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指囷贈糧(1 / 1)
漢南郡的北邊、東邊,隔著一條長江,與江夏郡毗鄰。過了郡東的江,遠遠可以看到一座野山,那山便是白雉山。
江這邊的漢南碼頭,名為十里亭。十里亭中,建有幾座供給沿途官員、客商停船停宿的小樓,朱家沿江遠遷京城,今日就在這裡下腳。
漢南郡北接江夏,東近西陵,西鎖赤壁,南控武陵——是荊襄九郡裡一等一的形勝之地。歷代郡守用心,把這十里亭修繕的高大敞亮,萬不敢慢待了過路的高官大賈。
江邊亭樓連綿十里,門塗硃砂,戶嵌金鉚,光彩一照,十里長亭熠熠生輝。
今日亭樓朱門大開,門後的影壁上一排四尺長寬的琉璃窗子。落日穿過琉璃,灑下五色的光斑,如夢似幻。天時不晚,廊中卻早早掌了亮,百十隻華燈,把庭院的每個角落都染作澄黃。
一老一少,躬身亭前,終於等到貴客臨門。
朱氏家主向遠來的老者深深一揖:
“謝老將軍戎馬倥傯,百忙之中,撥冗來關照我朱家,使朱泉感激不盡。”
老來不願風塵起,只想閭閻觀太平。
來者正是東軍主將謝琰。
謝琰握起朱氏老家主的雙手,眼神示意那家主身旁的年輕人攙了。老謝微笑道:
“三兩,你我相識三十餘年了,不必客套。我可不是來看你的,我是來看我謝家孫女婿的。君義,還記得老夫麼?”
年輕人微微低著頭,笑容中帶了三分諂色:
“萬里南朝,誰人不識謝門宿將!將軍頭似雪,步如風,騎白馬,挽硬弓——自幼日日聽我家祖君講起將軍的淝水英名,君義只恨文士出身,無緣侍奉老將軍帳下。”
謝琰拈鬚大笑:
“都說荊襄風物,彬彬不亞江東,今日是見到了。三十年前我到漢南駐軍,你家阿翁還沒有現在的家業,沌陽南郊,倉裡只放著兩囤米——我去和你阿翁借糧,三兩這老傢伙,二話不說就拿出了一半!那時你才滿月大,他抱著你這長房長孫給我看……朱三兩,那年你剛當了田官,尚未娶那麼多老婆,如今是子孫綿澤了,好傢伙,也成了二三百人的老祖宗!”
入內堂,分主客落座。老家主朱三兩親自傳了茶,久久凝視著謝琰的滿頭雪發。三兩道:
“老將軍,這些年飯量怎麼樣?”
“不似年少時鬥米鬥面的去吃了,如今一頓飯將將造三個饃饃;酒也不敢多飲,常覺胃寒。三兩兄,你呢?”
“老將軍看著仍矍鑠,不老,不老。我的飯量卻小多了,一餐也喝不盡小半碗米粥,這二年眼也花了,看什麼都覺模糊。老將軍,三兩卻是真老了,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琰啜了口熱茶,淡淡道:
“君請直言。”
“老將軍,我祖籍漢南,一世人,從沒離開過這個郡。這次北府叛軍在郡裡掀起這場兵禍,我活了七八十年,從未見過這麼亂……”
老謝微笑道:
“亂得過秦人南下時麼,亂得過那胡虜陳兵百萬、投鞭斷江之時麼?”
“不是一個亂法。”
朱氏家主一聲哀嘆:
“我漢南郡是九州的交衢,郡裡百姓自古心眼多,民風也詐妄;外人罵我郡人,說我們‘天上九頭鳥,地下漢南佬’。縱如此,我當了數十年的沌陽土官,卻覺得漢南百姓多數也是老實的。”
“漢南的流官太多,許多京中子弟往往在郡裡掛個名,歷練沒有三年五載就調回了中樞;本地又無強盛世家。外人治漢南,施政難免過硬,因此郡裡一代代的百姓早已習慣了官吏們的苛虐。”
“此間賤民,早已習慣了被當做牛馬一樣牧養,甚至樂於被當做牛馬一樣牧養。”
“在漢南為官,只要明面上不太過分,百姓就會覺得你是個好官。貪了錢,但凡拿出千分之一來設個義倉,百姓就會把你看做青天老爺。這裡的百姓有的連姓也沒有,名字可以是二蛋三丫,像我,我朱某小字三兩,‘朱泉’的大號還是發跡後起的——此間百姓,不知道什麼是自我,腦子裡除了田地就是炕頭,並且祖祖輩輩講究慣了尊卑有別,不出頭,不惹事,見到冠冕就著急跪下來磕頭……”
“三兩兄,天下人不都是如此,何獨漢南?”
