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番外 貴霜銀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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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一行人離去,諾槃陀命人給骨咄祿沏上茶,隨即關上書房的門,把手中的錢幣丟了過去。

“確是蔣守忠的女兒?”諾槃陀問骨咄祿道。

骨咄祿接過錢幣看了看,是一枚貴霜銀幣,這是諾槃陀給蔣守忠的信物,自己也有一枚。

“錯不了,她小時候我見過,雖然過了這麼些年,眉眼之間,還是有幾分相似。”

“嗯。”諾槃陀點了點頭,這貴霜銀幣也確是自己給蔣守忠的。

“他身邊這兩個人?”

“那個自稱是江寧縣不良人的看著也無不妥,倒是蔣姑娘那位夫君……”

“兄弟也覺得他不妥?”諾槃陀問骨咄祿。

“說不上不妥,只是覺得哪裡有些似曾相識。”

“我看他眼神有些閃爍,好像並不若他說的那麼簡單。”

“不過既然蔣姑娘認他是夫君,我們也不好說什麼,蔣大人與我們有恩,我們也是定然當要幫他們的。”

“沒想到蔣大人會橫死,當年如果沒有他,我們可能都活不到今天吧。”骨咄祿的一句話,把兩個人都拉回到了十幾年前。

隴西的黑戈壁之中,諾槃陀參加的商隊已經斷糧七日了。最後的一點飲用水也在兩日之前耗盡,商隊的人已經開始殺駝馬吃肉飲血,但他們知道,如果再走不出去,駝馬吃完了,他們也是死路一條。

黑戈壁西起弱水,東至甘州,橫跨整個河西走廊,綿延千里。這裡荒無人煙、極端乾旱,一座座光禿禿的丘陵被風蝕日曬的兀突而淒涼。地面遍佈黑色的碎石,稜角分明,植被稀疏,一望無際。

如此荒涼的地方卻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東西往來的商隊,都要在此經歷艱難險阻的考驗。苦歸苦,帶足了補給,跟隨熟悉的嚮導,總是能走出去的。但是近年來大唐與吐蕃的戰事不斷,一路上商隊不斷的遭到吐蕃和突厥軍隊的襲擾,輜重已經失了大半,這才在這黑戈壁之中陷入絕境。

是否還要繼續殺駝馬,商隊裡的人已經產生分歧,其實這也只是大家精神和身體崩潰的徵兆。諾槃陀沒有參與在眾人的糾紛之中,他知道一切都於事無補,這時候只有聽天由命。

諾槃陀生在康居國,家裡是粟特商人,在家裡排行老三。粟特商人有一個習慣,但凡家裡的男子成年之後,就會拿出家裡的部分家底,讓這成年男子去往大唐經商。西域往大唐,千里迢迢,九死一生,但成功了就是一本萬利。歷代的粟特商人都是憑藉自己經商天賦和活著走出荒漠的運氣,延續著絲綢之路上的神話。

出行之前,父親就已經告訴諾槃陀此行的兇險,諾槃陀雖然年紀輕輕,卻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然後現實的殘酷還是遠遠超過了諾槃陀的想象。

又過了兩日,商隊繼續往戈壁灘的深處走著,沿路的白骨已經預示了這是一條死亡之路。很多人已經倒下了,諾槃陀也手握著母親給的念珠在遊離中禱告著,彷彿看見親人們自遠處走向自己。

這黑戈壁晝夜溫差極大,加上數日滴水未進,諾槃陀已經神志不清,渾身發抖。皓月當中,四周四死一樣的寂靜,諾槃陀感覺生命的最後一點溫暖正在逐漸離開自己的身體。

正在這時,商隊中突然有人大喊道:“有人!有人!”

