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乾陵(1 / 1)
乾陵位於長安西北不足百里的梁山之上、渭河之前,為唐高宗李治與武則天的合葬墓。陵園規模宏大,陵域佔地“周八十里”,採取因山為陵的建造方式,陵區仿京師長安城建制。除主墓外,乾陵還有十七個小型陪葬墓,葬有其他皇室成員與功臣。樂山連夜飛奔,第二天日落之前才剛剛趕到此處。比起長安的繁華,梁山就清冷了許多,天空中飄著雨夾雪,巍峨的山巒像是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雪氅。通往乾陵的神道在斑斑的雪跡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莊嚴肅穆。兩旁的石人、石獸屹立在雨雪中,顯得有些落寞。偶爾有寒鴉從枝頭飛起,“呱呱”的叫聲劃破長空,更添了幾分冬日的蕭瑟與寂寥。
只是這種黑暗和安靜卻是詭秘的,一旦你觸動了某一根暗藏的弦機,可能有千軍萬馬正在等著你。
四處的蕭瑟並沒有降低樂山的警惕性,他早已察覺到了隱藏在山脊、草叢裡的刀光劍影,所以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退在遠處有些暗中觀察,心中有些後悔。
自己就這麼孤身一人想來查探皇室的陵墓,著實有些唐突,應該和史天賜碰頭之後商議一下,至少帶幾個盜墓的高手來才對。
樂山偷偷的繞到乾陵背後,想要另闢蹊徑,可是他發現方圓十里的梁山,幾乎每一個角落都暗藏著殺機,看來覬覦皇室陵墓的人不在少數,為此而設的防備也絕非一般。自己解決幾個守備,衝出一個缺口是沒問題,可是之後會趕來多少的增援,卻無法確定。即使能擺脫這些守備和增援,能不能找到墓道口進入陵墓就更加沒有把握。
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妙,樂山決心等待天亮再細細摸摸這裡的環境,之後再決定是冒險闖一闖,還是回去從長計議。
雨雪漸漸停了,一絲月光努力的從雲層的縫隙中投射下來。樂山退回離乾陵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這裡既可以休息一會,也可以觀察到乾陵守備的換班情況。可是沒想到剛剛跨入山頭就觸動了機關,原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山頭,也有人守衛。
幸而守衛這裡的人並沒有乾陵那邊來的那麼縝密,寥寥的十幾個人,而且武功平平,沒有幾招,就已經被樂山紛紛擺平。樂山深深的呼了一口氣,穩穩的坐到山坡上,取出腰間的酒葫蘆和煎餅,奔波了一天一夜了,還水米未進。
“好香的酒!”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在這隻聞鵠鳴松風的陵崗上突然響起這麼一句感嘆,真的不知道是人是鬼,只叫人毛骨悚然。樂山第一時間的躍起立、轉身,腳尖一點地上的鋼刀,鋼刀臨空飛起,樂山一瞬間將酒葫蘆別到腰後,舉手接住鋼刀,做勢防禦。
“這麼小氣……”來者是個白鬍子老頭,藉著遠處乾陵透過來的點點燈火,樂山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對面來者的樣子。老人看見樂山藏起葫蘆、提起鋼刀,正想調侃一下,卻也突然看清了樂山的臉,下半句被硬生生的咽回去了。
“你是誰?”樂山和老人面對著面,卻發現老人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不動,更加覺得寒毛倒豎,不由自主的問了一句根本不該自己問的話。
“這個問題應該我問問你吧。”老人的目光被樂山的問話打斷了,恢復了剛才的悠然。
樂山也覺得自己問的不妥,可是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看老人的打扮,布衣草鞋,不像是守衛的樣子。看老人的神采,卻又鶴髮童顏、目光炯炯、臉龐圓潤,不像是一般村民。
摸不清對方的底細,樂山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含糊其辭道,“我來找點東西。”
“看你的樣子,卻不像是盜墓賊。”
“我看您也不像。”
“呵呵,想盜也不會等到今天了。”老人背過手去,再次上下打量著樂山,“看你功夫不錯,還是改行走正道吧。”
“原來你早就發現我了。”樂山到吸了一口涼氣。
“也沒多早,就在你放倒那幾個沒用的東西的時候。”
“我不是盜墓的,我確實是來找些東西的。”
“呵呵,那我倒願聞其詳了。”
明明不知道老人的底細,但樂山還是被他的氣勢莫明其妙的壓倒了,不自覺的說了實話,“青城之寶。”
“沒聽說過。”老人搖頭晃腦,“是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只知道此物在武則天的墓裡。”
“在乾陵裡?說到底,你還是要盜墓。”
“此物與當今武林的多宗迷案有關,也和在下的身世有些淵源,找它,只是想弄清個究竟,也希望避免整個江湖再起血雨腥風。”
“你都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是什麼,你就來盜墓,乾陵裡埋的寶貝多了,你都能拿的走嘛?”
