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再見婉兒(六)(1 / 1)
劉賜沒有猜錯,日後徐階、高拱、張居正分別執掌了大明朝一個時代,大明在他們三人擔任首輔期間走向開放發展的鼎盛時期。
此時他們三人為了對抗嚴黨,齊聚在裕王麾下,但日後他們為了奪得大權,不免分道揚鑣。
一山不容二虎,況且三虎,大明嘉靖三十五年的今日,誰都不會想到他們三人日後的慘烈廝殺。
朱載垕和徐階、高拱、張居正暢飲著,他們平日也難得有這般齊聚的機會,他們盡情地喝酒談笑著,說著朝廷內外的趣事,不時撫掌大笑。
婉兒看著朱載垕喝酒,見喝得差不多了,就撫著他的背,笑道:“王爺,該吃月餅了。”
朱載垕說道:“對對對,快上月餅來。”
下人很快把準備好的月餅端上來了。
婉兒又笑道:“幫先生們把酒杯撤了吧,換上茶水。”
說著,婉兒又對朱載垕和徐階等人笑道:“先生們明日還要審理公事,喝些茶水解解酒,今晚也好睡些。”
婉兒做得妥帖又得體,朱載垕無話可說,只能放下酒杯,說道:“那便吃月餅吧。”
高拱和張居正都放下茶杯,徐階瞅著婉兒,點頭微笑著,顯然他對婉兒很是讚賞,王爺身邊需要這樣一個規勸的人。
眾人吃著月餅,朱載垕想起劉賜,對劉賜說道:“你便好生在這兒住著,有什麼需要儘管和陳伯說就是。”
劉賜瞅了婉兒一眼,婉兒依然沒有看他,此時劉賜的心思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
他來到王府是想看看婉兒過得好不好,本還存有些想娶婉兒的念想,但如今看著婉兒變成這般高貴的身份地位,過著這般富足的生活,他已經斷了想娶婉兒的念想,如今婉兒是郡主般高貴的人物,他如何還忍心讓婉兒和他去民間過那貧苦的日子呢?
他心中滋味複雜,又悔恨,卻又欣慰,悔恨是因為他玷汙了婉兒的清白,始終覺得對不起婉兒,但此時看著婉兒過上好日子了,卻又覺得欣慰。
他想著,好人有好報,婉兒這樣好的女孩就該配得上這樣的尊榮。
其實他心中還哽著一股悲痛,他努力地壓著這股悲痛,想著:“姐姐,有緣無分,或許是我奢望太多了,劉賜欠你的,如若今生償還不了,就等來世再償還吧。”
劉賜心中想定,暗暗嘆息一聲,就對朱載垕說道:“劉賜謝過王爺,但劉賜還得趕回江南,就不久留了,明日一早,劉賜就走了。”
朱載垕有些意外,問道:“這麼快就走?”
婉兒定定地看了劉賜一眼,嘴唇顫了顫,說道:“王爺,他還趕著回家考試,不必留他了。”
朱載垕點點頭,說道:“好吧,倒是我們王府怠慢你了,我讓陳伯給你收拾些行裝,明早送你一程吧。”
劉賜說道:“王爺不必了,明天一早我自個兒走就行,不必麻煩了。”
婉兒打圓場道:“王爺聽他的吧,不必送了,他自個走就行。”
朱載垕只能作罷。
劉賜起來向朱載垕和徐階、高拱、張居正行了個禮,說道:“王爺,諸位大人,劉賜告辭了。”
婉兒站起來,對朱載垕說道:“王爺,我照看一下他。”
朱載垕笑道:“去吧,你們姐弟也該敘敘舊了。”
婉兒站起來,跟著劉賜走向臥房。
陳伯領著劉賜和婉兒走著,婉兒一直低斂著眉目,劉賜忍不住看了看她,婉兒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走到給劉賜安排的臥室前,陳伯笑道:“公子,臥室簡陋,還望別嫌棄。”
劉賜還沒說話,婉兒就笑道:“謝過陳伯了,讓我們姐弟兩說會兒話吧。”
陳伯看了看婉兒和劉賜,又露出諂媚的笑,說著:“是……是……”
陳伯退下了。
婉兒走近了劉賜,嘆了口氣,說道:“這陳伯是嚴世藩的人。”
劉賜愣住了。
婉兒無奈地笑道:“別看這是王府,其實到處都是眼線。”
劉賜想起來了,方才朱載垕和徐階、高拱、張居正高談闊論,談得開心不已,但沒有一個字談到政局的要害,也沒有一個字提到嚴黨。
劉賜這才恍然大悟,顯然他們是有心提防的。
婉兒定定地看著劉賜,劉賜也定定地看著婉兒,他突然感到,這很可能又是一個永別的時刻了。
媽呀,短短個把月,我已經永別三回了,先是柳詠絮,然後是上官惠子,現在是婉兒。
但和婉兒的離別無疑是讓劉賜最難受的,此後他是一個民間的讀書人,婉兒是王府的郡主,劉賜怕是再攀不上婉兒這高枝了。
婉兒問道:“明早你幾時走?”
