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鳳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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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被清冷月光湮沒,入眼皆是朦朧如紗的白色,如夢亦如幻。

天地交合的邊緣處,殘留一道微薄的地平線,與腳下實質感一起,仍在試圖挽留下方向感,使得頭腦裡的精神不至於太過恍惚,避免被這種“純粹”式的空曠吞沒。

打破這場近乎虛無的空曠的,是兩隻在大地上徘徊的黑影,他們彼此都張開有的一對巨大雙翼,拖曳有幾條長長的尾羽。

“他們就是鳳凰。”

黑袍老人站在孫悟空身側,他花白的頭髮梳理的整整齊齊,雙眼微眯,神情肅穆,左手捧著那本羊皮包裹的萬物語錄,金山羊臥在一旁,還是那般慵懶。

“你怎麼來了?”

孫悟空再次看見這位對他有“再造之恩”的黑袍老人,儘管心裡有很多疑慮,心裡還是感激更多的,如果不是他,孫悟空根本不可能走出極北之地。

“上次沒來得及向你道謝。”

地上那對鳳凰比翼雙飛,雖然只是兩道影子互相糾纏,但依稀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們那令人驚歎的美麗以及不可分割的感情。

黑袍老人一笑,說道:“因為你,我才能‘再次踏入’這邊,所以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難不成你不是來自上界的神?”

“不,恰恰相反。”黑袍老人嘆了一口氣,“你知道神怎麼來的嗎?”

“我哪知道,你又沒詳細講過。”

“這片大陸本沒有生命,是初代神中的女媧以創造之力,創造了具有生命的活物,也正是她締造了第一批上神。”

“這你說過了啊。”

黑袍老人抬腿一腳,罵罵咧咧道:“尼瑪!”

孫悟空揉了揉屁股,說道:“所以你是被女媧創造出來的?”

臥在地上金山羊咩了一聲,未等它得意,立馬被黑袍老人踢在羊頭上。

“當年女媧還是個娃娃的時候,是老夫看著她長大的!”

“你說,你是女媧大神的爺爺?”

黑袍老人立刻拍了一下孫悟空的頭,整個朦朧空間突然出現一陣不穩定的波動,黑袍老人把那本萬物語錄往地上一丟,好在“擋住”了外面一股試圖進來的意識。

“說話注意點!女媧雖然現在是沉睡狀態,但是她的意識與‘釋迦’相連,她仍然在監控這片大陸。”

“啥是.....你說的那個相連的啥。”

“釋迦,類似一個監控預警系統,其中有一項名為觀世界的功能,只要是大陸上活的存在,自出生伊始就會被分類編號,然後進入觀測物件序列,也就是說大陸上的一切都無時不刻地處在釋迦的監控之下。”

孫悟空揉了揉頭,“老爺子,我聽不懂你說的是啥啊,都不知道是啥意思。”

羊主忽然嗅了嗅,眯眼看了看孫悟空,說道:“你前段時間和釋迦打過招呼?“

“啊?”孫悟空一臉疑惑地說道:“你咋這怕她呢,既然女媧都是你看著長大的,她還能把弄個你咋地不成?”

黑袍老人呵呵一笑,用手撲了撲那本萬物語錄,坐了上去,說道:“初代神中有一位大神三位主神,老夫,就是那執掌信仰的羊主神!”

“你來自那座西方神殿?”

“你以為我想?”

“所以那場黃昏戰爭中,你敗了?”

“差點就死咯。”

祈禱天平作為上界持有的機率性奇蹟武器,其實本來不是作為武器使用——因為裁量結果都是隨機的。但是,羊主神沒想到的是,女媧真敢不顧違反規則的反噬效應,以犧牲大量生靈的方式,強行干擾了判斷,將天平傾斜到懲罰天象的最高階別——致死。

女人瘋起來,真是不可理喻啊。

孫悟空乾脆也坐在地上,看著大地上那如游魚一般不知疲倦的黑影,“之前聽金翅大鵬提起過,不過沒來得及細問,那什勞子天平被你說得這麼厲害,那你怎麼沒死?”

羊主神從書裡取出兩隻精緻的小瓷杯,裡面是冒著熱氣的紅茶。

“總之!勝敗乃兵家常事!”

“你們為什麼會反目?”

