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小易（1 / 1）
小合谷，是景州最東面一處偏僻荒涼的山谷，常年以來，交通阻塞，少有人出去，也少有人進來。
谷中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村子，名為小合村，民風淳樸善良，村子裡數百名村民從出生到老去，都靠著村子下游靠著河谷地帶的幾百畝肥沃田地為生，從古至今，世世代代，一向如此。
清晨，霧氣向乳汁一般塗抹在空中，一片綠油油的紅薯田裡，一名穿著麻衣的小孩正抱著兩根紅薯貓著腰從田裡竄出來，少年雖然滿身泥土，但脖頸處卻白白淨淨，整個人警惕的往四處打量，渾身透著一股子機靈勁。
少年名叫方小易。
“方家小子，你個野娃娃又來偷老漢的紅薯，造孽啊，這紅薯還沒長好咧……”。
方小易抱著懷中的紅薯正跑出田裡時，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喝，他側過頭一瞧，只見田埂上，一個老漢正提著半截玉米杆一邊踉踉蹌蹌地向他這邊來，一邊破口大罵著。
方小易二話沒說，將紅薯塞進懷中，也不再貓著腰了，直起身子，兩步並做四步，幾個箭步，就遠遠的跑進了田邊山腰間的林子裡。
等進了林子，方小易躲在樹幹後，警惕的朝外掃了掃，遠遠的，追他的老漢已經停在了田頭，只剩嘴裡傳粗氣，看起來一把老骨頭再也跑不動了。
方小易間老頭不在追他，眼珠咕嚕嚕的一轉，從樹幹後閃出半個身子，朝著田邊的老漢喊道。
“四伯伯，等我將來做了仙人，我還你一百……不，一萬個紅薯，我再給糙哥買一雙段家鋪子的白底新鞋……”。
方小易喊罷，也不管老漢是何反應，徑直繞出樹林，將懷裡的紅薯在手裡揚了揚，“這些都算我借的，”說罷，重新將紅薯塞進懷裡，隨後一路朝著山坳出跑去了。
“這野娃娃，做什麼仙人，哎，老方死的早，沒人管他，倒也管可憐的……。”
老漢嘆了口氣，搖搖頭，一副沒有辦法的樣子，只提著玉米杆搖搖晃晃地朝另一邊去了。
山坳間，林木茂密，一處魚腸小道上，方小易正快步的朝著深處走去，他要去的地方是村子裡唯一的一座古廟。
據四伯伯家的糙哥說，這座廟是村上的祖先因為受到仙人恩惠所建，據他說，只要誠心求拜，有朝一日，定可以感動上仙，到時候就會降下仙霞，有仙人收為弟子，從而踏上長生之路。
糙哥是村子少數幾個出過小合谷，去過臨近的大鎮子的人物，他說的話一定不會錯，而且，當方小易在五歲時第一次見到那座古廟時，不知怎麼的，他從頭頂到腳底，像著了魔一樣，一直堅信，只要誠心求拜，就一定會拜在仙人門下，從那以後，他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長生的仙人。
抱著紅薯，半個時辰後，方小易走到了林子深處，這裡林木漸漸稀疏，不遠處一處丘陵上，正坐落著一座破落不堪的小廟。
方小易整了整衣衫，一副虔誠的樣子，將紅薯從懷中取出來，雙手捧著，隨後一步一步，步履整齊的朝著古廟恭敬地走了過去。
古廟之中沒有什麼，一張破破爛爛的祭桌上，供著一座頭大如斗的泥塑道士像，黃土的地上擺放著一團稻草編制的蒲團，其餘，便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了。
方小易走進古廟，將一隻紅薯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隨後自己跪在蒲團上，恭敬地拜了拜，一邊跪，一邊嘴裡唸叨著：“小民方小易，今日持上好紅薯獻給上仙，願上仙早日顯靈。”
這些官話都是他從村子那些大人口裡學的，每次鎮上的大老爺前來收取租稅時，一向腆著肚子，在村子裡橫著走的村長也會低聲下氣的自稱小民，所以，在方小易看來，小面就是最恭敬的自稱。
然而半刻後，廟裡什麼動靜也沒有，雖然已經習慣了這樣，但方小易還是失望的搖搖頭，隨後嘆口氣，隨後將另一隻紅薯拿出來，找了一堆柴火，就地將紅薯架在上面烤了起來，看著正在地上烤的紅薯，方小易露出一絲期待的神情，對於他來說，生活就是吃得飽。
噼噼啪啪的火焰聲，烤的發黑的紅薯也漸漸發出濃厚的香氣來，方小易嚥了一口口水，隨後把紅薯在手裡抖了抖，剝去烤焦的紅薯皮，一口咬去了一小半。
