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家(1 / 1)
這是諾第一次從心底生出對自己居住了已有一段時間的莊園有溫暖的歸家之感,無論是否只是由於疲憊和睏倦所帶來的錯覺,諾從內心深處已經開始接受這座被黑暗籠罩的“家”,這裡有他的孤獨、他的落寞、他與蒂的故事、他的獨想、他的重要的人生軌跡。
這個身處監獄的小小莊園啊!
尋常的外表粉飾他的偽裝,華麗的內飾又代表他的冷傲!
“這是家嗎?給人帶來安全感的地方,給人留戀的地方,給人期盼的地方……”
諾的內心重又迸發出一股力量,像身處絕境卻不向命運低頭的人突的尋求到了希望,看到了太陽神拋灑人間的光芒照耀向他單薄而熾烈的心!
機動甲冑傳來一陣陣精神訊號,諾感到自己原先灌了鉛般的雙腿恢復了輕盈,被壓垮的脊樑又有足夠的力量支撐起來。
原先幾十步即可到達的路程,諾在裝備上次代甲冑的寬闊身軀依然走了幾分鐘,但這已經是很快的速度了。
諾走到了敞開的大門口。
震動的腳步聲早已驚起了看守大門的管家希倫,他開啟大門,站在門口,看著模糊視野裡一步一步緩緩走來的諾。
擔架推車被諾推在前方,諾大致比較了一下門口的寬度,堪堪足夠寬大的推車進入。
莊園的四周被柵欄包圍著,正南向是方便人們進出的大門,呈拱門構造,雖然製作材質普通,但也足夠高敞。
西北面還有一座小門,那裡朝向著康金城外最大的教堂,坐落於流金河面前,成日被金光所籠罩,因此被教民們尊奉為神降之地。
希倫沒有攔著面前不明來歷的機動甲冑,不知是不是知道這具甲冑此時此刻的操縱者就是自己的主人,稱為殿下的當代教皇私生子。
事實上,縱使希倫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換一個足夠鎮定的人也不會做出這般失禮的行為,如此龐大又具有極強殺傷力的機動甲冑想要破開一個小小的木質拱門簡直像一個壯漢踩死一隻小螞蟻一樣簡單,而這麼做又總會讓人感覺自己不受歡迎,萬一一衝動,直接整個莊園就毀了,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敞開,反而彰顯主人家的氣度。
希倫知不知道些什麼諾是不清楚的,此時他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揣摩別人的想法。
諾進了莊園內後,像是解脫後的脫力一般,徑直坐到了莊園內一片不大的草地上,激起千重震響。
在精神與身體接近崩潰的前一刻,諾及時與甲冑解除了連結,從甲冑的中心艙門處跌跌撞撞地掉了下來,栽到了佈滿塵土的地上。
若是與甲冑連結時因失去意識等沒能及時離開甲冑,會有可能發生神經遭到吞噬,從而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植物人,在精神與身體越是虛弱的情況下越是容易發生這種意外。
老管家希倫急忙飛奔而來,將臉色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諾扶了起來。
諾感覺自己的喉嚨在冒著熱氣,大腦被瘋狂攪動著,肺部急需氧氣的補充,但他沒有什麼力氣了,只能一口一口輕輕地呼著,一股反胃的嘔吐感席捲著他,諾只能竭力抵抗這種感覺,他害怕這一吐甚至要將身體的血液都傾灑一空。
希倫用盡全力攙扶著諾,一頓一頓地拖進了臥室內。
燈光開啟,桌上的杯子被倒滿涼水,希倫一口一口給諾喂下,再扶著他坐上了床。
潔白的大床被灰燼沾染,但諾一點都不在意,更何況他將近失去了意識。
希倫負責地給諾擺好身姿,拉上被子。
就在希倫把被子拉到諾的面前時,諾突然短暫地清醒了一下,他像是拼了命抬起了半個頭,上下嘴唇幾乎看不到蠕動,但依然發出了一點聲音,他用細若蚊聲的虛弱嗓音想對希倫說著什麼,希倫趕忙將自己的耳朵湊上,聽到了諾最後的幾個交代。
“有情況……叫醒我……照顧好另……甲冑……收好推……推車……”
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還有些重語,難以徹底辨別清晰,希倫勉強聽懂了幾個詞,大致知道了諾的意思,轉過頭給即將閉上眼的諾一個肯定的點頭。
像是囑託得到了最後的保證,諾自然地閉上了眼昏睡過去,不省人事。
……
收到諾的囑託的希倫也十分認真地執行。
擔架推車上的白色硬布裹著什麼他並沒有去看,但是那個物體的重量超乎希倫的想象。
沒有辦法,希倫只好從雜貨堆中找到了幾塊大破布,將它們邦合在一起,將整個推車都掩蓋起來。
然而推車只是小事,被諾進來時順帶的躺在草地上的蒂,銀灰色與銀白色甲冑相靠在一起……
甲冑艙門的開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除了用特定的操控裝置與操縱者內部自動解除外,就只有強制將甲冑破壞,但這種強制行為只會連帶操縱者整個人都自爆於甲冑的自毀系統中。
已經步入老年的希倫微喘著氣,方才的體力活其實已經消耗了他目前大部分的力氣了,如今,他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銀灰色甲冑陷入了沉思。
……
身處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獄島只能依靠著島中正中央的鼓樓為島上的人們帶來整時的鐘響。
此時此刻,無人可見的大鐘上剛剛轉過零時,若是放在平時,所有人都已經進入了夢鄉。
但現在,還有一人未眠。
希倫勤勤懇懇地坐在莊園內的空地上,一杯杯清醒茶灌入喉中,石桌上點著特質的薰香,像在希倫身旁蓋上一層看不見的保護罩,阻擋著尋常的蚊蟲嗡嗡不停地侵擾心神。
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確信地等待著什麼。
或者僅僅只是兢兢業業地完成諾的吩咐?
