醫書,怕我亂世裡沒手藝活命。叔叔已去世了,當家的堂哥看我不爽,我也容不了堂哥為人輕佻,日日裝逼。如今一個人飄飄蕩蕩,倒是自由。

我叔父官拜右軍將軍,名諱裡帶個‘羲’字;因他名頭大,一生愛鵝,故而在咱南朝,鵝另有別名“羲愛”、“右軍”。同樣是水裡遊院裡養的家禽,對仗使然,鴨子號為“左軍”。不唯右軍大鵝,左軍鴨子也是由野鶩馴化而來,學名舒鳧:

南朝景物,秋水長天,落霞與大鴨子齊飛——林泉之樂,用多漂亮的詞藻也不過分,可是我嘆一句‘臥槽,真他媽的漂亮’,又如何?就如我叔父《蘭亭序》中二十個不同的之字,品性不同,人生貴適意耳。

寫字與遊蕩可以適意,人間萬事卻難以事事適意。我是罪臣子孫,不可能有祖父和父親的同僚推舉我為官入宦;老輩人一個汙點,甩出來我一輩子的貧寒。

我就艹他媽的大晉,可憐我王敬先智勇無雙之士,身懷文韜武略,只能搖鈴行醫、走街串巷討生活!往日的親戚見我潦倒,人人唾我罵我:‘還不是自己不努力?’

努力,我他媽努力他媽!”

店家兄弟二人,王仲德忙著收拾這四五桌的杯盤狼藉,王元德在門口青石上沉默摩挲著一把剔骨短刀。劉一白嘆息之間,有三四個官差,使囚車押解了一名青臉漢子經過。囚車駐馬,官差們大喇喇闖進酒壚的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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