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雞足山(1 / 1)
再說樂山,騎馬奔出了大半日,已經來到了洱海的東岸,回頭看洱海和點蒼山,卻見點蒼山頂上風起雲湧。時而濃雲密佈,時而云開霧散,連點蒼山的顏色也在跟著變換,時而黑,時而白,時而青綠。樂山不知道這是韋雪正在和羅荃鬥法,雖然記掛著韋雪,但也沒有放在心上。離雞足山還有幾十裡,樂山向一個砍柴的樵夫問了路,樵夫指了條山路的近道,樂山繼續催馬狂奔。這條小路也讓樂山錯過了正在向太和城進發的唐軍的主力部隊。
又經過一整天的奔襲,第二日天還沒亮,就來到了雞足山腳下的祝聖寺。
天才微微亮,寺院裡的和尚們即將開始早課。樂山要了一碗齋飯,在寺裡招待香客的廂房裡休息了半個時辰。
恢復了體力,樂山決定立刻上金頂寺,雲誠大師修行的地方奉還舍利。從山腳到山頂有一里多的山路,自從迦葉在此坐化,歷代高僧在此修行建廟的不計其數,整座雞足山的大大小小的寺廟不下三百來座。祝聖寺和金頂寺也不過是這眾多寺廟中的兩個,平時的朝聖者也是沿著崎嶇的小路一個寺一個寺的從山腳拜到山頂。
任憑樂山輕功再好,來到金頂也耗費了一個時辰,加上晝夜趕路,竟有些乏了。
可能是因為金頂在雞足山的最高處,也是最接近神佛的地方,香火明顯要旺盛不少。
樂山也顧不得休息,進入山門,向寺廟中的僧侶道明來意,很快主持和尚便迎了出來。
主持是一個瘦高個,自報門號雲翔,聽說雲誠圓寂的訊息,悲慟不已。
樂山從懷裡取出雲誠大師的舍利子,畢恭畢敬的奉上,雲翔主持小心翼翼的接過,立即組織寺裡僧眾舉行超度大禮。
僧人們開始準備儀式的時候,樂山在大殿裡看見了雲誠大師的壁畫。
壁畫畫在金頂寺大雄寶殿的後牆上,色彩要比雲誠大師交給樂山的兩幅畫更為豔麗,但主體線條簡約,一看就是雲誠的手筆。
樂山盯著牆上的畫看,這是自己在少林寺聽過的佛經故事,薩陲本生記。
只見壁畫上有三個人物,都是皇宮貴族的打扮,他們是古印度大寶國的三位王子。有一天三位王子在郊外樹林遊玩,看到一隻母虎和三隻幼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老虎在畫面的左下角,神情萎靡,骨瘦如柴。兄弟三人皆生憐憫之心,卻想不到幫助它們的辦法。最小的王子名叫薩陲,他決心用自己的身體來解救餓虎。於是畫的中部,樂山看到薩陲太子用樹枝刺破喉嚨,從山崗上跳下,血流虎旁。老虎先把他的鮮血喝掉,再把他的肉吃掉,等待兩位兄弟來找他的時候,只剩一堆白骨。
再看畫的上方,則是諸仙眾神在向著飛昇的薩陲膜拜,天宮中亭臺樓閣,雲蒸霞蔚,和觀無量經變中的情景很像。
“以身飼虎。”樂山從前在少林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覺得這是隻會在經書裡存在的騙人把戲。但云誠大師為了百姓的犧牲,卻讓樂山知道這不僅是故事。大師在作這幅畫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有一天要自我犧牲的覺悟吧。
正當樂山沉浸在壁畫當中的時候,大殿外響起了梵音,是眾僧侶開始誦經超度的聲音。
樂山走出大殿,來到庭院的角落,看著僧人們的法事。
這金頂寺因為建在雞足山天柱峰頂,佔地面積很小,不像一般的寺廟有前後殿、鐘鼓樓,天王殿,大雄寶殿,觀音殿等諸多建築,除了主殿之外,只有幾間法堂。整個寺廟當中最醒目的建築要屬一座七層的白色寶塔,彷彿雞足山與佛天世界對接的階梯,此刻僧侶們正圍著寶塔在進行超度儀式。
梵音入耳,樂山想起和雲誠大師簡單的交流,卻在自己心裡留下的深刻印記。抬頭看著藍天上的飄過的幾朵白雲,彷彿是雲誠那張笑呵呵的臉在和自己道別。
人在當下的經歷也只是當下,人在今生的經歷也只是今生,在修行的人眼裡看來,似乎都很重要,又都沒有那麼重要。
樂山嘴角不經意的露出一絲笑容,雲誠雖然離開了,自己卻好像突然豁達了。每個人都是時代裡的一顆微塵,又何苦那麼多執著。雲誠大師選擇了他想要走的路,而自己現在要走的路就在那洱海對面。
樂山轉過身,扶欄而望,洱海被群山擋住了,看不見,樂山還不知道那裡正在發生著風雲詭譎的變故。
洱海的這邊,第二天一早,韋雪等人已經準備好了去制服巨蟒。金鋼子是一柄法杖,十尺高,腕粗,錐頂,重八十斤,一般人絕無能力使用。四人中唯有阿龍天生神力,便由他扛著杵跟著韋雪、天賜和鳳迦異,國師羅荃另帶二百弓箭手向海邊進發。
太陽正從洱海東邊的群山裡冉冉升起,把整個洱海周邊映的一片彤紅,原本應該美麗的景象在此刻卻變得淒涼。洪水稍稍褪去,農田、村莊已經被大水沖毀,大地上露出的是泥濘的沼澤,兩國大軍丟棄的車馬、兵器,士兵和百姓的殘值四處散落,還有幸存的百姓在尋找親人的屍骨,一副人間地獄的慘狀。
幾人正在被眼前的景象震驚,洱海再次翻騰起來,那條巨蟒果然又甦醒了。
巨蟒從洱海中緩緩的抬起身子,體長竟有幾十丈,巨大的腦袋宛如一棟房子,吐著紅信子向陸地上游動過來。
“先把它逼回海里!”
