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折閱摧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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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魚城頭夜吹角,嘉魚城東旄頭落。

七百鐵馬,彎弓舉火而來,滿城大驚。月落不敢有啼烏,白直軍的蹄聲,把個曠野蕩成稀碎。

嘉魚縣令貓在城垛後面,微微露出一點冠冕。撕心裂肺般,縣令大叫道:

“寄奴將軍!卑職是牢之將軍委派、新近上任的本城縣令!北府、白直,原是一家,西軍強敵當前,何故同室操戈!”

馬側一壺大箭,鞍旁懸著三十石的寶胎弓;躍馬城下,劉寄奴橫刀大笑:

“非為同室操戈,且開啟門!我正好也受了牢之將軍委派,入城慰問你的大小僚佐!”

城垛上那官,眼淚都待迸湧而出:

“將軍切勿玩笑了……我已遣人出了城西,到沿江大營去請了老將軍。劉將軍,卑職怠慢了你的三軍,確有失禮之處!還是等老將軍到了,再論論是非曲直吧……你且息怒!”

劉裕也不廢話,長刀暗暗入了鞘,又悄悄在胎弓上搭了支飛羽。把怒氣滿蓄在箭刃,胎弓稍揚;抬手處,城上冠冕應弦而倒,腦瓜子都削去半個。

“大軍尚未圍城,圍而後降者,死!城上戍卒,開啟城門,逃活命去!”

守城兵卒心膽俱裂,嘉魚東門,緩緩放開。

孟彥達舉劍拍鞭,厲聲道:

“百姓不問,無令不得離軍——隨我徑直殺入嚴府,男女老幼,不許走脫了一個!償報陳五怨仇,只在今夜……隨我殺!”

鐵馬紅旗寒月冷,雪蹄踏爛一街霜。

沿街俱是陋室空房,戶戶甕牖繩樞。馳到城心,一人家的大門趕上了嘉魚城樓子高,朱殷的血色門漆,黑夜裡奪人眼目。

門楣上,雲紋精巧,瑞獸活現;門頂飛簷,張牙舞爪。

簷下鑲金匾額,四大字:

“向陽嚴府”,矯若遊蛇;

小字寫:

“琅琊右軍敬題”,飄似鴻飛。

劉、孟下了馬,舉火走近門前。

門外,兩根通天大柱。

右柱上,雕冰畫脂,工筆琢磨,篆刻著嘉魚望族五代之因果:

一代人窮鬼;

二代人投軍;

三代人行商;

四代人為官

五代人——

亂世南渡,祖宗積善,家運恆昌。

左柱亦是錯彩雕金,吹影鏤塵,標榜嘉魚嚴氏累世之功績:

一代人,上孝下慈;

二代人,國之干城;

三代人,弦高再生;

四代人,盡瘁鞠躬。

五代人——

乾坤另造,中興南國,再續簪纓。

二柱盤有兩條三爪孽龍。

一龍盤於柱底,如潛在淵;

一龍則舒展柱頭,勢飛九五。

劉寄奴舉高了火把,眯著眼睛,細細賞鑑這盤龍二柱。

孟彥達冷了臉,低聲道:

“稍後血腥氣重,將軍不必入門了。事畢,一切干係,由彥達獨自承擔。”

劉裕微笑道:

“殺人放火的惡名,我早就在北邊三鎮立下了。彥達,記下了,是我雙刀黑馬孤身入城,你們從沒來過。且去吧……”

孟彥達死盯著劉裕雙眼,鄭重點了點頭。

一聲長嘯,彥達大喝道:

“我部衝州撞府,所向皆披靡;弟兄們百戰餘生,個個也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何曾受此大辱!與我打破朱門,削平嚴府;府中無論良賤,雞犬不留!”

“慢動手!”

一匹駑馬緩緩馳來,街中便響起叫喊。

劉裕看也不看,揮刀回顧彥達:

“更待何時?”

眾兵環抱撞木,兩下把個朱門鑿成衰朽。

七百悍卒明火執仗,轉瞬排闥而入;街上那人,方才馳來門前。

劉裕倚坐廊邊堵著那人,輕輕摩挲著寶刀刀鋒:

“傅亮,又要幹甚?”

