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葉橫江(1 / 1)
“差不多了。”
山門外的雲柳上,李汜望了眼海外漸生的幾抹霞光,輕聲說道。
衍州四通八達,北連靖州,西接雲州。
東南兩岸,則是藉由八百里秦川相通。
而神威營之所以選擇西南北三處設下重兵把守,卻獨獨漏下東側。
亦是因為這條長河的緣故。
秦川乃是若水的一段支流,相傳若水彼岸則是最為靠近冥河之處。
因此若水之上,黃鶴飛魚皆不得過,更何況於人。
而八百里秦川,同樣很好地繼承到了它的這一部分特質。
除非有塗山奇物閣、抑或是楓華谷特製的靈寶載具,否則他們絕對不可能夠逃脫的掉。
李汜再次確定了回時間,然後向著先前送信計程車卒說道:“裡面什麼動靜。”
“除了半刻鐘前一次突來的震感,此後便再無其他。”
士卒閉目側耳做聆聽狀,凝思良久道。
“靜水流深。”
李汜沉默片刻,轉頭又向著另一邊的一位手持羅盤的青年人問道:“查出震感從何而來了嗎?”
羅盤名為山河盤,其上繪著山川日月,蟲魚草木。
世間陰陽命理、山川走勢,皆繫於銀針所指之處。
只見青年撥弄了幾下羅盤上的指標,皺著眉頭回應道:“大概是來自山底三百里地脈深處的一道暗流。”
“也是。陸路不行,也就只剩水路了唄。”李汜點點頭,以示讚許。
晨光漸盛,又是幾抹霞光自海上氤氳霧靄之中穿透而來。
照過那幾座整齊擺放的雷炮,餘暉灑上了李汜的側臉。
“大人現身在何處?”李汜忽而啟唇問道。
一旁計程車卒拱手說道:“祭拜完周將軍後,便已經回了園子。”
“看來大人也是等得急了。”
李汜端起手邊的清茶,輕輕撫散了上面懸浮的浮渣和熱氣。
大半夜的追擊與謀劃,他此刻亦是頭疼得不輕。
士卒見此,然後又在袖中摸索了一陣,“不過大人在走之前,還特別給您留了一封書信。”
李汜接過書信,啟封之後,從頭閱盡。頓時眉頭舒展。
上面並沒有客套的寒暄,也不存在任何冷漠的官腔。
只有三個字,三個由朱漆點染的大字---
殺!殺!殺!
“我早說過。要殺就殺,用不得這般麻煩。”
他無奈地聳了聳肩,右手再度從懷中摸出了一隻蒼藍的旗幟,倏然揮下。
數十門炮口咯吱著聲響,瞬間調整定點了位置。
身著甲冑的一眾兵士齊時湧至炮前,一聲令後,隨即點燃了引線。
不多時,烏黑鋥亮的炮口逐漸將周遭雲流吸納進去,彷彿與當中的火藥相互交融,頓時傳來一陣仿若雷鳴的聲響。
李汜撤出半步,眉間輕蹙,朗聲說道:“行雲使。”
隨其話音落下,兵士之中赫然一人渡空而起。
只見其緩緩抽出腰間的一塊布袋,解下封條,山間原本晴朗萬里的景色驟然間烏雲遍佈。
時有秋風掠起,肅殺滿地。
李汜頓了頓聲,隨即又雀躍吼道:“掌雷使。”
話音撲空,一道凌厲的身影迅速點落前者身邊。
但見之誦唸了幾句繁複駁雜的道法口訣,他手中長劍於是包裹上了一層絢麗的紫光。
半晌後,那人再提劍向天。然後紫光衝撞而出,直直沒入了密佈的雲層。
頃刻之間,雷聲隨即大作。
山野當中,驚鳥出林,群鶯亂飛。
一時間,風聲、鳥聲、葉聲、雷聲,聲聲入耳。
弦已滿弓,卻無良箭。
你們既然能夠借水,我又為何不可呢?
李汜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他旋即緊按腰間長刀,滿臉具是掩飾不住的欣喜。
“左雨使!”
他終於說出了最後之人的名字。
於是一人躍至半空,肩扛大纛,逆風而舞。
不多時後,赤紅的大纛與空氣相互摩擦,火光浮動,漸成龍形。
此後,數條長逾十丈的火龍驟然呼嘯而出,仰面猛地衝入天際。
雷火相邀,天邊瞬間落下無數的流星。遠處青峰連綿之處,匯成一片火勢。
密佈壓頂的積雲裡,只聽得一聲尖響,列於李汜身後的一位小卒則是分外識趣地撐開了傘。
半刻鐘後,雨水隨同雷聲齊時落地。
李汜轉過了身,又過了一會,炮彈如雨點般轟然砸向山門口外的那道巨石。
那場面似乎是在很多年,道盟挖空不周山來建築東海上的那堵於危牆時才能見到的景觀。
“喀!”
