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風雲際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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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外城的城角,趴活兒的乞丐們慵懶曬著午後太陽。一丐從夾肢窩裡抓出個蝨子,噗的捏爆了;舔舔手指,嗦沒二兩油水。

腹中飢餓,正在懊惱;乞丐看見旁邊一張垂著腦袋瓜子的生臉,厲聲問道:

“那漢子,你又是哪裡人?”

那人垂首不答。

“啞巴,跟我打過招呼了麼,就敢往這牆角湊?沒入社吧?不入社,在這江夏郡裡就算不得傭工;算不得傭工,就不許你蹲在這兒等著接活兒!”

漢子仍低垂腦袋,聞言慘然一笑,道:

“什麼是入社?”

那乞丐翹了腳,滿臉倨傲:

“賣油的有油社,賣米的有米社,我們為人傭耕,自然也得抱團。這世道亂成這樣,不結社,怎能自保?社有龍頭,在江夏這片地面上,想吃的上飯,先要拜好龍頭——這是規矩。”

“一飯難求,還說什麼規矩?”

“廢話了。當然要規矩,千門百業,沒規矩怎麼行?”

“你讓我如何拜這個龍頭?”

“交一份社錢,若沒錢,待會兒等人僱了你,拿到饃饃再當錢。錢不錢的不吃緊,拜龍頭,即是拜大哥;你拜我為兄,今後自然關照你。”

那漢子苦笑道:

“果然,若不趨炎附勢,當真寸步難行。”

乞丐道:

“又是廢話。

如今皇帝佬子空有個泥殼,世家大族才是真佛。上面握著通天大權的既然稱為世家大族,他們看重的當然就是個血緣:

血緣和世家大族們挨不上邊的寒門子弟怎麼當官出頭?這世上,只有州郡長官擁有舉薦、品評人才的權利,寒門子弟也只能作揖作秀,努力向州郡長官靠攏。怎麼靠攏?

認乾爹,拜把子,真金白銀捧上去,要麼當個改姓兒子,要麼結為異姓兄弟。

說到這,若是盛世,寒門都沒有給州郡長官當兒子當小弟的機會——今日天下大亂,刀兵四起,州郡長官他得招攬、拉攏寒門裡懂事聽話的兒子和小弟,作為自己的羽翼,甚至是性命的保障。

而你,我的朋友。我們連寒門也算不上,我們是賤民。這片天不管是大晉的還是桓家的,我們都在最底層的牆角趴著。要想往前跨一步嗎?先吃上饃饃吧。

想多吃幾個饃饃,必須抱團取暖。弟兄們聚在一起,就得有個新的關係和名目;名正言順,才能招呼過來更多弟兄,才有可能在亂世中分一杯羹。

供上幾個銅子,再叫聲大哥,不怎麼吃虧吧?先讓你吃上饃饃,以後大哥再讓你出人頭地!啥是社?這就是社!

江夏這地方,大晉在的時候被上面幹,桓……那誰來了以後,還是被上面幹。低著腦袋瓜子是對的。咱們抬頭望不了那麼高,別怪哥哥絮叨:還是那句話,先吃上饃饃。

想吃上饃饃,就得夠狠。看你這逼樣,也不像個狠人,你不夠狠,怎麼辦?找個狠的罩著吧!什麼樣的算狠呢?收例錢的衙役啊,打白條的青皮啊——可惜你摸不著天。摸不著天,現在能見得著的只有我,可懂了?”

言談間,馬鈴響動,二十人的馬隊,自城西捲土馳來。馬上人,不著甲,兵刃皆是土造,非軍非官。塵沙滿天,領隊的在城門口翻身下馬,仗劍而立:

“有頭兒沒有?”

乞丐慌忙迎上:

“我,我,我!”

那人擺擺手,身後一騎往平地扔下一個口袋,裡面滿是饃饃:

“分了乾糧,吃飽了,跟我玩命去。”

眾丐一擁而上。

揹著兩把破鐵片子的衰漢,也待去搶奪那饃饃,又要起身,又不好意思扒拉人群,畏畏縮縮的不像個樣。

馬隊劍客樣貌英朗,眉如削山,臉似瓊玉;二十出頭年紀,腰間三尺龍泉,狩衣窄袖。

他漫不經心地瞥了瞥那並未上前搶食的落魄漢子,見他背後藏著兩把無鞘的鏽刀。

走過來,一手摁住漢子肩膀,一手從麻繩裡拔出那把長刀。將刀背豎在掌心,那長刀可有五尺,刀鐔前面兩尺沒有開刃。對著刺眼太陽,逆光細細看那刀頭,隱隱是一道規整的黑色刀線;輕輕在手背上推動刀刃,手背汗毛迎刃而飛。

“好刀!”

待要伸手去取那把短的,漢子用兩根手指夾住了長刀的刀尖。

劍客抽刀,長刀分毫不動。

猶不信邪,使腳踏上漢子肩,鉚勁奪刀。

漢子不動如山,長刀似乎認主。

劍客惱怒,鬆了握刀的手,唰地一聲,龍泉出鞘。

那漢子,兩指一揚,五斤輕重的長刀飛上半空。也不出短刀,等那龍泉寶劍砍來眼前,肩頭疾閃,寶劍狠狠錐入城牆縫隙。

一手鎖了劍客的足三里穴,一手提了他另只腳踝,使個霸王舉鼎,將劍客重重甩了兩丈之遠!那人還沒爬起身,長刀剛從半空墜落,漢子反手捉刀。

劍客再次大怒奔來,只空著手——寶劍尚且在牆縫插著。漢子用刀背向劍柄劈砸而去,那劍突然彈出城牆,凌空轉了幾個破風筋斗,噹啷一聲停於劍客腳邊。

兩人捉刀按劍,以白刃相視。

“劉大哥!”

“王敬先?”

江夏初見時,遊醫風塵滿面,眉目不清;劉寄奴率部北行,單刀銳利,氣衝牛斗。

今日再見,相逢卻不識:

“小郎中,你的串鈴呢?”

“這不是掛馬脖子上了。”

“如何不再行醫?”

“本來醫術不精。何況行醫治得了傷寒雜病,卻治不了天下人腹內飢餓。”

劉寄奴並不收刀,面無表情:

“如今是投了桓玄的西軍?”

王敬先大笑道:

“匪。”

“招人做甚?去哪兒玩命?”

“搶糧。”

“搶桓玄的糧?”

“大晉的。搶北府的軍糧。”

“你們好大膽。”

“千里凍餒,死也作個飽死鬼。管他北府西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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