“老將軍,是這樣。將軍忙於軍務,知曉朝廷今年新出的稅法麼?”
“《晉田令》,那是今年新出的《口稅法》。譬如一家五口,男女二人耕種,男耕田70畝,女30畝,百畝年出300石糧。以往朝廷要徵180石糧,今年提到了200石。三兩兄,那又如何?”
“年繳180石糧,一戶農家,月得不過10石糧。以五口計算,每人每月所得不過2石糧。前朝諸葛丞相將死之時,日食8升米,每月猶食2石4;以前這晉稅,每月給百姓留下2石的米,是將南朝小民框死在溫飽線和生死線上。現在——”
“《口稅》不只多徵了20石糧,還立下許多新名目:算賦錢、丁口錢、市租錢、酒租錢、布租錢、柴用錢。以往給百姓留下2石糧米的收入,人要溫飽卻差了4升米。為了這4升米,南國百姓家家勤儉、戶戶奔波,為了多賺這4升,不惜到高門富戶裡傭耕作婢、補貼家用——更沒了自我思考的時間,更不會有精力去反對郡守官吏的牧民馭民。”
“如今卻不同了。如今朝廷竭澤而漁,焚林而獵,百姓人人有‘時日曷喪’之怒,大晉興亡,如今只差一個火花。我只看見眼前這些漢南的百姓,人人已經沒了活路……”
“我舉家逃出沌陽,一路奔來郡東。沿途所見,北府的兵丁像滾雪球一般——”
“他們前面的部隊打光了,轉眼又能在郡里拉出來千人萬人的投軍百姓,接著打。山林裡避難的漢南人,一看見白直旗號,紛紛掏出懷中存糧,簞食壺漿……那些北府將軍還把我來不及帶走的家資分撥給寒苦流民,曲陽嶺上,密密麻麻,幫那北府運送軍械草料的漢南窮鬼,比他兵丁人數還多!我活了八十年,從沒見過大晉有這樣的隊伍:他們嘴裡喊叫的東西令人生怖,你聽過他們喊的什麼嗎?他們喊,‘諸公袞袞,紆青拖紫;天下皆右,我獨袒左’(指討伐桓玄亂兵的東軍、歷陽軍東逃赤壁,白直軍獨獨左西而行)。一把刀,一把米,一個口號,就能讓路邊一個瀕死的乞丐渾身震顫,不顧生死地加入他們一起衝向戰場……老將軍……北府此人不除,我輩還有活路麼?我輩兒孫,還能有活路麼!”
謝琰沉默了。沉默良久,老將徐徐道:
“朝廷正在想法救濟漢南百姓,一面從西陵郡向漢南運糧,一面徵召江東奴兵,補充我東軍兵力。”
朱三兩的老臉上顯出一絲欣慰:
“邪不勝正,此乃天之道也。漢南之亂終平,謝將軍豈有不勝之理!”
“三兩兄,今日之晤,我是來向你借東西的。”
朱三兩老眼狐疑,看了看垂手侍立身旁的朱君義,緩緩道:
“不是借我長孫的吧?老將軍,談好的婚事,總不能改成招贅?”
滿座大笑。
“探馬昨來相報,北府亂兵今已集結漢南郡東,不日間,我東軍將對亂兵發起合圍,勢必一戰而擒殺賊首;可是三軍連日轉運,血戰至今,食少糧乏。此次我動用主力精銳,與劉寄奴漢南交手,意義不同尋常;姚秦、桓玄、晉室……近來各方與我東軍都頗多密信往來,人人都在看著呢……”
“老將軍,老夫明白。東軍成軍至今,實力尚未輕露;現在是關鍵的哏節,我軍必要亮好這個相……”
謝琰拱手道:
“能脫身囚籠外,實乃真英雄;肯救人陷坑中,便是活菩薩。我謝琰不怕紅臉關公,怕只怕抿嘴菩薩……三兩兄,你能答應扶持東軍,我就放心了。”
朱氏家主連三擺手,趕忙起身,顫巍巍回了一揖:
“陳郡謝氏,三朝清流,能看中我朱家,是我朱家九世修來的福報。朱泉情願獻上半數家資,一如三十年前故事……”
老謝撫額長嘆,緩緩站了起來:
“你給漢南的幾家高門打了個好樣兒……打完這仗,咱東軍也在荊襄站穩了腳跟,會稽的地盤很快也能連成一片了……君義是我大兒子的乘龍快婿,也當我謝琰的親孫子看;從此以後,我謝家與你朱家,損則同損,一榮皆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