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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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一層層黑幕,順著遠邊淡淡的金光,諾彷彿已經看到了光輝的尾翼,那是太陽神親自潑灑出的光芒,降給萬物眾生的希望。

只是對於諾來說,他與這世人有太多不同。

人們享受光的滋養,是感受著神的恩典;而諾的光是來自於內心永不棄言的堅持,是一路血海中搏命鬥爭後終取得的豐碩果實。

一切的展望都需要付諸行動。

諾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關卡,與之前的戰鬥相比明顯輕鬆簡單的登船反而不可大意。

一路疾行中,除了不久前的一個小插曲,倒也沒有出多餘的意外,這份平靜與前半段的畫風過於違和,若是將這次經歷編成一個故事,人們總會認為這個故事缺少了些波瀾壯闊的起伏感,打打殺殺後風平浪靜,圓滿結束,一個標準的劇本。

諾也有這份感覺,但與之相反的是,他在享受這份寧靜,這是十多年以來,他最祥和的一段時光:不需要為自己的生活擔憂,不需要對自己的生命擔憂,不需要對自己的未來擔憂,也不需要對自己的命運擔憂。

人生的壯闊本就由人書寫記錄,人可以盡情地添油加醋,但是現在的故事由諾掌控,他也相信著苦盡甘來這般道理,所以他願意在曾經忍耐一份又一份常人無法理解的苦痛、孤獨、碎裂。

風雨已然踏過,為何不能珍惜可能人生一世僅有一次的安寧?

未來需要為未來的路而煩惱,可是現在,走在這條康莊大道上,諾甚至可以放生大嘯,盡展瀟灑姿態,只是被厚重的機動甲冑所格擋。

但這不妨礙諾此時的心境。

他的左手依舊安穩地護著熟睡在肩窩的蒂,邁開豪邁的姿態走向光明。

……

遠處稀稀落落傳來幾聲轟鳴聲,不知是船將將靠岸還是即將遠行。

船身被籠罩在黑霧中,但諾能看到朦朧在暗中的幾處正在施工的建築。

起吊機拉起地下所剩不多的木材,散落的幾人來來回回,像是在做著收尾工作。

教皇國的底層工人是無休無止的,不分白晝地工作,因為教皇國的工人實在太多了,真正繁華的城市本就少有幾個,還被無處不在的武裝組織所盤踞,外圍城市的地理環境又十分差,農作物收成不好,加上如今繁重的苛捐雜稅,人吃人的現象常有發生,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農民跑到少有的幾座大城市中謀求生計,大型的武裝組織卻又看不上這些骨瘦如柴的農民,便只有教皇廳統一收取當作勞務工人,給予定量的吃食和極少的財帛。

而現今已將至黎明時分了,這些勞務工人反而才剛剛結束。

廢棄數十年的碼頭在幾天內便煥然一新,這都是日夜不停,一批批的勞務工人們艱辛的工作而換來的,不知這獄島上的焚屍場每日又要多出多少具屍體。

看樣子這一批勞務工人即將結束他們這天的第一次工作了,他們將乘坐著蒸汽輪船,在五六個小時內抵達下一個工作地點,在此期間他們能難得的補充水分和分到些許食物,並且享受到一頓美美的睡眠,但往往在沉浸的睡夢中,他們都會被管務毫不留情地叫醒,帶著朦朧的睡眼進行一天內的第二次工作,之後迴圈往復……

諾逐漸靠近了他們,沉重的機械碾在土地上,傳來陣陣的晃動感。

“誒,你說地上是不是在晃來晃去,晃來晃去啊?還是我傻了嗎?”

一個手上捧著木板的男子一臉懵懵地對身旁一名提著水桶的工友詢問道,他們都不知道互相之間的名字。

若是有亮光照到他的臉上,可以看到眼眶周圍一團團明顯的烏黑,黑眼圈對他們來說可以說是必備的標誌了。

另一人聽到問話,機械性的動作僵住了一下,好一會才緩過來,似乎是太久沒與人說過話而產生的不適應,讓他的口音有些彆扭。

他慢慢吞吞得說著:“是吧?像是吧?那又如何呢?趕緊幹完活回船上去睡一覺吧!”

說道後面他的情緒突然迸發而起,大聲嚷嚷著,手腳並用提著水桶一溜煙跑了。

那個原先問話的勞務工人本想摸摸頭,感覺到手上的東西一動,才發覺自己還在幹著收尾工作,也不在乎什麼晃動感,跟著小跑的另一人快步離開了。

這裡沒有人在乎諾的到來,哪怕震動再強烈,哪怕一具高達兩三米的機械巨人已經可以完整地被他們收入眼裡,這些悲慘的勞務工人還是來來回回地做著手上的工作。

他們只知道,不趕緊在規定的時間內做完這些工作,他們會沒有食物,沒有睡眠,沒有獲得轉正的機會,他們會被餓死,會被拋入大海,會被達官貴人們當作人與野獸廝殺的快樂玩具。

為了苟活,他們已經付出了所有了,那股震動感,那個參天大物對他們而言又算什麼呢?

