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不一樣的一揆(1 / 1)
天際初白,潮溼的霧氣如同少女的紗幔,輕輕纏繞著蜿蜒起伏的生駒山。
林間,突然飛起一大群宿鳥,此起彼伏的鳴叫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善根寺東邊的車谷內,隱隱現出一支由忍者組成的部隊。
最初不過寥寥數人,但如同開啟了通向另一個世界通道,很快,在他們身後,大隊的忍者們從狹窄的山道中魚貫而出。
他們的動作輕盈迅速,雖然人數眾多,卻如同悄無聲息地暗流,靜靜地向西北方向而去。
這些忍者,正是那支隱藏在近畿南部的群山之中,令織田家頭痛不已的伊勢忍者。
在山今忍軍的幫助和改造之下,他們已不再是那個為了佣金而四處奔波、一盤散沙的情報公會。而是蛻變成為了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山地遊擊部隊。
山今軍與幕府聯軍決戰的時刻,他們終於走出大山,踏上了決定天下歸屬的戰場。
……
而就在距此不遠處的寢屋川東岸,織田信忠眺望著從車谷深處源源不斷湧出的忍者隊伍,目光中充滿了訝異。
“真是難以置信,這片看似平靜的山林之中,竟隱藏著如此龐大的忍者軍團!”
故意落後半步,站在他身側的瀧川一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少主無需擔憂。我們早已在這片土地上佈下了天羅地網,數千大軍以逸待勞,只待一聲令下,便可將這些山猴子一網打盡。此戰,必勝無疑。”
“不僅如此,”瀧川一益繼續說道,“一旦我們將這些隱患清除,近畿之地將再無後顧之憂。到那時,附近數國的大名、武士,都將對少主感恩戴德,您的威名,將如日中天,傳遍四海。”
“要知道,信雄大人之前,可是對他們束手無策。”
此次和山今家的大戰,瀧川一益是織田家重臣之中,惟一沒有被派上前線的一位。但他非但沒有埋怨,反而無比欣喜。
他知道,信長殿下已步入不惑之年,織田家的權力總有交棒的那天。此時能有機會輔佐少主建功立業,拉近與少主的關係,這可是天大的功勞都換不來的機會。
織田信忠聞言,輕輕點頭:“那此戰,就拜託瀧川大人了。”
“放心!”瀧川一益自信笑道:“且看老臣為少主破敵!”
隨著忍者隊伍完全走出山谷,瀧川一益猛然一揮手臂。
剎那間,戰鬥的號角響徹雲霄,如同雷鳴般震撼人心。隱藏在密林之中的織田軍,如同脫韁的野馬,向對面的忍者們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瀧川一益,正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優雅,欣賞著獵物在自己佈下的圈套中掙扎:“少主您看,”他指著下方混亂的戰場,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在正規的軍隊面前,那些所謂的忍術、忍者,不過是笑話而已。”
這話剛說出不久,他自負的微笑就僵在了臉上。
眼前的景象,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令他心中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不僅僅是因為這些忍者展現出的秩序、配合、裝備,已經完全超過了他的預想,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些忍者的後面,還出現了大隊的山民百姓。
“這……這是,土一揆?”織田信忠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雖然這些一揆眾缺乏嚴密的陣型、統一的指揮,但他們的數量之龐大,足以令人心生畏懼。漫山遍野,彷彿無窮無盡,足有數萬之眾。
面對如此聲勢浩大的敵人,即便是再勇敢的武士,也不禁感到頭皮發麻。
剛才面對忍者們殺聲震天、士氣高昂的織田軍士兵們,此時臉上已露出了驚慌之色。
“沒想到山今義楓如此毒辣,竟然暗中煽動山民發動一揆!”瀧川一益已經反應了過來,咬牙切齒地說。
他意識到,伊賀忍者和山今家的勾結合流,想必早就開始了。這兩年來,那些忍者們在紀伊山地並非只是躲藏流竄,而是在暗中組織和煽動百姓們造反。
如此突然、大規模的一揆,背後絕對少不了一個龐大勢力的物資和組織保障。這個勢力,無疑就是山今家。
瀧川一益明白,自己已經沒了退路。
不但少主織田信忠在身邊看著,而且一旦被這數萬人衝破防線,放他們進入攝津,瀧川一門就是被誅族的下場。
要知道,數萬敵軍如果出現在幕府聯軍的後方,將會對前線的戰局造成災難性的影響。
此時不只是他自己,甚至是武家天下的命運,都已經站在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不過是不堪一擊的土一揆而已,數量再多又怎麼樣?”瀧川一益狠下心來,眼中閃爍著森然的冷光,一股凜冽的殺氣瀰漫開來:
“想當年,朝倉宗滴在九頭龍川河畔,一戰擊敗加賀、能登的三十萬一向一揆大軍,何等英勇!今日,我瀧川一益,也能殺光這些刁民!”
說完,他安排一隊人馬護住織田信忠,自己則親自率領大軍,如同一頭猛虎,向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敵人發起了衝鋒。
主將的奮勇的確激起了織田軍計程車氣。織田家縱橫天下的過往,也給了他們足夠的驕傲和勇氣。
是啊,面對武田信玄的赤備騎兵,或是山今義楓的大黑天,害怕也就算了。可此刻他們前面的不過是一群農民而已!
一群走在路上必須溜邊,見到武士路過都乖乖下跪、把頭埋進土裡的農民。
一群平時做腳伕、雜役、民夫,戰時被驅趕上前線,用血肉填堀、用骨頭磨鈍敵人刀槍的農民。
一群辛苦一年把地裡的糧食全都交了年貢,自家人沒飯吃活活餓死都不敢反抗的農民。
有什麼可怕的,幹他們!
在河內國豐饒的平原上,兩支軍隊就這樣狠狠撞在了一起。
或許,瀧川一益還不足以和當年朝倉家的軍神——朝倉宗滴相提並論,但織田家歷經百戰的勁旅,肯定遠勝過當年的朝倉軍。
然而,他們面對的這些農民,卻也和以往的一揆軍不太一樣了。
在山今家的支援下,這些農民不但有尖銳的長槍,還有輕便結實的腹卷。他們並非一團散沙,而是有基本的組織和紀律。
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再是狂熱或暴虐的暴民,他們的眼裡閃爍著希望的火種。
瀧川一益率領的織田軍帶著雷霆之勢衝進了一揆眾的海洋,卻並沒有劈波斬浪、以一當百。
相反,他們的攻勢逐漸慢了下來,停了下來。然後,就像一塊墜入了春日河水中的冰塊,開始消融、瓦解、潰散……
瀧川一益的高大馬印倒下的剎那,遠處的織田信忠已經懵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數千織田大軍被一揆的狂潮吞沒,看著最受父親信賴的織田家重臣瀧川一益,被暴民們踩在腳底。
織田信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手腳冰涼,心跳加速,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彷彿置身於一個陌生的世界,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如此難以理解。
……
綾看向身邊的細川真之,眼神中多了幾分欽佩:“細川大人,沒想到短短一年時間,您竟然能從紀伊山地的窮鄉僻壤中,拉出這樣一支軍隊。”
細川真之微笑著搖了搖頭:“綾夫人說錯了。這些百姓的力量,是織田信長和山今殿下給的。”
“哦?”綾微微一怔。
細川真之的目光看向遠方:“織田信長的暴虐、屠殺、橫徵暴斂,給了他們今日的決心。”
“山今殿下的仁德、慷慨、明見萬里,給了他們方向和勇氣。”
“這,就是我山今家的大義!”
綾微微頷首,毫不掩飾笑容裡的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