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街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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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黑暗依舊遮蔽著這座孤立的小島。

據說,岡比斯高山因為過高的高度,影響了天象的執行,惹惱了主管天象的使者。

使者央求主神,神便將岡比斯高山的頂部平切下來隨手丟一旁,就形成了當今的獄島,平坦至極,甚至沒有一絲突起。

可那名使者還不解氣,將獄島的四面用黑幕遮住,使其終生不見光明。

但獄島還是靠近著岡比斯高山。

因此,自流金河形成時,金色的光芒便突破了使者立下的黑幕,縱然如此,依舊僅僅帶來微弱的金光,整座獄島依靠著無處不在的燃油燈才得以生存。

少年從漆黑的暗中甦醒,掀開皮革,在黑暗中卻如身處光明,熟悉地點燃了房中的油燈。

少年名叫諾·伯利爾,父親為當今的教皇讓·伯利爾。

身為伯利爾家族的後代,諾早在七年前回到教皇廳時便開始接受學習。

即使是處在被秘密保護的狀態,教皇讓依舊憑藉著自己的權力為諾請來了全教皇國最尊貴的教廷首席牧師——帕斯特的教導。

帕斯特自教皇國建立之初便開始擔任牧師,沒有人知道他存活了多少年,熬死了不計其數的教皇,無論這是真是假,“帕斯特”這個名字儼然成了教廷首席牧師的符號。

他就像神派下的使者,但也有人說他是受了神的詛咒……

諾站在琉璃鏡面前正了正衣冠,魁梧的騎士對映在鏡中。

騎士是不會脫下他的盔甲的,即使身處牢籠之中。

諾走在平整的街面上,兩側是熊熊燃燒不熄的燃油燈,遠遠隔一段道路便有一座相似的莊園的屹立著,像是關押著不同犯人的豪華牢房,生冷而杳無人煙。

整個路面彷彿只有一條直道。

右手邊是排列整齊的一座座莊園,左手邊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兩排油燈有規律地立著,把這條路襯托地像有罪之徒的祈禱之路一般,天空的黑幕猶如壓倒脊樑的支柱。

但諾是一名騎士。

伯利爾家族的人不會被任何虛無蹤影的幻象恐懼。

騎士更不會彎下驕傲的脊樑。

不知走了多久,“咚咚咚”的巨大吊鐘聲從四面迴響著,狹小的視野內一片與眾不同的建築群出現在了諾的眼前。

這是街道的盡頭嗎?

諾停下了腳步。

尖頂、鐘樓、大理石雕塑、古怪而奇異的拼花玻璃窗,這是普通的裝飾,唯有中間的“圓堡”,半圓的花崗岩石倒扣在平實的柱形建築上。

“圓堡”並不高,但異常粗壯,彼岸花四處散落在荒地上,扭曲的文字組成的“神諭”貼在牆上,曼陀羅被人圍起花簇,擺放在“圓堡”前的木桌上。

紅得發紫的曼陀羅彷彿流著鮮血,金光難以到達此處,橘黃色的油燈下映襯的花朵宛如正飽餐一頓的食人花。

花簇後方被黑暗籠罩,那是倒影,高大而難以直視的倒影。

那是……

“父親,許久不見。”

諾右手握住帽前簷中央將帽取下橫放在胸前,左手垂下,挺起本就直立的身軀,雙目注視著隱在黑暗中的教皇,身體微傾。

“諾,你一如既往的穩重。”

厚重的聲音傳來,諾恢復了直立。

“父親,這都是您的教導。”

少年沉穩地回答,沒有一絲驚慌。

“我可沒有教你這些,穩重是守成者的品德,卻是拼搏者的束縛,你的兇狠不能因世俗而就此隱藏。”

讓傳授著自己的經驗,一如望子成龍的父親殷切規勸。

“多謝父親的教導。”

諾恭敬地應允著。

“你足夠聰明,但終究是少了些沉澱,既然來了這獄島,不妨在黑暗的注視下內視自己的心。任何奪取權力的步伐都需要時間,我想你明白。”

“是,父親,謹遵您的教誨。”

“你似乎並不意外我出現在這裡。”

讓的身影依舊隱蔽在黑暗中,光影交錯中,唯獨照出了那簇滲著血的曼陀羅花團。

“父親身為教皇陛下,行事自有理由。”

少年面色鎮定依然,如同凍結的冰石。

陰影處卻突兀傳來一聲輕笑,驚起了藏於陰影中的夜鴉。

“低下頭去,瘋小孩,還記得那個雨天嗎?”