劉賜說道:“天亮雞打鳴我就走了。”
婉兒說道:“也是,得趕驛站,宜早不宜晚。”
劉賜終於可以近近地、細細地看著婉兒,他覺著婉兒真的變得更美了,如果說在宮裡的時候婉兒還是未完全盛放的花苞,如今婉兒已經盛放,她的容顏嬌美欲滴,卻又清麗高貴,身姿像以往一樣亭亭玉立,如今又帶上了豐腴的美態,任何男人看到都不免會心動。
劉賜知道,婉兒不用再操勞了,不用再被主子驅使了,她只管過著優渥的日子,待日後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她這一生將很可能是幸福美滿的。
劉賜嘆道:“姐姐,你過得好,就是最好的。”
婉兒定定地看著劉賜,目光顫動著。
劉賜不敢直視婉兒的目光,只是看著婉兒那嬌豔的櫻唇,說道:“劉賜欠你的,若是今生償還不了,來生也要償還。”
婉兒顫了顫嘴唇,說道:“你救了我,你已經不欠我了。”
聽到婉兒這話,劉賜心中又湧起莫名的滋味,想著:“我不欠你了,豈不是最後這點虧欠都斷了?”
劉賜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說什麼好了,只是說道:“姐姐,謝謝你,能遇上你,劉賜三生有幸。”
婉兒的櫻唇顫抖著,她那長長的睫毛也顫抖著,心中思緒澎湃。
此時,兩隻寒鴉從層雲中衝出,落在劉賜和婉兒頭頂一棵枯樹的枝丫上,發出“呀呀”的嘶鳴。
這刺耳的嘶鳴把婉兒嚇得一顫,她和劉賜抬頭看去,那兩隻寒鴉頓時撲騰起翅膀,又飛向天際,它們在寒風中糾纏著,在清冷的月色下翻騰著,很快鑽入寒雲之中。
婉兒回過神來,她低下頭,淡淡地看著劉賜,說道:“明日趕早呢,歇息吧。”
說罷,婉兒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賜定定地看著婉兒的背影,看著婉兒走在裕王府繁複的迴廊之中,然後婉兒的身影消失了。
劉賜看著婉兒消失,頓時一股龐大的情緒從他胸中激盪而起,讓他禁不住哽咽起來,淚水止不住地順著他年少的臉頰滑落。
他經歷過一些離別,但從未告別過心愛的女孩,此時他覺得激盪的情緒像是要把他的胸膛撐裂了。
他忍住眼淚,使勁地擦了擦臉,望了望頭頂上那清冷的月色和寒雲,他想:“我會永遠記住這個夜晚的。”
他又看向婉兒消失的地方,看著那幽黑的長廊,他覺得長廊那不見深處的盡頭像是嵌著一雙碩大的、深邃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視著他。
他生來想象力豐富,從小就怕看到這些鬼怪狀的稀奇古怪的東西,但此刻他看著這雙若隱若現的黑暗的眼睛,卻沒有被嚇到。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歲月之眼”,在日後他波瀾壯闊的一生中,他偶爾會看到這雙眼睛,這雙眼睛提醒著他,不辜負良知,不辜負歲月。
他心裡喃喃唸叨著:“姐姐,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