書生緊抓劉裕箭袖,眼見門內響起連天慘叫,急道:

“殺不得……”

劉裕輕輕推開書生,使短刀架在傅亮鼻尖三寸:

“我已懶去解釋。今夜這事,誰攔誰死!”

“嘉魚嚴家,十數子弟在京中為官:高者三品,低者,亦在天子六軍裡典兵。真做出這場事,待回了京,許多斡旋便難了……”

劉裕苦笑道:

“還是那句話,老子吃得鹹,抵得渴。江夏轉戰至今,連破七城,拔三關,覆滅高門士族八十六家——蝨子多了,怕什麼咬?漢南擊潰東軍,你以死相逼,不許我輩殺絕謝兵,又私自放回會稽三員敗將,麾下兄弟人人都快憋得肺炸。亮子,你看看這些紅著眼睛的兵,他們不是你沙盤上的小幟,是活生生有哀有怒的人;你就是下了軍令,當真攔得住他們麼?”

“唉……事已做絕,戰後回軍江東,天下高門側目,真不知我們如何立腳。劉將軍,罷了……我攔架不了你的意氣。”

“我沒有做錯事。哪怕有彎路,我沒有做錯事;我們的終點不曾改,彎路也是路。亮子,也許現在你沒有錯,但我會向你證明,未來,我是對的。”

傅亮理正儒冠,深深一揖:

“貧賤此身,早許給將軍大業,權當奉陪。劉將軍,軍中不可無主,還請早歸;步軍二更時分馬上依令拔營,我得回了。來前,道長勸我莫要白跑一趟;我,確是不如道長了解你……”

駑馬徐行已遠,漏轉兩更,嚴府也終於安靜下來。

孟彥達屠滅嚴氏滿門,不分男女老幼通通祭給大旗,金珠寶玉,拉滿二十四輛牛車。

北府驍將,人血浸透袍甲,面目猙獰陰狠,不堪直視:

彥達一手提劍,一手捉了個老者的星星白髮,拖死狗般,把他從府中一路拽至門前。

劉裕微笑道:

“老先生,深夜叨擾。小將是北府劉裕,特來嘉魚城中斷一斷官司。我問你,到底為著什麼深仇大恨,你嚴家,竟把我手下士卒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嚴氏阿翁,膝下承歡數輩,俱讓彥達削平了頭顱,此時心如枯槁死灰。

嚴翁顫聲道:

“那陳五,投過西軍叛賊,按律……”

劉裕不耐煩擺了擺手:

“你奪他房屋,賣他妹子,敲折他老孃雙腿,這都過去了——那是嘉魚縣令的事兒,縣令已經讓我送去輪迴往生。說只說這陳五入城,你家明明做過幾番傷天害理的陰事了,為何仍要往死處弄他?你披一張人皮,想必口中日日也高掛著道德教化之辭……當真卻心如禽獸麼?”

“那陳五,翻進我家院牆,欲行不軌……”

“行不軌了嗎?”

劉裕呵呵一樂:

“沒來得及不軌吧,我聽說,他剛進去,腳沒落地,就讓你的家奴惡僕們摁住了。”

“他……他當眾辱罵老夫,是他先聲稱,要和我嚴家不死不休……”

劉裕招招手,喚過那孟彥達:

“彥達,我去你大爺。”

孟彥達皺起劍眉,拿手抹了把臉龐鮮血。

“彥達,來,你罵回來。”

“卑職不敢。”

劉裕看向那老者:

“老先生,你看,我罵了這後生,這後生可以罵回來,他不敢。那陳五罵了你,你卻為何不罵回來?”

老者癱坐在地,並不答話。

“他罵了你,老先生,你得罵回來啊?你未曾罵回來是麼,好,我替你討回這個公道。”

劉裕回身城東方向,放聲道:

“夯貨陳五,一介匹夫!有勇無謀,家仇未雪,而身遭苦刑,幾成廢人!陳五,對得起爺孃老幼麼,你這個夯貨!”