很多人抬起頭,卻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夜色中,馬鬃山的山坳裡揚起了飛沙走石,塵土之中隱隱的出現了大隊的人馬。

所有人都渴望卻又驚恐的望向遠處,不知道是不是海市蜃樓,也不知道是敵是友。

諾槃陀已經完全支撐不住了,不管是遇見了救星,還是劫匪,或是幻影,他都只是噗通的一聲倒在了沙礫之中。

諾槃陀醒來的時候,身邊有一個突厥打扮的青年正在給他喂水,諾槃陀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用迷迷糊糊的眼睛盯著眼前的陌生人。

突厥青年也未說話,讓諾槃陀喝了兩個口水之後便起身離開。諾槃陀定了定神,環顧四周,正是那些被救下來的商人,聚集在一起喝水飲食。不遠處是堆積著他們剩餘的貨物,有大唐士兵模樣的人在一旁把守。

諾槃陀明白了,他們是遇到了大唐的軍隊,得救了。

當天夜裡,唐軍的將軍前來視察,慰問了劫後餘生的商人們,此人便是蔣守忠。

原來左威衛將軍王忠嗣剛剛在率部在鬱標川突襲了吐蕃贊普大酋,獲得大勝。副將蔣守忠此行就是帶著部分戰俘返回駐地,卻沒想到在黑戈壁之中遇到了迷失方向的商隊。

商人們感謝了蔣守忠的救命之恩,紛紛要拿出錢財酬謝,蔣守忠不受。商人們又表示要跟隨蔣守忠一起回往駐地,拿出的銀錢是作為路費,犒賞將士們的陪扈,蔣守忠這次勉強收下。商人們清楚,這不僅是感謝唐軍的救命之恩,更是一路上多了安全保障。這絲綢之路上除了兇險的戈壁,更兇險的是沿路的劫匪和吐蕃的軍隊。

唐軍一路往東,又行進了十幾日,這期間,諾槃陀結識那個給他喂水的突厥青年,他叫骨咄祿。

骨咄祿是戰俘,但他並不是吐蕃人,而是吐蕃的奴隸,一個少年突厥狼衛。原來這突厥各部落之間相互攻伐,和吐蕃之間也是紛爭不斷,戰敗一方就會淪為奴隸,骨咄祿很小就做了奴隸,在這次鬱標川之戰中又被大唐的軍隊俘虜了。

一行人中還有一位名伶和一個番僧。這伶人從龜茲來,名叫萊瑞詩。龜茲的舞技聲名遠播,而萊瑞詩又是其中的佼佼者。龜茲是大唐的安西四鎮之一,卻也是大唐和吐蕃的紛爭之地。萊瑞詩也是因為躲避戰亂,向長安遷徙的途中為突厥人所掠。說是躲避戰亂,其實就是隨軍,這也是她們的主要生計來源,當然也是她顛沛流離生活的開始。

這和尚法號不空,獅子國人。因為玄奘法師取經的成功,打通了西行的通路,僧人們在大唐與天竺之間的往來便變得轂交蹄劘。不空法師年少時隨金剛智三藏法師來到中土大唐,此後便在洛陽廣佛寺學習律儀和唐梵經論。金剛三藏法師圓寂之後,不空尊師命,帶著弟子們重回獅子國學習秘法。這次是帶著密宗心法回返長安,卻不料遭遇上了大唐和吐蕃的鬱標川之戰。

一行人跟隨蔣守忠的大隊人馬向東南行進,沒走幾日,卻又遇到了新的麻煩,由於隊伍的人數增加,所帶的飲用水再次告急。

在這麼下去,所有人都得渴死,難道要把剛剛營救的這些人再次放棄嘛?正在蔣守忠兩難之際,骨咄祿獻上了一計。

原來骨咄祿自下在玉門關一帶長大,對周遭的環境最是熟悉,他知道玉門軍以南有蘆葭泉,週二丈,深一丈,駝馬千頭飲之不竭。

不過要想到達這蘆葭泉最快的路卻要經過蛇磧之地,其中遍佈毒蛇,山谷中毒氣如煙,縱橫數十里。凡飛鳥從山谷過,皆會被毒氣所迷,悉數墜地,群蛇吞食。若要繞行蛇磧,至少需要十日,蔣守忠思緒再三,決定冒一冒險。