“理念不同而已。”羊主神喝了一茶,眼神有些飄忽,“打個比方,就像是你我現在之間,於我有利,我就會幫你,於我不利,大家一拍兩散,實在不行,只好打一架,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所以你要我怎麼幫你?”孫悟空覺的茶有些燙嘴。

“先給你看個東西。”

羊主神捧著茶杯,打了一個響指,月光頓時黯淡了下去,唯有他們兩坐在的地方尚有光亮,周圍變得一片漆黑,然後他將萬物語錄從屁股底下拿出來,攤開到某一頁後,放在地上,書頁便自動開始翻轉:

黑暗中出現一排排白卵。

其中一個卵裂開了,一對少年與少女降生,他們有一頭紅色的長髮,眼睛就像兩顆黑曜石,略顯消瘦的身體上,纏繞著兩條金色的紋絡。

只是未及他們好好打一下“世界”的樣子,無數隻手就伸了過來,將他們丟進一個深不見底水池之中。

被渾水淹沒的他們,憑著本能緊緊牽著彼此的手,拼命地掙扎,向上,雖然在這過程中,他們不斷咳出猩紅的血,被水中的不明物體劃傷,但最後他們終於爬到出口,逃離了那裡。

有一個女人站在出口,彷佛等候多時。

她走了過來,牽著他們兩個手,走進一座倒懸在天空的白色宮殿,他們在這裡慢慢長大,時常化成真身圍著這座“家”彼此追逐,嬉戲打鬧。

有一天,女人說要帶著他們去遠方征討,他們毅然號召這天下的同族,一起去協助她。

最後他們獲得了勝利,他們也就此和她告別——他們去了一座小島上,那裡的東邊山崖上有一棵紅如火焰的梧桐樹,他們在就住在這兒,每日相守相伴,並且有了自己孩子,就是他們的睡眠始終是不踏實,儘管彼此相擁,卻依舊在深夜裡習慣性地發抖。

“是不是覺的有些熟悉?”

“那個島......好像是我家鄉。”

畫面一轉,突然飛來好多人,他們將那座島包圍了,逼著他們不得不帶著孩子離開家園,但那些會飛的人依舊窮追不捨,走投無路的他們囑咐兩個孩子藏好,自己卻向天空一躍,是化成了一對雙飛的鳥兒,裹卷著熊熊烈焰與耀眼的光明,試圖將那些人引走。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早就有一支箭對準了他們,搭載在一把金色的長弓之上,這是特意為他們打造的。

嘣!

畫面驟然消失,黑暗開始褪去,卻是如一條條涓流,匯聚成了一個黑色的圓,彷佛是那一輪天上月的在地面上的投影,但它恪守自己,拒絕月光的接近。

羊主神合上了書,將它放回懷中,說道:

“他們死了。”

“就在這?”

“當年女媧下令剿滅所有至高階魔種,鳳凰再忠心也不會和族人坐以待斃。”

“你的意思是……“

“以前並沒有什麼神道和魔道,只有道,也沒有魔種和神族的區別,只有萬物生靈,我們走的,其實都是一條路,至於所謂的區分,方便那些物學家去歸檔罷了。“

孫悟空走到到地上那一輪黑圓前,沉默不語。

“鳳凰本是不死的,因為魔種在被道賦予‘名字’後,就算被挫骨揚灰也可以透過‘呼名’重生,但是,女媧將他們‘拆毀’了。”

“拆毀?”

“鳳凰的骨骼被建成那座火舌牆,血肉變成了這裡的居民,他們可是永遠都不會死的,卻從來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這女媧的愚民術,可真是登峰造極了。”

羊主神踢醒了在一旁昏睡了的金山羊,繼續說道:“他們的意識不僅被那三口水井鎮壓封在那塊木頭裡,還要被自己骨骼建成的火舌牆牽引,成了發動牆上銘文環的引子,而且每年的四月五日,還要被自己化成的居民喚醒,然後再經歷一次拆毀。”

“她為什麼這麼做?”

“你問我?大戰之後,針對老夫的懲罰天象一日不消解,老夫便一日也無法涉足大陸。“

看著孫悟空跪坐在那輪黑圓前,羊主神將兩隻小瓷杯扔給一旁金山羊,歡騰地咩了一聲便開始嚼了起來。

“所以應該是我謝謝你,魔種是這個世界上與“道”最為接近的存在,只要被“道”所賦名並且被魔種接受,被賦名的魔種就無法被抹殺掉,所以我在你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名字後,便觸發了我留在你身上的‘替罪羊’印記,代我承受懲罰天象。”

“真是一舉兩得呢?”

“交易的一部分罷了。“

孫悟空扯了扯嘴角,心裡有一點不舒服。

羊主神微微一笑,說道:“其實,我比你來的要早,我建議他們乾脆放棄自己的名字,反正永生對他們來講已經是一種折磨了。”

他坐在羊背上,金山羊開始慢慢悠悠向前走,繼續說道:“不過,他們說想看看你,看看你這位後來者,是不是真的有領袖的資格。“

“然後呢?“

羊主哈哈一笑,說道:“既然不得生存,那乾脆就拋棄掉自己僅剩的一切,做最後的一搏,這是多麼美妙而又單純執念,連我當時都被小小的感動了呢。”

一陣呼嘯,孫悟空接連揮出數棒,卻一下也沒有打中那隻看似慢慢悠悠向前行走的金山羊。

羊主神不以為意地說道:“通常我只給別人三次機會,你已經向我揮棒三次了,所以下次當你舉起那個什麼棒子的時候,想一想,別衝動,要用用腦子想事情。”

“果然,你們這些神都是混賬。”

“我也從來沒說我多好,你幫我,我幫你嘛,這對小情侶在看過你之後,馬上就答應了,你說,這算不算捨己為人?”

