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坐觀陰陽(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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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葉驚怕的彎腰,樹皮被刀刃般的疾風削落。

風,不是一擁而來的,而是分開一道又一道,在空氣中穿梭,將空氣擦出焦味。

他塞在褲子裡的上衣被拉扯出褲腰,他稀疏的頭髮被擾得胡亂顛擺。

風中夾有哀號,不時在耳際掃過。

他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一個又一個單獨的奔跑聲經過身邊,慌張的逃竄。

咻咻咻

最後一個奔跑聲越過他身旁,遠遠的在後頭消失。

山林倏然陷入一片死亡般的沉默。

真正的沉默。

一絲風也沒。

他還是站著的,只是全身冰冷,連冷汗都流不出來了。

“兒呀,回家吧。”母親老邁的聲音催促著。

他呆呆的望著前方,眼前一片模糊,尋不到焦點。

新月吝嗇的在他身上披上少許光芒,然後又捨不得似的藉雲掩去。

“兒呀……”

自從體驗過百鬼夜行後,他便沒好好睡過。

他很清楚那種感覺,那種興奮,不是因為初次身臨夜鬼疾行而引起的。

不是初次。

曾經有過一次。

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一次……

太久了,是出生時的記憶嗎?

不對,他不是在林子裡出生的,並不是初生時的體驗。

不,從小到大,他是第一次感受百鬼夜行。

為什麼會有那種強烈熟悉感呢?

他很是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在困惑些啥,只知道是困惑。

自從那次之後,每當入睡,他便作夢。

夢醒之後,身軀依然是那麼疲倦,彷佛從未睡過一般。

而且,他每次都夢見同一個人。

一個道士。

一個青年道士,頭戴涼帽,穿著僧鞋。

道士也是十分困惑,時而撫弄下巴的長鬚,面帶憂色。

他坐在一處高山上,身旁放了一根長竹竿,竹竿上扎有銅鈴和白布,白布上有斗大的八個字,另外還有一個繡上八卦圖的黃布袋。

道士不時看著手上的一張紙,不知在沉思什麼。

忽然之間,他覺得這位夢中的道士十分親切、十分熟稔。

“我認識他……”

不可能,道士看起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不是扎辮子的滿清人,而是打發髻的,比清代更早更早以前……

道士手上的紙,不知寫些啥?

只見道士沉吟了一會,高聲朗讀著:“深山撒灰燼!”

原來如此,但不知是何意義?

深山撒灰燼。

道士將那張紙放回袖囊,放下思緒,眺望遠山。

已經是好幾個晚上了,夢總是一成不變。

雖然如此,他還是很喜歡。

夢中那種悠逸,正是他一向渴望的。

遠方的雲,隨著天色變化而現出萬般姿采,在天穹之下隨緣聚散。

豔陽高照時,是迷離的清雲。

近晚之時,便成了詭異的橘雲。

即使在夢中如此看雲,他也是十分舒暢。

他漸漸發現,看雲的不再是那道士,而是他自己了,道士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

道士的竹竿正置於身旁,他的腳上也穿著那道士的僧鞋,用手一撫,下巴還有水簾般的長鬚呢。

他便是那名道士。

他知道他是。

他一向都是。

如常用畢清粥青菜,他便騎著腳踏車往工廠去了。

他被迫離開沁涼的晨風,進入沉悶的工廠,對那種不流動的空氣總感到有一絲不快。

但是今早的空氣,卻跟以往有一點兒不同。

空氣有些陰沉,還帶有一點黏黏的潮溼。

他的心底,浮現了從未有過的警惕感。

他抬頭環顧,細看這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

他看見上方的空氣中浮有一層淡淡的霧,一團令人厭惡的霧,似是包藏了許許多多沉重的念頭。

他走到工作區,開始熟練的操作機械。

但他知道,那團霧……該說是那股“氣”,仍在工廠高高的天花板上盤旋不去。

自那天開始,他一改數十年的習慣,不再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反而不時修理,好長成漂亮的長鬚。

妻子見他蓄鬚,還心情愉快的幫他修剪。

說起這妻,也挺離奇的。

數年前,他四十歲剛出頭時,家門外跑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拎著個藍色印花布包袱,說是遠方親戚,由於家破人亡,無親無故了,小女子一人生活不安全,所以特來投靠的。

他問母親,可曉得這位遠房親戚?

母親也沒看小姑娘幾眼,便咕噥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就住下來吧。”

很久以後,母親才告訴他:“人生在世,互相扶持沒啥不好。”依然沒得個答案。

小姑娘住了兩年,對他很是體貼,他一生窮困,幾曾靠近過女人?何況是個可愛的姑娘?所以他規規矩矩的,不敢造次。

反而是姑娘向他娘提出了:“外頭閒話,說我一個姑娘家,身份不明不白的,不如跟你兒子去領個結婚證了好唄?”把他給嚇壞了。

洞房那夜,他交出守了四十年的童身,每每想起那夜溫存,總回味無窮。

真不知妻子喜歡上他哪一點了?他總覺得自己平凡得不得了,擁有太多幸福是會折壽的。

那天在工廠感覺怪怪之後,他心裡還起了個怪念頭。

趁著傍晚用過飯後的閒暇,他跑到附近的山坡地去尋覓桃樹,這些地區的人都會種植些桃樹,只是要找一棵好的不容易。

他找到一根筆直粗壯的桃枝,鋸了下來,便回家用功的削了起來。

母親見他最近的行事和往常不同,便兜來瞧瞧他在忙些什麼:“兒呀,在幹啥呢?”

“做劍。”他一面回答,手中依舊不停地忙著。

“劍?做來玩玩的嗎?”母親慈祥的笑說,“小時候也不見你愛玩。”

“不是,我本來有一把的,弄丟很久了。”

這下可難倒他母親了,她可不記得他曾有一把木劍。

她兒子已經五十歲左右,原本已是微露疲態,最近卻是神采煥發,似是遇上了什麼,使他愈加有精神……

她很好奇。

“這劍有什麼用途呢?”

“還不知道,明兒便知曉了。”他停下制劍的工作,撫了撫須。

他母親笑道:“你留了這玩意兒,活脫脫像個老朽。”

“我是老了。”

“你比你娘我年輕十幾年呢。”母親指著在縫著嬰兒衣服的妻,“媳婦那麼年輕,你好歹也配得上人家。”

妻回頭道:“娘,我更喜歡他現在這樣子。”

他臉紅著輕輕一笑,繼續弄劍。

憶起工廠裡頭的那股氣,他心中感到納悶。

那晚,夢境有些不同了。

他知道那張紙的來歷了。

是道士的師父寫的。

他能看見當時的情境。

一名十分老邁的道人,將這張紙交給他,說:“雲空,自你誕生那日開始,便已有種種徵驗,在暗示你的前生了。”

“我的前生……”

“首先,是你出生那天,你父親奔下山去找產婆,便遇見百鬼由山上奔至山下,在村裡大亂一番。”

“我聽說過。”

“然後你娘不知被何人闖入家裡,幫忙接生,才將你順利產下,可問題是,當時雖聞人聲,卻不見人影。”

“……”

“然後你四歲那年,火精無故侵襲你家,又在隱山寺附近也攻擊過你一次。”

“這……”這些他都知道。

“還有,你能夠看見別人所不能見之怨氣,你可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

“這是你前生的業,延續到今世的果。”

“師父……”

“這是你另外兩個師父告訴我的。”

“您是指燈心、燈火大師?”

“正是,他們能觀陰陽、洞察輪迴,本來可以直截了當告訴你前生之事,但他們要你自己去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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