蔣守忠決定殺十匹駝馬,置於蛇磧谷北,將群蛇引出。但十匹駝馬不夠群蛇吃上半個時辰,還需十位勇士拖上部分駝馬的肢體與大部隊背道而馳,吸引群蛇,為大部隊爭取時間。

骨咄祿自告奮勇,帶領幾名大唐的勇士執行這一任務,但此行也意味著九死一生。

蔣守忠把剩下不多的飲用水全部給了骨咄祿,眾人分頭行動。

十匹駝馬的血腥味立刻吸引了蛇磧谷裡的群蛇,成千上萬的毒物蜂擁而出,漫山遍野的爬行著,看的人毛骨悚然。

蔣守忠帶領的大部隊藉機魚貫而入,進入山谷,群蛇只顧著吃肉飲血,不少都被踩成了肉泥,立刻又被其他蛇分食。

大部隊才行進了沒多久,那十批駝馬的屍體果然已經被吞噬的乾乾淨淨,只剩下森森白骨。幸好有骨咄祿帶著人拖著鮮肉在前引逗,群蛇才沒有回頭去攻擊蔣守忠的大隊人馬。

蔣守忠不敢有任何停留,催促著車馬尋行逐隊,快速透過,諾槃陀和萊瑞詩縮在馬車裡但聞得腥臭撲面而來,卻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狂奔了幾個時辰,大部隊才來到了蛇磧谷的邊緣,逐漸放慢了速度。回頭望去,剛剛追趕骨咄祿等人的蛇群已經回到了山谷,密密麻麻的恐怖如斯。

蛇磧再次被毒蛇封鎖,骨咄祿等人再也沒有機會穿過山谷了。這也是為什麼蔣守忠會把所有的水都留給了他們,十位勇士現在只能多繞行十日前往蘆葭泉,不知道在水盡之前能否趕到。

骨咄祿等人帶的水到第七日便喝完了,但幾人還是一路上挖沙找水,勉強堅持到了與蔣守忠匯合。

大家在蘆葭泉備足了飲水,歡欣鼓舞,再往東南走便是青海湖了,水草豐美之地,當可安心落意。可是誰也沒想到,在青海湖卻又一場更大的劫難在等著他們。

青海湖是從西域回往長安的中轉站,當蔣守忠帶領著的戰俘、商旅團隊接近青海湖的時候,探子來報,發現湖邊已經駐紮滿了大片的營帳。這些營帳呈多邊形,由黑色犛牛皮毛製成,一看就是吐蕃的營帳。營帳周圍環繞著成百上千的戰馬和牲畜,湖邊的土地肥沃,夏天的牧草高過犛牛的腹部,所有的牲畜都吃的膘肥體壯。

一看到吐蕃的營帳,蔣守忠心知不妙。大唐和吐蕃紛爭多年,近些年對於河套地區的爭奪更是越演愈烈。吐蕃人悄無聲息的侵佔了青海湖,必有所圖,自己這點隊伍冒然前進只會是羊入虎口。

蔣守忠立刻命令隊伍掉頭,想要回去和王忠嗣的大部隊匯合。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帶領的是戰俘和商隊,行進速度緩慢,吐蕃人一旦發現自己的行蹤,必然在劫難逃,只能聽天由命。

果然,沒多久,蔣守忠的隊伍很快就被吐蕃的探子發現了,吐蕃人立刻派出一隊人馬追擊。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快速的逃回湖東四十里的要塞石堡城。

石堡城,吐蕃人稱作鐵刃城,位於黃河河谷和長江河谷之間的高地上,控制著邏些到長安的咽喉要道,也扼守著進出青海湖豐美草地的交通,一向是大唐和吐蕃的爭奪之地。

蔣守忠命令部眾丟掉輜重,快速撤退,卻還是被吐蕃的騎兵趕上,一時間被衝的七零八落。

骨咄祿、萊瑞詩和諾槃陀都是漂流在外的異鄉人,在唐軍的隊伍裡寄人籬下,特殊的身份讓三人一路來心心相惜,相互照顧。在遭遇吐蕃鐵騎殺戮之時,唐軍自顧不暇,更加不會管這些戰俘和商旅,萊瑞詩和諾槃陀手無搏雞之力,多虧了骨咄祿挺身而出。