”滾!”

羊主扔下一個黑布包裹的東西,“這是他們留給你的‘心意’。“

隨後轉身便消失了。

“他們不在乎你要的是什麼,只要你給他好的,他便感恩,但是你要是讓他們自己動手去拿,他們一定會說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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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春冬之時,蜉蝣之海的海面上都會形成一處持續七天降雨的”雨域“。

從遠處看去你會發現圍成一圈的烏雲,撒一串銀簾子似的雨幕,包蓋住一方海面,而待至夜晚,大陸上已經死去生靈們的靈魂會與海底湧出亡靈們一起,成群結隊地飄進那裡。

一隻金山羊一路撒歡,好不興奮地追逐那些粒狀的靈魂,最後被騎在背上的黑袍主人狠狠地賞了一個板栗,這才老老實實地向那雨幕走去。

但是他們被攔住了,幾次試圖突進去無果後,金山羊毫不客氣地一頭撞了過去,然後雨幕也毫不客氣地將它彈飛。

它的主人嘆了一口氣,拎它的脖子將它揣進了黑色袖袍裡,然後拿出一把有些破碎,盡是花花綠綠圖案的傘,開啟,這才緩緩地走了進去。

雨域內。

在大雨中,一支略顯清苦的山尖兒上,碩大的燈籠發出幽幽的黃色光,不斷地將那些靈魂顆粒指引到它那裡,黑袍人突然一側身,躲過一記似乎是被搓扁了弧聲,被他避開後颯地一下抽在海面上,敲濺起一溜水花。

黑袍人不慌不忙地也向那燈籠走去,不時地有幾個好奇的魂粒在他身旁旋轉飛舞,最後黑袍人走到那搓長滿了青苔的山尖,仰頭看著那盞高懸的燈籠。

一個漁夫打扮的大漢捏著一支魚竿,披著有些破爛的蓑衣,惡狠狠地看著他,張口就是罵道:

“幹你孃!臭放羊的,老子早都告訴過你了,老子哪邊都不幫!給老子滾啊!”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飽經滄桑的臉,抬頭望著天空中那宛如銀河一般浩瀚的白色“河流”,笑嘻嘻地說道:“今年收成不錯啊?”

“你是不是來找打的?”

“別啊,我這來看看老朋友還不行嗎?”

“可滾犢子吧,就你那點德行,老子還不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冥界絕不插手上下兩界的事嘛。”

“冥你大爺,老子就是個養魚的,咒老子死?”

黑袍人正是羊主神,他蹲下身子,側著腦袋夾著雨傘,從懷裡拿出一對白色的小雛鳥——它們正在酣睡。

漁夫剛想再罵,看到那對雛鳥時候,卻是小跑過來,胳膊夾著魚竿,也跟著蹲了下來。

他有些猶豫,仔細看了又看,才咕噥著問道:“你把他們弄出來了?”

“哪有,就剩一絲精魄了。”

“媽的,廢物,還他孃的主神,真是垃圾的一匹。”

“對,我垃圾,那這幾百年裡怎麼不見你去。”

“明知故問!”

羊主神嘿嘿一笑,兩手一捧,“這不給你送來了。”

漁夫滿臉狐疑,“你有這好心?”

“當年五座學府裡......“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也好意思說?”

“總之,這是我答應他們的,你當初不也賊稀罕他們嘛?”

“喲,想當大善人了?”

“交易而已。”

漁夫兩手接過那對白色的雛鳥,收進懷裡,蓋好,問道:“你和她還在鬥呢?”

“哎,俗!那叫理念之爭。”

漁夫嗤笑道:“真是自以為當了神,就忘了本。”

“本本本,老子可是記了個小本本,走了啊。”

“趕緊滾,眼不見心煩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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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驚醒。

孫悟空發現自己躺在自己帳篷裡的床上,外面已經能見到亮光,依稀可以聽見外面有魔種說話的聲音,昨晚的經歷彷佛是一場夢,他揉了揉頭試圖回憶,卻有些斷片,他只記得他好像把手伸進一個黑色的圓內,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一斜眼,桌子上有一截灰色的樹枝,在樹枝的末尾兒,露出一點亮晶晶的矛尖兒。

樹枝?

它讓他想起來家鄉的那棵梧桐樹,他小時候總事經常會看見一對俊俏的男女站在枝頭,彼此一雙溫柔的眼神,還有兩筆掛在嘴角的微笑。

那美好的微笑,好像也看過他。

在他還是個石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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