三軍無言垂首。

劉裕微笑又道:

“好了,我替你償還這一節了。老先生,我還問你,他罵你,你該罵回去;你並未罵回去,反倒動了私刑。給那陳五用了私刑,不挖個坑悄悄把人埋了——這對你手眼通天的嚴家,不是啥難事;悄無聲息地弄死他,只像拿小手指肚碾死只螻蟻。老先生,我只問你,你把那七尺的漢子折磨得半死不活,扔糞車裡又給我白直軍送回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劉寄奴疾出長刀,大怒道:

“可是欺我軍中無人!”

雪刃之下,縉紳失色。

老者膝行向後躲避長刀,大叫道:

“我三子七侄,供職京中;門生故吏,遍及朝堂。你這鄙野的武夫,你不該殺我!你不能殺我!”

劉裕鐵著面孔,臉色陰冷的怕人:

“我殺你,既不是因為陳五的私怨,也不是貪圖你幾代的家業,而是為了一個理,一個富不欺貧、大同天下的理。你這樣的畜牲,大概永世也不會懂我吧……”

劉裕歪坐回了門柱之下,把長刀在老者的綾羅前抹了抹,抹的乾淨,緩緩收歸刀鞘。扭頭暼了暼孟彥達,看見他衣甲大了兩圈,懷裡、袖中,俱皆鼓鼓囊囊的。

劉裕道:

“孟將軍,官司平了。滅了嚴氏口,嘉魚就沒有敲冤鼓的高門了;斷了這官司,於公於私都痛快,此地百姓也能舒坦兩年。孟將軍,他這府裡,還有活物麼?”

彥達拜手道:

“管保乾淨了,裡裡外外看了幾遍。”

“真能幹淨嗎?”

劉裕冷笑道:

“這些金銀,將軍如何處置?”

孟彥達俯首道:

“一任主將決斷。”

劉裕道:

“派人接了陳五的老孃和妹子,嘉魚城,他不能再住了,送到漢南去,給他置辦妥當,留足錢。十車你拉回營裡,貼給你郎中馬軍。一任你替我分賞士卒吧。”

“多謝將軍!另十車金銀,卻待如何?”

“你領兵出東門,自回你的。街上記得拍拍百姓的門,就說北府兵發錢賑民了,讓他們速速來領。”

“劉將軍,你不一同回營麼?”

“我今夜,留宿嘉魚。我要等個老朋友……”

千騎馬塵絕影而去,劉裕靜靜坐著,耳聽見城外響起篳篥的激越音聲。

劉寄奴閉了雙眼,用短刀刀環輕輕在大腿旁擊打節拍,暗忖孟彥達,心中不由湧起千愁萬緒……

嚴府門外,一人忽來,鬼祟如穿街之鼠。

一人來,百人來,千人萬人,紛至沓來。

劉裕睜開虎眼,刀指十餘車金銀細軟,微笑道:

“這是白直軍發給你們的,都是你們的了。能拿多少,便拿多少去!”

如蟻附骨,百姓遲疑只一瞬,一擁而上。

嚴府門外,轉眼堵成人山人海。外圍的擠撞不進去,奔著府中就衝過來。

劉裕急忙起身避浪,笑道:

“裡面只有些笨重家當了,櫃案榻箱,一兩個人難去搬弄,快多叫些來!”

無人理會他。

劉寄奴坐回門柱下,撫著額,好一陣出神。

忽有白頭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

抬頭一看,那老者高顴長鼻,壯如熊虎一般。

不是牢之,更還是誰?

劉牢之身裹貂裘,並未著甲。

拍拍劉裕肩,緩緩走了幾步,撿另根門柱底下坐了;撩起雪白長鬚,深深塞進衣襟裡面,牢之長嘆道:

“數月不見,做得好大事……”

面見北府主將,劉裕卻不拜,仍箕坐著,手裡只顧把玩短刀刀鐔。

“無非奉令而動。奪取夏口之後,寄奴急待引兵西行,與將軍會獵赤壁:江夏郡,司馬休之擋我;漢南郡,謝琰斷我後路——兩個老傢伙,我一人給了一腳。西陵借兵之時,我看他們就早不順眼,故此隱忍至今。老將軍,即是今日,我仍在隱忍。”

牢之古井不波:

“聽說你壯的厲害,新起一軍。”

“自扯大旗,旗號白直。”

“劉寄奴,你今日,仍在北府麼?”

“老將軍,白直,就是北府;北府,本是白直。”

“後生人另立山頭,不怕我打你麼?”