“真香，還是四伯伯家的好吃，”嘴裡一邊咬著，一邊讚歎著。
與此同時，遠處的山頂上，一隻頭著斗笠，背挎長劍的蛤蟆正端坐在一朵白雲間，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這群牛鼻子老道，不知人間疾苦，這窮鄉僻壤的地方，讓本道人到哪裡去找這麼多有靈氣的弟子。”
他張開墨綠色的手掌，四五枚青色的小葫蘆像一串葡萄一般掛著手裡，“世道艱辛，宗門風氣日下，只知道去欺負一隻蛤蟆，哎，可憐的本道人……”
蛤蟆道人對著西面的太陽嘆了口氣，便趴在白雲裡，唱了起來，“長生何處尋，不如躺著爽，哈哈，”圓鼓鼓的肚子上套著一件碩大的道服，中間印了一個紅色的葫蘆，也不知是何意思。
“嗯……好香，”蛤蟆道人忽然挺起身子，深深地吸了口氣，探起頭在空中仔細地嗅嗅，忽然驚喜的喊道：“這是烤紅薯，曾經年青時的味道啊……”他的陶醉的抖抖身子，目光從山頂滑下去，定格在山坳間，那間小小的古廟上。
“真是稀奇，我就說這麼一座秀麗的小山，怎麼靈氣如此匱乏，原來是有人在這裡蓋了一座聚靈廟，看這破廟的樣子，怕也是有百年之久了，有趣，有趣。”
蛤蟆道人眼珠一轉，隨後當空一指，腳底下的白雲便如離弦之箭一般朝著山坳間的古廟俯衝過去。
“咯咯……真飽，”古廟內，方小易打了個嗝，抹了抹嘴邊的殘渣，舒服地倒下身子躺在了地上，雙手摸著圓圓的肚子在地上享受著紅薯的餘香。
啪，他忽然雙手合十，雖然躺在地上，但卻一臉肅穆，嘴裡也是念念有詞：“上仙，下次陳老七家的玉米快熟的時候，我一定會帶幾隻過來供給上仙，希望上仙早日顯靈，早日顯靈啊。”他躺在地上，虔誠的唸叨著。
古廟外，那朵白雲早已消散在空中，蛤蟆道人坐在古廟的屋頂上，剛才方小易的話已經全部落入了他的耳朵，他搖搖頭，有些詫異，“還真有人在這裡拜仙，想不到這上古的法子，如今還有人如此堅持不懈，真是難得啊，難得。”
“不過這小子，身上倒也還有一些靈氣，雖說遠遠不夠，不過倒也還行，這廟裡匯聚了此山的靈氣，整天躺在這裡，估計靈根也不差。”
蛤蟆道人想了想，隨後看了看手掌裡的那串葫蘆，眼珠一轉，隨後，從那串葫蘆上摘下一顆青色葫蘆，“這凡間茫茫，想要找到完美靈氣，沒個兩三年哪夠，本道人可沒這個時間，不過，我這幅樣子，怕是會……嗯……”
他想了想，隨後搖搖身子，頃刻間，便化為了一名青色長衫的長鬚道士，捋捋不大適應的白鬍子，蛤蟆道人身子一閃，便沒入了廟中的神像裡。
“方小易啊……”方小易正摸著肚子笑眯眯地躺在地上，忽然一聲仙音渺渺的聲音從石像中傳出來，落入了他的耳中。
方小易心頭一震，一個鯉魚打挺便從地上躍了起來，只見桌上從來沒有動過的石像正笑呵呵的打量著自己，“你可是一隻在這裡求仙的方家小易嗎？”
仙人顯靈了，仙人終於顯靈了啊，方小易覺得一股熱血衝進腦袋，一把跪在了蒲團上，“上仙，是我，我是方小易，無論颳風下雨，無論冬暖夏涼，無論打雷閃電，一直長途跋涉從數里之外的村子趕過來供奉著您的方小易啊，為了讓您吃好喝好，我不惜大義滅親，不但偷自家伯伯的紅薯，而且騙自己四歲侄兒的甜瓜，雖然一隻被村裡人誤會，但我方小易卻從不後……”
“嗯……好啦好啦，本道人知曉你的執著，”蛤蟆道人咳了咳，一時間學著那些老道說話，他還不是很適應。
“本道人今日來這裡，便是來賜你仙運，達成你的夙願，”說到這裡，蛤蟆道人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還是一隻普普通通的蛤蟆時，一隻老道士站在水溝的岸上似乎也是這麼對著他說的。
搖搖頭，蛤蟆道人將那個不好的回憶拋到腦後，清清嗓子，繼續道：“方小易，本道人問你，你願意拋下凡塵，隨本道人步入道門，踏上修行之路嗎？”
“願意，我願意，”方小易眼睛閃著紅光，他的夢想就是做仙人，就是長生啊。
“好，拿著這隻葫蘆，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葫蘆宗門下弟子，此入仙門一叩首，從此凡塵是往生，接著吧。”
一隻青色的小葫蘆從空中拋過來，方小易雙手接住葫蘆，捧著手中，一絲清涼的氣息在他雙手間遊蕩，彷彿一隻嬰兒一般。
“此入仙門一叩首，從此凡塵是往生。”方小易嘴裡下意識的默默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