“我......”樂山一時為之語塞。
“年輕人倒是意氣風發,和我當年頗有些相似。可惜總有一天你就會明白,從古至今,多少英雄的夢想,不是風角連營,而是打馬還鄉。”
“我雖不知此物為何,但卻知道是有人在二十年前放入乾陵的陪葬品。”
“誰?”
“韋見素。”
“韋見素我知道,是誰告訴你的這個故事我不知道,但是你被騙了。”
“此話怎講?”看著老人嚴肅的表情,樂山有些迷惑了。
“武皇帝的墓,在她和高宗合葬的那天,就被封死了,之後根本就沒有被開啟過。”
“也許被開啟過您不知道。”
“不是知不知道,而是根本不可能被開啟。”看著樂山疑惑的表情,老人悠悠道來,“墓是用大理石打造的,四周密閉,封頂時最大的一塊由滾龍石機關滑落,從外部根本不可能開啟,除非用炸藥或者千軍萬馬的力量。可是武皇帝聰明就聰明在她臨死前恢復了大唐的國號,又把自己和高宗合葬,這樣李氏子孫就算再恨她,也不敢公然對她的陵墓不敬。”
“前輩對乾陵如此瞭解,莫非是此地的守備或者參與過陵墓的修建,還沒有請教尊姓大名。”樂山拱手作揖。
“姓名只是個符號,我離開江湖幾十年了,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姓了。至於守墓嘛,到確實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守的不是乾陵,而是這裡。”老人用手指了指腳下,原來這個不起眼的小土坡竟然也是一個陵墓。
“這裡是誰的陵墓?”
“太平。”
“太平公主?我以為她被當今皇上賜死之後沒有進入皇室陵園。”
“到底是皇室血脈,她臨終最後的心願就是葬在母親的腳下。”老人面露哀傷,陷入了痛苦的回憶。
“那麼您跟公主是?”少年人經不住好奇心,脫口而出。
“呵呵,把你的酒拿來,我給你說個故事。”老人卻並不在意,對著樂山眨眼一下,像個頑童。樂山恭恭敬敬的摘下酒葫蘆,雙手送上。老人單手接過,開啟壺蓋,放到鼻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嗯,好香,這是江南的燒刀子,長安的酒就是沒有江南的來得好喝。”說罷,一仰脖,咕嚕一口。
“這是在下離開江寧縣時打的一壺,只剩下這麼個底子,還望前輩不要嫌棄。”樂山不是個嗜酒的人,一路上擔心誤事,更加不敢多喝,行至今日,一壺酒居然還留有一些。
“那我就獨酌了,省得浪費。”老人悠悠的品著酒香,月亮漸漸的爬起來,透過鬆林照在他的側臉上,歲月的痕跡無法遮掩的深刻,尤其是當他慢慢的把眼睛虛成一條線,開始講述過去的時候。
“我是官宦世家出身,從小就被送進宮裡做太子的陪讀,從那時候起,我就認識了太平。大家都叫她太平公主,卻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其實她叫李令月,我叫她月兒。”
居然是太平公主的相好,難怪守在這裡,看來此人的來頭真的很大,樂山暗自思量。抬眼看看老人,如此蒼老的面容後面正浮現著無比年輕和幸福的愛情,樂山又不禁為之神往。
“她大我一歲,雖然我從來沒有把她當作阿姊,可是她確實教會了我很多東西。”老人的眼神裡,那些年少時的快樂、宮闈之間的追逐、隱晦的感情、禁忌的輕狂都在這一刻來回的閃現。
一切彷彿都回到了幾十年前。
東都洛陽紫微宮西隔城內殿堂中,年幼的太平公主正在九洲池旁的草地上奔跑玩耍,一個比她年紀還要小的陪讀男孩正追著她,兩人一起放著風箏。
風箏越飛越高,兩個孩子開心的歡呼雀躍,卻一不小心鬆開了手,只能看著風箏青雲直上,沒了蹤影。
太平公主並不傷心,扭頭對著小男孩說:“我明日便要出家做道士了,你可要與我一起?”