塵煙散去,雲柳之上的眾人彷彿聽見了一聲脆響。
就如同是櫃檯中呈裝擺放的精美器物,破碎時從而傳出的聲響。
但那聲音卻並不僅限於此,彷彿觸動了某項連鎖反應一般,聲聲且不息。
一段時間之後,堵在山門之外的那道白石不受摧殘,終於還是坍塌了下來。
此刻,遠處綿延的火光已經飛越至了此處。
雨勢之下,層疊的烈火仿若並不受阻隔,洶湧非常。
但你若看得仔細,便會因此發現,火光飛舞之處,只是雜草枯葉浮動。
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
“將軍高見。”手持羅盤的那位青年,由衷讚歎了一句,“用火德宗的本命心火圍攻,不僅切斷了他們的去路,又將山下肆虐的陰氣除盡,還順手斬去了藏匿深山的一眾妖物。”
“一舉三得,佩服佩服。”
李汜聞此,凝目不答。
只是靜靜地看著神威營的甲士落下雲頭,然後緩緩解開了石門之後的那道封印。
緊接著就是深藍無畏的海水一股腦噴薄而出,山上山下,此時宛如一掛飛流直下的瀑布。
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一時間,不僅衝散了來敵,還解開了山下肆虐的火勢。
只在片刻便已然至了百里之外。
火炮後面,一名靜目打坐的甲士忽然睜開了眼,旋即一口鮮血吐出。
“何事?”李汜眯了眯眼,轉而問道。
甲士斂息轉圜,片刻後拭淨唇邊的血跡,說道:“鎖靈陣被破了。”
李汜聞言微滯,仍是有些不通道:“潮來宗的人呢?!”
甲士嚥了口唾沫,略顯遲疑道:“全都死了。”
李汜踉蹌著坐回原位,然後又見他托起茶杯,兀自向著遠處敬了一敬。
“有種!”
......
......
彼時。
八百里秦川,天光漸至。
在陰陽分曉的那道界限下,緩緩飄過一片青葉。
青葉只是具體形貌,從大小上看,那應該是一隻小舟。
周忱舒展了下腰身,然後用雙手枕住後腦,合目小憩。
溫酌坐於船尾,不時間便朝著身後漸漸模糊的陡崖望去。
“別看了。”溫言枕劍而眠,旋即輕聲勸慰道。
但溫酌明顯還是有些擔憂道:“他們也不是蠢貨,發現不對之後難道就不會立刻追上了嗎?”
這次不用溫言,周忱便出言解釋了起來,“神威營只有陸軍,海外戰鬥他們沒有任何勝算。更何況還是在這八百里秦川河上。”
“楓華谷素來與朝廷不睦,塗山又遠在商州。放寬心啦。”
周忱說著,然後又閒適地翹起了二郎腿。
海上清風拂來,味道鹹得有些過分。
溫酌嗯了一聲,轉而拍了拍屁股下的輕舟,猛然又道:“那要是趙靈武與他們串通,故意給了我們一個破爛,其目的就是根本不讓我們活著到靖州怎麼辦呢?”
“我說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溫言無奈地撇了撇嘴。
“沒有這種可能。”周忱隨即睜開了眼睛,雙目炯炯而有神。
“倘若真的有的話。等我活著回去,一定要先剝了他的皮。”
溫酌一躍而起,說道:“那我來抽筋!”
“收了我的御水珠,害得我劍心受損,可不能這麼便宜了他。”
未等他說完,船頭的周忱隨即向他丟來了一個瓷瓶式樣的東西,上面還夾著一張紙條,白字黑字工工整整地書寫著---“聚氣散”三個小字。
溫言然後跟著湊過了臉,挑了挑眉道:“這好像不是公子你的字跡吧。”
周忱捂了捂嘴,突然發作道:“怎麼啦?收了我的那顆八百年御水珠。拿他點兒東西還不行啊!再者說了那珠子可是皇帝御賜的,都抵得上我半輩子的俸祿了。”
“你就給我放心用著,出了什麼事我來兜著。”周忱隨即用以一種命令的語氣指示到溫酌。
溫酌一股腦地將那聚氣散倒進了嘴裡,閉了雙眼,立刻打起了坐。
溫言無奈,搖搖頭後,轉而看向界外無垠的海面。
海風時起,水波不興。
東山之上,晨光漸起,一條一條的金線普照在海面之上,彷彿碎成無數的金葉。
不多時後,儼然鋪出了一條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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