劉裕輕輕搖了搖頭:

“歷陽精兵十萬、東軍二十萬眾,猶且不懼。如今隔一條大江,桓玄咄咄相逼,兵兇戰危;老將軍,你捨不得打我,至少現在捨不得。老將軍,你得捧我起來。”

劉牢之拈鬚微笑:

“你麾下小卒的事,是我指示嘉魚縣令和城裡嚴家做下的。”

劉裕面不改色:

“試探我?”

“你領兵在城東紮下營盤,連日未曾到我本部拜謁過。我不知你欲戰欲和,我弄不清,你是來打那西軍的,還是過來捅我刀子的。”

“老將軍,你卻不怕惱了我,乾脆引兵劫你營去?”

“孫無終率十萬甲士,已到城西駐防,我豈無防備?你若來本部鬧大事體,我直接吞了你。你終是僅僅打進嘉魚城,把恩怨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了——你是聰明人,和我料見的不差。”

“我是來助戰的,沒有你那十萬伏兵,我和桓玄的舊帳也待有個了結。老將軍,你在城西用十萬精銳挖坑等我,不怕沿江大營空虛麼?我馬軍未動,二更時,步甲可是拔營了……”

劉牢之聞言嘆笑,點頭道:

“後生可畏,我不想說這四個字,是不想承認自己老邁——劉寄奴,你比我年輕時膽子要大。老夫聽說,你在江夏漢南,均了不少世家大族的田?”

“那田不是世家大族的,那田,本是世家大族,從萬千苦寒之家的手裡,強取豪奪而來的。我不是均了世家大族的田,我是把原該屬於苦寒之家的東西,重新還於他們手中。”

牢之慢慢起了身,扶腰端詳開身邊的兩根門柱。

劉牢之忽道:

“寒門子,認識這兩根大柱麼?”

“門閥。”

劉裕咬牙道:

“我豈不識,我恨此盤龍二柱入骨……”

“是,門閥。”

“當今這天下,窮鬼無處讀書,讀書為士族所專。可是光會讀幾卷聖賢書卻做不得官,做官,要仰仗家門的名望。”

“這兩根柱子,左邊的,叫‘閥’,標榜家族的彪炳功績;右邊的,叫‘閱’,記錄家世的顯赫源流。柱子高的,叫高門;柱子低的,是寒門;沒柱子的,一般都是飯也吃不起的人家,寒門都算不上,只當賤民。有閥閱,方能做官;沒閥閱,那是門兒也沒有啊……”

“老夫和你一般年歲時,家裡都是‘門兒也沒有’的賤籍。我那年二十八歲,正趕上,天下大亂,胡馬飲江。那人在兩淮募兵,我心一橫,領著幾個夥伴揭了軍榜……這軍榜一揭,白髮枕戈而眠,黃沙帶甲而穿;風雲疲倦百戰,筋骨老在江邊。廝殺數十年,身邊的同袍換了一茬又一茬,到今天,老夫卻仍不算高門;京口家中,門外也不敢起這兩根閥閱——縱是支上兩根柱子,上面也寫不了什麼長文;頂門立戶的,可憐只有我和敬宣。”

劉牢之虎目婆娑,輕輕撫摸著大柱:

“高不可攀啊,高不可攀。劉寄奴,有些你看不慣的事情,看似是偶然的,實則,那卻是必然的。”

“你看這大柱上的兩條盤龍,像什麼?老夫告訴你,這兩條龍,一條是天子,一條是百官。”

“如今社稷喪亂,天子公卿以下,離不開門閥世家的倚仗;或者說,除了倚重南國世家維持天下穩定,他們暫時還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們只能盤在閥閱上,呆呆地做兩條木龍。老夫用了幾十年才想明白這個道理,你年歲還輕,一眼揣清萬物因果的人,比我這數十年才明白社稷本質的人,一定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時運。劉寄奴,我老了,這天下卻有你去拼的;我只想對你說,小處不忍,大謀必敗。”

“老將軍……”

劉裕木然道:

“還記得大軍出征之時,江流之上,你讓我去看先主傳記嗎?”

