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王祿仔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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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門放學回家,才摘下橙黃的瓜皮帽,就被歹人套下布袋,單臂抱走,劫持上車。

“叫啊,叫破喉嚨四少爺也不會來救你,咯咯咯!”

喪門頭還在布袋裡,聲音帶著認命後的平靜:“我們走到一半,祈安就被他哥接走,趴在背上倒頭就睡。依他的休眠期,不到晚飯煮好不會醒來。”

“唉,可憐,嘸人愛。”歹徒父親如此感慨,喪門的小手握緊拳頭。

“阿爸,說正經的,恁欲去叨位?”喪門在布袋裡甕聲甕氣地發問。

“你美麗迷人的阿母,今晚和標會的姐妹打麻將去了,爸爸帶你去山下找樂子。”喪思轉著方向盤,隨著山路顛簸地搖頭晃腦,神情十分愉悅。

“夜市?”

“嘖嘖。”喪父對兒子貧乏的想象力表示憐憫。

在山的另一頭,比義頭莊離鎮上更遠的惠安村,來了一名賣藥仙,揹著半身大的葫蘆,所以人家又叫他王葫蘆。

古早時代,常有這類賣藝的江湖術士到鄉野走踏,胸口碎大石的賣金創藥,踩火石的賣燙傷藥,巫與醫不分家。

王仙仔比那些術士更強調仙法的部分,自稱是天宮使者,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下地通天。

今晚,他特別號召群眾,說要小試身手,表演凌空過水麵,證明他不是隻有一張嘴的神棍,是託凡胎濟世的活仙人。

喪門自力救濟解開繩結,把布袋摘下,露出被悶紅的小臉,抬首望向哼著大悲咒的父親,再次確認:“過水麵?”

雖然他們家只是賣棺材的平民百姓,不懂道法神術,隔壁卻住著一窩鬼神般的人物。

假設他們前方有一池大魚塘,無路可走,陸大哥反指可以填了它、陸二哥冷眼踩陰間道過去,陸三哥會低調地御風而過;

而他最熟悉的陸老四,則是能在水中枕著一葉蘆草睡上大半天,等著以上三位回頭把弟弟抱走。

鄰居淨是這種人間大神,凌空過水麵又算什麼?所以喪門不能理解父親的期待。

“憨子,爸爸是想看對方耍什麼花招。若真正有本事,早就進公會賺錢,哪會跑來鄉下地方謀虛名?王祿仔欲過水,沒術法只能靠道具,說來咱喪家做機關也有兩把刷子,去破壞兩下,他要是失足落水成了浮屍,又能做成一筆新生意。”

喪門木然地鼓掌兩聲,喪父大方受下。

父子倆來到定點,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山頭,魚塘四周卻是一片燈火通明,浩浩蕩蕩圍了兩、三百人。

這讓喪思想起過去米國人登上月球,大夥擠在鎮上唯一的電視機前,無非是想一窺嫦娥娘娘的倩影;

現在也是,不管老師、書冊怎麼教,世上究竟有無神仙,就是要眼見為憑。

喪思年輕時見過一個神仙人物,不過死了;後來又有一個,可嘆被俗人趕走了;最後就剩一個,和他兒子同樣只有冬瓜大,笑起來非常可愛。

王仙仔哪裡不去賣藝,偏要跑來神仙陸家地盤使弄仙術,喪思直覺居心叵測。

父子倆下車,看著人山人海,喪門扒住父親鬆垮的褲管:“爸,人好多。”

喪思彎下老腰,把喪門扛在肩上。喪門剛開始有些害臊,矜持一會兒後,兩隻小胳膊環抱住老父的脖子,親暱地把臉蛋貼上父親耳畔。

喪思不住嘆息:“早知飼子這呢趣味,就跟阿君拗個四十年。”

“阿爸?”