鳳迦異一聲令下,二百弓箭手張弓搭箭向巨蟒射去。怎奈巨蟒皮糙肉厚,普通的箭矢射在身上就像撓癢癢,阿龍放下金鋼子,拉開自己的弓箭對著巨蟒的頭部就是一箭。
阿龍不愧是點蒼山最好的獵手,一箭正中巨蟒的下巴,巨蟒吃痛,使勁的甩了兩下腦袋,蛇行的速度停了下來。
“一起上!”韋雪見機一聲吆喝,天賜、鳳迦異二人施展輕功,飛上了巨蟒的身體。
鳳迦異手持開山刀猛砍巨蟒的腹部,史天賜跳上蛇頭,揮動雪花神劍襲擊巨蟒的雙眼。二人武功高強,手中又都是神兵利刃,巨蟒受傷,身體開始劇烈的扭動起來。
就在大家以為得手的時候,巨蟒猛的抖動了一下身體,一股巨大的衝擊波立刻將天賜和鳳迦異彈飛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海邊的沼澤地裡。
巨蟒發出低沉的聲音,明顯是被激怒了,挺直了身體向下俯衝,對著二人張開血盆大口。
韋雪見勢不好,立刻運內力催動手臂上的鐲子,一股巨大的熱浪衝著巨蟒迎面而來。
巨蟒被熱浪擋住了去路,彷彿也覺得不可意思,繼續發力向前,雙方僵持在了原地。韋雪繼續催動內力,熱浪竟變成了烈火,巨蟒措不及防,瘋狂的擺動著腦袋轉身遊走。
韋雪正想追擊,沒想到巨蟒只是回頭在洱海中吸了一口海水,對著韋雪就噴了過來。
海水鋪天蓋地而來,韋雪臨危不懼,抬掌迎擊,火焰將海水硬生生的從中間分了開來。
海水雖然被分開,但火焰也不再能傷倒巨蟒,就在僵持的時候,天空中突然間電閃雷鳴,有閃電直接劈在了巨蟒的身體上。
原來是不遠處的羅荃法師正在做法,如同他在玉局峰上召喚的暴風雪一樣,這次的雷電也是來的又疾又猛。
巨蟒被閃電擊中身體,感受到了劇痛,無法再和火焰抗衡,扭轉身體向海中游了回去。
“阿龍!”韋雪高喊著阿龍的名字,機不可失。
阿龍聽見韋雪的呼喊,立刻放下弓箭,扛起金鋼子向著巨蟒逃離的方向衝去。
羅荃的閃電和韋雪的火焰依然在追擊巨蟒,巨蟒加速向海中游去,阿龍踩著巨蟒的尾巴,順勢向上攀登。
天賜和鳳迦異也從泥地裡爬了起來,跟著阿龍一起順著巨蟒的身體向前衝,巨蟒的身體逐漸的沒入海中,三人來到了巨蟒的頭頂。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巨蟒即將沉入海底的一霎那,天賜和鳳迦異同時發力,將阿龍高高的推向高空,阿龍藉著這一躍的力量,身體倒立,雙手抓緊金鋼子,向著大蛇的七寸狠狠的紮了下去。
大蛇的身體已經沒入水中,阿龍藉著下降的慣性將金鋼子扎入了巨蟒的身體。
大蛇被刺中了要害,瘋狂的旋轉起身體,一尾巴掃中阿龍的後腦,阿龍感到一陣劇痛,但卻死死的抱住金鋼子不肯放手,他知道一旦被巨蟒甩開就將前功盡棄。
逐漸的,巨蟒扭動的身體開始停止了轉動,緩緩的向海底沉了下去。阿龍用盡最後一口氣,將金鋼子刺穿大蛇的身體,死死的釘在了海底。
韋雪站在岸邊,天賜和鳳迦異漂浮在海里,眾人等了許久都沒有看見阿龍浮出水面。遠處的玉局峰頂,公主也在雪奴的陪伴下目睹著整個人蛇大戰的過程,雖然看不清楚,心中卻比所有人更加焦急。
又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海面滲出一片血汙,阿龍也從這片血汙中浮出了海面。天賜和鳳迦異連忙遊了過去,雙雙托起阿龍,阿龍卻已沒了呼吸。
看見大蛇沒有再浮出水面,大家知道鎮妖的行動成功了,倖存計程車兵和百姓開始歡呼起來。
突然有人在人群中指著韋雪大喊道:
“柏潔夫人!是柏潔夫人!”