希倫拿起了茶杯,飲下最後一口不那麼滾燙的茶水,茶壺內的水已經見底。
萬籟俱寂的世界在獄島向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人與人之間經常沒有社交,沒有往來,只有整日如關在地牢內的生活。
可是,打破寂靜的契機似乎來臨了。
佈滿塵土的土地緩緩震動著,灰塵像是被來自遠方巨大的力量晃動而彈起,融入空氣當中,稍有重量的沙粒則一起一落,有規律地搖擺。
如同大敵來犯,重騎開路。
希倫感受到了這股晃動感,不像是來自大地女神的復仇,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一隻重型的甲冑部隊即將抵達附近!
希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時稍微裹緊了身上穿的毛皮大衣,獄島的夜裡十分寒冷,此時更是多了幾分焦灼的壓迫。
快步走向諾的臥室,希倫禮貌地先敲了敲門,過了幾秒後,見沒有反應,才推開門進去。
諾還在睡著,臉上面無表情,睡著後的姿勢與下午昏睡過去時的姿勢沒有任何的變化,被子安安穩穩地蓋緊了諾的全身,使冷風難以侵入諾虛弱的身體。
看起來離諾的自然甦醒還需要一段時間,甚至直到第二天的任何時候都有可能。
但是諾也早早對希倫吩咐過,若有緊急情況,要趕緊叫醒他。
但對於正常人來說,若是昏迷過去,正常的行徑是無法叫醒的。
“殿下,殿下。”
希倫輕輕呼喚著諾,又推了推他的肩頭。
諾沒有任何反應。
“殿下,外面有要緊事發生了,您快醒醒。”
希倫的聲音大了起來,搖晃的力度也更大了些,但仍不濟於是,諾還是保持著昏迷的狀態。
見常規的方法沒能起到作用,希倫暫時先離開了臥室,轉頭去了自己的房間內。
與諾的臥室相比明顯樸素了許多的房間只有一張小床,牆面沒有任何粉飾,床頭有一個櫃子,希倫走到櫃子旁,從櫃子的抽屜中拿出了一個方形的木質盒子。
盒子不大不小,希倫開啟後,看到盒子裡被鑲嵌著的一根細長的物體,看起來像是燈芯一般。
希倫拿上這根如燈芯一般的細長物體,返回諾的臥室。
希倫走到臥室內的燃油燈旁。
油燈的火幽幽地燒著,好似在燒燼世間的恐怖。
希倫把捏著細長之物的手靠近油燈,點燃了它。
屋子內逐漸充滿了一股如同薰香的味道,希倫繼續捏著熊熊燃燒的“燈芯”,靠近了床上的諾。
他把澄黃色的火焰舉到了諾的頭頂,嘴巴湊近諾的耳朵,用反而更輕更小的聲音說著話。
“殿下,神使將至。”
聲音順著諾的耳道一路送進了腦海,直達靈魂深處。
宛若驚弓之鳥一般,諾的眼睛乍地睜開,深藍色的瞳孔帶著無盡的變換指向了希倫,但又一瞬間,諾的眼睛重新閉上,身軀不斷地抖動,最後緩緩重新開啟眼睛,雙手伸出了被窩,抱著腦袋,頂著床掙扎著起身。
諾甦醒了,但很顯然還帶著十足的疲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希倫見狀,趕忙倒了一杯重新燒過的涼水遞給了諾。
諾接下,一口喝下,咳了幾下嗓子,終於能夠發出一點聲音。
“是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嗎?”
諾的手搭著被子,頭靠在床邊的牆上問道。
希倫長大了耳朵,回道:“是的殿下,我方才感知到了地面的震動聲,或者您現在仔細感受一下,震動感越來越強烈了,像是……”
“軍隊,甲冑武士。”
諾使勁搖晃著頭腦,想讓自己的大腦趕緊清醒起來,聲音被自己甩出去,越發模糊。
再坐了兩分鐘,諾顫顫巍巍地下床,扶著牆壁。
“這屋子你燒了薰香嗎?”
諾嗅到了異味,對希倫問道。
“是的,殿下,我原本想薰香能安撫您的心神,便在您睡下後點上了。”
諾點點頭,沒有多說。
時間對於獄島而言,在平常時候是沒有意義的,諾也不好奇現在是什麼時辰,他只關心,接下來那場最後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