一路且戰且退,蔣守忠的殘部終於趕到了石堡城下,骨咄祿保護著萊瑞詩和諾槃陀也混雜其中。吐蕃人擔心有詐,也不敢冒然追擊,眾人得以僥倖逃入城中保住了性命。

在石堡城中堅守了十天也沒能等來王忠嗣的救兵,眼見糧草已盡,蔣守忠決定冒險棄城,北上張掖與王忠嗣的主力部隊匯合。

趁著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蔣守忠率領著殘部偷偷的摸出石堡城,骨咄祿、萊瑞詩、諾槃陀、不空等人也混跡其中。

誰知道吐蕃人早就派了探子守在石堡城,唐軍的一絲風吹草動立刻就被發覺了。

蔣守忠的隊伍還沒有逃出多遠,吐蕃的大軍就已經追了上來,眼見眾人在劫難逃,不空和尚卻在此千鈞一髮的時刻大顯神威。

就在吐蕃軍隊已經近在咫尺之時,不空和尚突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手持錫杖,立在原地,口中唸唸有詞,從布袋中抓出一把香灰撒向空中。

蔣守忠、骨咄祿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顧著倉皇退遁。

突然之間,天空中轟雷掣電,白色的靈曄劃破夜空,銀繩金鉦,照若白晝,驚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矆睒天鼓之中,一隻魔龍破空而出,面目猙獰,頭長九角、面生九目、體有九臂,渾身的鱗甲在雷光中熠熠生輝。

無論是蔣守忠的人,還是吐蕃的軍隊,都被這場景嚇得魂飛魄散,吐蕃人更是驚慌失措,停下了追趕的腳步。

“庫哈因德維瓦唔哦庫!庫哈因德維瓦唔哦庫!”吐蕃人大喊著,紛紛跪地叩拜。

魔龍在空中張牙舞爪,蜿蜒盤繞,俯瞰眾生,氣吞乾坤。

蔣守忠趁機帶著部眾落荒而逃,過了一刻不空和尚才收了神通,轉身追趕眾人去了。

魔龍從天空中消失,雷鳴電閃也嘎然而止。

原來在吐蕃的信仰當作,天為神界,中為贊界,下為龍界。贊神和龍神都是三界中最重要的神靈,而龍神和贊神相結合產生最強大的魔龍贊,它擁有無邊的法力,能吞天地。

不空禪師剛剛召喚出的神龍正附和北方魔龍讚的形象,看到《十萬龍經》中的魔神現世,吐蕃人哪裡還敢繼續追趕,更何況佔領了要塞石堡城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

眾人僥倖逃脫,跟隨著蔣守忠的殘部一路顛簸回到張掖。雖然撿回了一條性命,但諾槃陀所攜貨物已經悉數遺失,只能留在張掖白手起家,重新開始。兩年時間,依靠他精明的經商頭腦和隨身帶著的一顆夜明珠東山再起,富甲一方。

蔣守忠欽佩骨咄祿的英勇,便赦了他的奴籍,骨咄祿憑藉一身本領,行走黑白兩道,也在張掖立住了腳。

萊瑞詩跟不用說,憑藉傾城的美貌和出眾的舞技,在張掖成裡迅速走紅,成為名噪一時的舞妓。

但是三人並不願在張掖久留,長安才是他們的夙願之地,兩年之後,他們義無反顧的再次踏上了東行之路。

諾槃陀感念蔣守忠的救命之恩和骨咄祿的扶持,這才有了貴霜銀幣的約定。

“沒想到一晃十幾年都過去了,真是烏飛兔走、白駒過隙。”骨咄祿的話把諾槃陀從回憶中拉了回來,光陰荏苒,二人的兩鬢都已經被歲月染上了白霜。

“聽說那獅子國的和尚也在長安,想想當年若不是他的障眼法,我們的命恐怕都留在石堡壘城了。”

“他起初在淨影寺開壇灌頂,後又奉詔令去了河西。”骨咄祿輕描淡寫的說道,無意間透露著他黑白通吃的本領。

“還是你訊息靈通。”

“我也時常夢見張掖、石堡城,還有那黑戈壁。”骨咄祿突然黯然道,“總覺得有一天我們還會回去,這長安的日子雖好,卻不知道能到幾時,心中總有些惴惴不安。”

“人都是被時代推著在走,只要大唐的盛世還在,我們的好日子便也未盡。”

這可惜此時還無人知道,大唐的盛世正在走向他自己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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