諾停了下來,平靜地看著他們不停工作的模樣,就像機器人一樣井然有序,執行著被規劃好的任務,一座座建築就是這樣在他們的手中被建造而成的。

諾看到了一個黑皮男子突然倒下,除了倒地後手上的材料掉下的撞擊聲外沒有發出一點人類的嚎叫,癱在地上一躺不起,不知是沒有力氣喊出聲,還是在倒下的那一刻便已經失去了生命。

其他人沒有展現出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是默默地繞過了他,撿起他掉落的材料,恢復正常的工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沒有人想成為跟累死在地上的黑皮一樣,就此長眠在異鄉,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屍體被拖到焚化場,骨灰被灑入海里,家中的妻兒與老母親只能啃著黑麵包夜以繼日的盼著遠方的太陽,等待男子的迴歸。

氣氛像是凝固住了,但這種凝滯敢轉瞬即逝。

諾對他們的命運表示無限的同情,若是自己沒有這一身天賦,在不久的幾年後,自己何嘗不是像他們一樣,做一個任勞任怨的勞務工人,累死在不知名的地方。

但他沒有能力做些什麼,至少現在沒有。

諾狠狠捏緊了右手垂放在腰側的拳頭。

趴在諾左側肩窩上的蒂好似在嘗試挪了挪身子,在諾看到的眉頭處皺起了眉。

在駐足觀看了勞務工人們將近五分鐘後,諾最終穿越了他們,走上了不遠處停泊在岸邊的大型輪船。

輪船上空空如也,很明顯是一個返程的運輸輪船,這倒也方便了諾,否則還得把輪船上的重物丟走些許才能夠負荷得了他的甲冑。

諾徑直走向輪船的船頭,那裡有個人影坐在船頭上舒舒服服地躺在靠椅上,旁邊是溫過的葡萄酒,濃郁的酒香蔓延出來,吸引著各種各樣的小飛蟲來到船頭的附近晃悠著,但盡皆被大量的防蟲香薰所擋下,偶然漏過的幾隻小蟲子都被幾個隨身服侍的人員隨手抓住捏死。

那人躺在椅子上,頭髮沾染了些油漬顯得一團亂麻,酒香從他的身上飄出,看上去是飲酒後正舒適地小憩,脖子上帶著個大金鍊子,兩個手腕戴著祖母綠的掛飾,披金戴銀的服裝被隨意擺弄著,露出內裡的白色短褲頭,顯得無比邋遢。

諾一眼看去,就掃中了這個資本家模樣的人,也不想多廢話,靠近船舶後手一揮,一個矮小的人頭像是從諾的拳頭中鑽出來,耷拉著。

諾見他還不醒,右手在空中揮舞著,並翻轉了幾下拳頭,倒是一不小心把手上的人頭撞到了旁邊的一顆小樹幹上。

那人頭被撞後,極為大聲地呻吟了一句:“哎喲~”。

似乎是想下意識地摸摸頭,被諾的手禁錮住的男子輕微地掙扎了一下身子,眼睛卻還沒睜開來。

“嗯?”

一個細小的疑惑聲從他的喉道中傳出,最終忍不住睜開了眼。

披金戴銀的男子睡眼朦朧地發呆著,盯著面前的諾胸甲看著,火紅色的“不死鳥”正欲翱翔起飛。

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不對,男子突的驚醒過來:“我怎麼在這裡?!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機械合成音從諾的面甲處傳出:“我只說一次,帶我離開。”

說完,諾的右手再度揮舞了幾下,直到男子的耳中冒出了耳鳴聲,才將男子放到了甲板上。

男子一觸碰到甲板,就腳軟跪下,雙手扶著木板不斷地嘔吐,源源不斷的嘔吐物與汁水從他的胃部倒出,似乎將胃液都給吐了出來,悉數吐到了自己的錦衣上,沾滿了噁心的未消化完成的食物。

過了將近有五分鐘,男子才緩過勁來,顫顫巍巍地走著路,後面傻站的幾個侍衛這才驚醒過來,連忙扶著他坐到了椅子上。

諾也不催他,只是他深藍色的瞳孔像是穿過甲冑的護甲一樣,如利刃一般切割著男子的心臟,給予他極大的心理壓力。

看到這個資本家緩過來,諾點點頭,離開船頭,去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上船,只是在離開時一句模糊的機械合成音飄入那男子和幾個侍衛的耳中:“立刻把岸上的人叫回來,然後開船離開,不要讓我提醒第二次。”

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

資本家男子不敢不做,對著身邊的侍衛厲聲發著脾氣:“沒聽到嗎,幾個廢物!快去把把岸上那些雜……人叫回來,通知船長,迅速開火離開!那個誰,給我拿點藥酒來!”

他說著說著一陣心悸,連忙改過了幾句話,說完把手用力地摁住右臉上,那裡隱隱有血液流出。

在資本家男子的瘋狂怒罵下,原先懶散的水手們瞬間加快了步伐,極快帶回了還在工作的勞務工人,工人們的臉上盡皆帶著難以置信。

很快,蒸汽噴灑而出,輪船“嗚呼”著,拖著煙的尾翼駛出港口。

諾要來了一個躺椅,把蒂放在上面躺著。

輪船駛向了流金河的方向,遠遠而來的金光逐漸旺盛,天上降下的光輝看似也將要穿透邊緣薄薄的黑幕。

“蒂,看到了嗎?那是光!”

諾坐在蒂的旁邊,守護著她,一如當初她守護著昏迷後的自己。

光芒越來越旺,躺椅上也發出了幾聲“嚶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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