“你為何要出家做道士?”
“我的外祖母歿了,母親讓我出家為外祖母祈福。”
“那你要離開宮中嘛?”
“那倒不會。”
“那我便陪著你!”
“我的道號叫太平,從明天開始,你就叫我太平吧!”
小男孩單純的點點頭,青梅竹馬的感情正悄悄的種在他的心田。
“我們曾經在一起,起碼我是這麼認為。直到她嫁給了高宗的嫡親外甥,薛紹。”老人的憂傷開始隨著酒香一起飄散。
太平公主十六歲那一年,有一次她穿上武官的服飾在高宗和武后面前跳舞。唐高宗和武后大笑著問她道:“你又做不了武官,為何要這樣?”她回答說:“將它賜給駙馬可以嗎?”唐高宗知道太平公主的意思,她是想要挑選駙馬。
“我和令月都以為,她可以自己挑選駙馬,但是高宗並沒有同意。高宗將她下嫁給了自己的嫡親外甥,城陽公主的二兒子薛紹。雖然武后瞧不上薛家,但高宗卻執意如此,併為二人舉辦了空前盛大的婚禮。婚禮在長安附近的萬年縣館舉行,為了讓寬大的婚車透過,甚至不得不拆除了縣館的圍牆,萬千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樹木。
“那一年,我才十五歲,我看著她被帶走,看著她的掙扎,看著她的眼淚,可是我無能為力。那個年紀,我們對自己的命運無能為力。那一年,我棄文從武,我發誓,要做一個蓋世英雄,要用自己雙手贏得自己的女人。”
“你從了軍?”
“對,我平契丹、戰吐蕃,立下赫赫戰功,做了金吾衛大將軍。可惜那是一個重視檢舉詬佞,超過重視戰功政績的時代,做了將軍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七年之後,我聽說薛紹的哥哥牽連到李衝的謀反,被武后賜死,太平已被放妻,我立刻趕回長安,以為終於可以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可是我錯了,對自己的命運無能為力,不是因為年紀,而是因為環境和身份。我們可以相會,可以偷歡,卻不能結合。兩年之後,武則天把她許配給了武攸暨,一個廢物。”老人的怨恨溢於言表,語氣也開始有些激動。
“這一次,我再也不相信什麼英雄美人的神話,我知道我只要還在這宮闈之中,就永遠無法擺脫這種負累。我開始遊蕩江湖,卻發現自己竟然是個練武的材料,一番因緣際會之後,居然在江湖上闖出了一些名堂。這時候,武則天駕崩了。”
“您可以回去找她了。”
“我也這麼以為,我以為朝代變了,環境變了,沒想到,人也變了。她變得和她母親一樣,長相一樣,性格一樣,野心也一樣。她的野心容不下我,也容不下我們的感情。她不甘心為我放棄天下,我也不甘心只是做她身邊的一個男寵。於是我又走了,只是告訴她,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回來。”
“她最需要你的時候,是她和當今天子爭江山的時候。”
“是的,當她權傾朝野的時候,我只會遠遠的看著。但當她大勢已去,危在旦夕的時候,我卻不能不救她。”山崗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老人和樂山都沉默了,誰都知道,他沒有能夠救成她。
“您一個人單槍匹馬,也無能為力。”樂山想試著安慰老人兩句,雖然自己不知道當年的情景,但是王權之爭必然是雷霆萬鈞、錯綜複雜,又怎麼能被一人之力扭轉乾坤。
“這到不是,其實要怪我自己。闖蕩江湖的時候,得了一些名氣,人一旦有了名氣,就會招惹是非,你不招惹是非,是非也會招惹你。總有人來找我比試武功,有些人敗了就敗了,有些人敗了卻還會想要再來。就在那個時候,我被一個一直找我比武的人和一把劍糾纏上了。”
“你是劍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