陰影處的男人話語好似帶著一絲溫柔的回憶,實際上充滿了傷疤。

諾微微低下頭,盯著那簇血色曼陀羅。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血的夜晚。”

讓的陰影有些晃動,貌似調整了個姿勢。

“那個晚上,狂暴的雨夜,你抓著印著血的石刀,醜陋的院長面目猙獰地抓著你的襯衣,瘦削的身材,秀氣的面龐,讓人感到憐惜,卻讓我感到嫌棄、厭惡,你用力掙脫,他用力鎖緊,你一聲不吭,他大喊大叫,真是與外表不同的硬氣啊。”

讓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憶著,又好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失去力氣了,缺失的營養,孱弱的軀體,發瘋的驟雨,使你要支撐不住了,雨在一直擊打,風在一直怒吼,你很憤怒了,你狠到不懼怕恐懼了!

你看到自由了!

你看到希望了!

你用親手製作的石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一刀,又一刀。

你成了瘋孩子。

告訴我,諾·伯利爾,伯利爾家族的人最討厭什麼?!”

諾的雙拳早已握緊了,深藍色的瞳孔不停遞變著,彷彿看到紅色的烈焰噴湧而出。

“伯利爾……最討厭懦夫!”

“那麼,你是懦夫嗎?”

“我……從不是懦夫。”

“親愛的孩子,做給我看,你會是那個人,想要握住權力,先要讓權力握住你。”

然後……

咆哮它,掙開它,撕裂它!

“……”

“謹遵父親的教誨。”

像鐵一樣的聲音震盪在四周空間。

對話結束了。

陰影不知何時消失殆盡。

諾靜靜地盯著那簇花團,手掌逐漸鬆開,指甲刺入掌心的血肉,滲出的血珠一滴一滴流下,一如桌上的曼陀羅,被吞噬的血色。

……

回返的街道異常的長,彷彿受到了神降下的詛咒,變成無限延伸的求聖之路。

諾披著騎士盔甲,一頓一頓地緩緩邁開步伐。

聽說,一條有始有終的路,人第一次走的時候才會覺得無限漫長,當原路返回時,大腦已經把距離刻進腦海,再長的路不過是記憶的倒放,一瞬而過。

但諾此刻已經失去大腦了。

“想要握住權力,先要讓權力握住你……”

“是啊,不然如何接近事實的真相,如何知道我可憐而卑微的身世呢?”

諾的口中喃喃自語,渙散的目光逐漸聚焦。

“你還好嗎,母親?你一定會在神的保佑下在天堂為我祈禱吧……”

諾的腳步輕快了些。

……

街道上冷冷清清,但左手邊林立的小莊園有了稀稀疏疏的幾個人影。

諾略微活動了下筋骨,他現在的身體對於負荷沉重的盔甲還是有些勉強。

但很快,諾停下了動作。

前方是一道影影綽綽的身影。

諾摘下頭盔,恭敬地行了一禮。

“尊敬的米諾斯伯爵,很冒昧我不知現在的時辰,無法向您問好。”

米諾斯伯爵魁梧的身軀在油燈下展現出來。

他摘下頭戴的羽帽,同樣回了一禮。

“英武的騎士,我接受你真摯的歉意,很高興在愜意的午後與你相遇,不知你是?”

諾端正行裝:“我是諾·伯利爾,教皇的子嗣。”

米諾斯若有所思:“諾·伯利爾……讓一定將你保護的很好,或許讓你秘密地身居要職,這倒是符合他的做法,教廷上的傀儡五年前便不只有一個兩個了。”

米諾斯邊說邊爽朗大笑起來,渾厚的嗓音驅趕了身旁詭異的氣氛。

諾沒有回話。

米諾斯也不在意,繼續著自己的猜測:“你是讓的子嗣,又是被隱藏的工具,想必就是讓的某個私生子吧,但私生子並不罕見,那一個個老傢伙們在外面的兒女更是不計其數,而你卻出現在了獄島,還是陌生的面孔。”

米諾斯停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諾的反應,但諾堅毅的臉上面不改色。

“既然如此,一定是你的出身問題了,並且牽涉到了某些荒唐至極、匪夷所思的事兒,甚至可能令那些個愚蠢的教民們感到不可思議,感到神受到了褻瀆,最終激起民憤想要逼迫教皇退位讓賢,當然這一切都會在另一個龐然大物的操作下實現,呵呵,教皇這個香餑餑的位置可是有無數人垂涎……”

諾依舊神色如常。

“不必如此沉穩,我的孩子,想必你知道我的故事,我沉穩了半輩子,為教皇國訓練了無數的甲冑武士,從不親自下場辦事,但最終人人都說我撕破了規則……”

只有掌握了權力,才能決定規則,光是沉穩可辦不到這些事,瞧瞧你稚嫩的小臉,裝大人是一種本事,但大人可不一定當得了規則的制定者,你應該成為……瘋小孩。”

諾再度握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開始結痂的傷口。

“再會,我的孩子,與你相識很愉快。”

米諾斯重新戴上羽帽,與諾擦肩而過。

“想要在教皇廳存活,哪怕是低賤的女僕都要有狠辣的手段。”

米諾斯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飄來。

“受教了,午後愉快,伯爵先生。”

米諾斯含笑點頭。

角落散步的彼岸花亮了起來,像是通往地獄的使者主動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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