“柏潔夫人顯靈了!”有人跟著喊道。
韋雪有些詫異,但立刻意識到他們說的是自己手上的鐲子,立刻將伸在半空中的手臂收了回來。
“怪不得能打敗蛇妖,原來是柏潔夫人顯靈了。”
“柏潔夫人不是早就投海自盡了嘛?”
“定是成了海神轉世吧。”
眾人開始七嘴八舌的嘀咕起來,韋雪也顧不得這些,急著趕到被天賜和鳳迦異救上來的阿龍身邊檢視。
阿龍死了,無論韋雪三人如何救治,阿龍也無法醒來。鳳迦異請來羅荃大師,大師看了看,也只能無奈的搖頭。
韋雪依然不想放棄,運功將手鐲的熱力輸送到阿龍體內,希望能夠起死回生,但無論她多麼努力,阿龍就是沒有半點反應。
“韋雪!”鳳迦異用力拉開了韋雪,努力想讓她冷靜下來,“阿龍死了,你別這樣。”
韋雪甩開鳳迦異的手,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不知道是因為精神受到打擊,還是因為體力耗盡,又一頭栽倒在沼澤地裡,渾身是泥。
“韋姑娘,你沒事吧。”史天賜也走過來檢視韋雪的情況。
韋雪沒有說話,再次趔趄著站起來,漫無目的的往前走著,雙眼無神。她痛惜阿龍的生命,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公主交代,剛剛救她與愛人相聚,轉眼便是天人永隔。
玉局峰頂的公主看不清洱海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巨蟒再也沒有出現,阿龍他們應該是成功了,但自己的阿龍還好嘛?
海上的烏雲散去,電閃雷鳴也變成了一道彩虹橫跨洱海兩岸,公主彷彿看了阿龍的臉在彩雲中向著自己微笑,公主的心咯噔了一聲,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雞足山上,樂山已經離開金頂,來到了雲誠大師想要帶自己朝拜的華首門。
樂山原以為華首門也是一座寺廟,下山的路上數次迷路,問了朝聖的信眾這才找到華首門的所在。
原來這華首門是天柱峰西南的一處天然絕壁,崖壁高數十丈,筆直如刀削,下臨萬丈深淵,中間有一道垂直下裂的石縫,將石壁分為兩扇,彷彿鑲嵌在天柱峰上的一道大門。
樂山來到絕壁面前,心中大為不解,迦葉入定之處,自己以為是一座寺廟,為何是一面石牆呢?
陸陸續續的有朝聖者來到華首門前,有南詔打扮的本地人,也有漢人和吐蕃打扮的外鄉人,但一個個都非常虔誠,對著石壁行三拜九叩之禮。
樂山拉住一位漢人,問他華首門的典故。
“您有所不知,迦葉尊者正是走入這華首門內入定的。據說至今仍在這絕壁之後,只等待五十六億年後,彌勒菩薩轉世成佛,將佛主釋迦摩尼的衣缽傳授與他。”
原來如此,怪不得所有人都對著一面石壁頂禮膜拜,有些吐蕃信眾拜完之後還將身上的哈達取下來,擲與山壁和松樹之上。所有的人都在叩拜之後走到山的近前,把身體貼近石壁,側耳傾聽。
“那他們貼在石壁上又是作甚?”
“據說如果能聽到石壁內的誦經聲,說明你與佛有緣。不過我已經來了很多次了,至今還沒有聽到過,可能是修行還不夠吧。”
樂山雖然在少林寺生活過幾年,但修的都是身,而不是心。自從遇到法雨、雲誠等禪師之後,自己的內心卻像開啟了另一道門。
樂山也對著華首門拜了三拜,學著其他人走到石壁前試著能不能聽見裡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