“這世家流毒,自漢末便開始了。從察舉推官,到如今換湯不換藥的九品中正,世家大族已然坐斷了天下寒士的晉身之階。他們假仁假義、偽孝偽善,把控社稷輿論,鞭笞天下良賤。老將軍,我常覺得,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我覺得,這個世界,也不能是這樣。”

“都說漢末三分天下,魏武得天時,孫賊得地利,昭烈得人和。其實這先主要爭得的人和,是天下苦寒之士的人和;於是那些世家大族,往往視劉備如寇仇。先主及丞相不肯向世家低頭,煌煌季漢,終也亡於蜀地大族之手……”

“恃強凌弱、以百姓為牛馬,羊頭狗肉,愚弄天下,此終非人之道也。老將軍,這個世界,怎麼也不該是這樣——你說對嗎?”

劉牢之長嘆道:

“你大起馬步二軍,私發三十六顆雜號將印,麾下良材,不可謂不多——劉寄奴,在你的營幢裡,不論文武,有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你?我年少時也有許多理想,這些抱負慢慢都敗給了沙場的蹉跎。劉寄奴,你腔子裡裝的卻不是熱血,盡是徹頭徹尾的理想。空有理想,你難免到老孤獨。”

“想過亂世結束之後的事情嗎?你的田,又能均到幾時?百姓過好了,往往賤民抓住時運,一躍升為世家——世家大族是附骨之毒,你殺不絕的。”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之後,百姓的人議只會把你罵成驕悍軍頭、罵成草莽亂匪。只有亂世時,他們才會想起你這樣的人,可天下分久必合,你只配在史書中,充當一豆寫書人失手濺上的墨點……”

“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天下賤民,人人心裡都藏著兩根閥閱的柱子,劉寄奴,人人都是朱家,人人也都是嚴家——只不過時運不同,大部分人變不成朱家,小部分人還沒變成嚴家。”

“你以苦寒之心為人心,好。劉寄奴,你看這些群蜂亂蟻一般搬空嚴府的百姓,你叫他們一聲,你叫他們幫你一起推倒這兩根閥閱——”

“你看看,會有一個人搭理你嗎?數年後,再回嘉魚城,故地重遊,老夫若有命活著,還陪你來這兩根門柱底下小坐。到時抬頭再看,門上匾額,無非是‘嚴’字換成趙錢孫李;題字的王右軍還是王右軍,匾額還是那塊匾額。這天下更迭,無非是換了幾番姓氏……”

劉裕起身,看向喧譁騷動的紅眼眾人,張了張嘴,最終卻喊不出聲。放下雙刀,劉寄奴一聲淺嘆,苦笑道:

“老將軍,可恨生逢亂世,在一個就連貧富之差都只能諱言的時代,在一個動盪不安、上下割裂、棄左偏右的時代——”

“當然說的是你書中的漢末,說不得其他。”

“在這樣一個充滿不公和未知的時代裡,也充滿著無數可能,自然湧出許多豪傑。”

“織蓆賣履的二道販子,可以為了光復家國奮戰到老;收酸棗的河東莽漢,可以用自己的人頭來證明春秋大義。山野村夫,可以與王侯將相指點江山、笑談天下;一世之敵,也可以青梅煮酒、一起睥睨當朝鼠輩。”

“老將軍休言年少。曹孟德年少身懷利刃,欲為蒼生興利除害,滿腔熱血;五十三歲橫槊賦詩,他卻感慨‘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直到劉玄德五十歲入川,別人牛逼過半輩子的時候,他仍一次一次在不同大小的鳥籠與網罟之間苦苦周旋。擱誰,誰不半道撂了?”

“光明,我看不見;彎路,我走不完。我劉寄奴三歲識得五顏六色,如今壯歲旌旗,坐擁萬夫,卻連黑白榮辱都不敢認真看個清楚……我在武昌曾經遇到一個老者,他說,他少年時,也常幻想與天下不公爭衡,而今終是明白了,幻想是幻想,野心是野心——”

“也許幻想是有時限的,人的野心也有。”

劉裕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折,三五下摩擦火石,夜深風大,怎麼也點不著。起身尋了很久背風的地方,終是拿背膀生扛住冷風,把火石在懷裡擦燃了。

扯爛衣襟為火引,舉火焚柱。

劉裕笑:

“可這世界,畢竟不該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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