喪思笑著擰了喪門右臉一把,埋頭往人群鑽入,一邊對人裝熟打招呼,一邊趁隙前進。

人家都以為是爺爺帶孫出來走踏,喪門想要澄清,總被老父打斷,悄聲告訴他世上沒有比祖孫配更能搏人讓位。

這麼一說,喪門才明白母親出遠門會特地帶上他,都是為了佔領博愛座,他竟然淪為這對無恥夫婦的犯案工具。

他們終於擠上最前線,魚池水頭搭了兩層樓高的竹塔,長支架延伸到水的對岸,橫過魚池圍成一個斜三角。

兩個漢子在塔上揮汗工作,將金紙一袋一袋地扔進鐵桶燒下去,火光異常盛然。

塔旁那堆小山似的金紙,是由王仙仔的信徒捐獻來的,說是觀賞表演的入場費;

喪思欠著不怕,因為他有帶抵債用的兒子來。

當鐵桶中的紙灰滿了,漢子就把灰往池中倒下,紙灰的高溫使池水興起一陣水霧,以為沒多久就會消散,霧氣卻越加濃厚,直至讓人伸手不見五指。

“諸位先生大德。”霧中傳來飄渺的男聲,隨即颳起大風,待風勢平息,水池中心立定著一名穿著破衣草鞋、揹著大葫蘆的男人,看不清面容。

人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男人光裸的足下,空無一物,驚歎聲此起彼落。

喪思跟著賣力吆喝,比主辦單位安排在前頭的幾個黑衫人還要熱烈,像是迷戀王仙仔十餘年的狂熱信徒,以彌補兒子笨拙的演技。

喪門拊在父親耳邊低語:“葫蘆。”喪思哦哦兩聲,小朋友眼尖,看得見特效用的鋼絲附在哪裡。

水池四周竄出黑煙,把人驚得退開,待濃煙散去,王仙仔已經站在高臺上,睥睨人群。

他用激昂的閩南語喊道:“世間真正有神鬼,莫不信,不信者必墮入地獄!”

喪思覺得開場的宣教有點蠢,沒想到身邊的老人家無不露出驚懼的眼神,他也趕緊配合驚慌一下。

王仙仔右臂往後撐起葫蘆,往手上倒藍色小丸,撒下水中,引來池魚爭食。

不一會兒,魚群紛紛翻肚朝上,魚池主人站出來控訴他毒死魚,王仙仔抬手請他安靜,再撒下紅色粉末,那些魚又活蹦亂跳起來。

魚池主人激動地朝王仙仔喊著“大尊”,伏地而拜,再三叩首,全場譁然。

喪門遲疑地叫了聲:“阿爸。”

“我知,惦惦吼。”

魚池主人的內衫裡透出一塊黑布,和王仙仔的人馬是一路的。

很多時候,只要不隨人言起舞,張大眼睛仔細看,總能瞧出點貓膩。

王仙仔解開背後的葫蘆,將開口指向水面,水池興起波瀾,水花濺上人牆。

等人們揉完眼再看,卻彷彿置身於異地,腳下還踩著溼土,鼻間也嗅得到魚池的腥臭味,眼中卻是刀山血池。

黑影來回穿梭,腕間曳著鐵鏈,鏈子一頭拖行著殘缺的人體,半顆頭、半片胸膛,照理已經不可能活著,那些殘身卻能嚎叫出痛楚。

酷刑持續運作,黑影鬼差將犯人各執一頭,往圓鋸攔腰鋸下,頓時肚破腸流,血花四濺。

人們看得心驚膽顫,有的就要昏厥過去,不難認出,這就是宗教所謂的地獄。

王仙仔開口布道,他渾厚的嗓音此刻成了緩和人心驚悸的解藥。

“人生來即有罪,誰都逃不過。汝應該虔誠,才能獲得救贖,前往樂土。”

他把大葫蘆反轉,水中影陡然一變,金光大亮,籠罩全場。

眾人感覺腳下一輕,身子飄浮起來,脫離地表沉重的束縛,飄飄然彷彿成仙。

人們感覺自己懸浮在空中,飛向金光,沐浴其下,忘懷所有人生的煩憂和苦痛,好幸福。

“信者,才能登天,得永生。”

喪思平時就率性過活,沒在煩惱什麼,有金光沒金光差別不大。

只是他心內那一點憂傷與幸福一體兩面,無法像這個王祿仔仙說的二分開來。

英年而逝的好友、疼愛著卻眼看著他顛沛流離的好友之子,還有一出世就被點明緣分有限的寶貝兒子,就算他再沒心沒肺,怎麼也割捨不了這些心愛的疼痛。

喪門在耳邊茫然提問:“阿爸,大家在喊什麼?我看不見。”

“既然你看不見,表示伊的地獄和天堂全是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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