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祭祖(三)(1 / 1)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祭祖(三)
劉賜嘆道:“也是難為你,要應付這些蠹蟲。”
婉兒笑道:“他們著實是蠹蟲,但也就是蠹蟲而已,不理他們就是了,咱們就待著吧,看看耗到什麼時候,我不出面就是,我不表態,他們就沒有辦法,讓張居正去治他們。”
劉賜嘆道:“難為你,張居正這變法的步子太大,這些破攤子都得你來收拾。”
婉兒笑道:“張先生變法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百姓蒼生,我必須支援他,變法的成效咱們也看到了,國庫有銀錢了,糧倉有積糧了,這在嘉靖、隆慶兩朝簡直難以想象,現在哪怕是邊關有戰事,咱們也不慌了,黃河氾濫,咱們也有底氣去治理了,如今雖然累一些,但是比起以往那般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仍是好得多了。說到底張先生辦的是正確的事情,咱們就應該辦下去。”
劉賜點頭,嘆道:“慈聖皇太后,日後青史會記住你的。”
婉兒說道:“我只是做我的本分,守住這個江山,讓天下臣民的境況過得好些。”
他們沉默了,相對了好一會兒,劉賜看著婉兒那一身鵝黃色的綢服,他笑道:“你還是穿著這一身衣裳。”
這身衣裳是當年婉兒跟著劉賜下江南時,劉賜在姚家給婉兒做的。
婉兒說道:“這衣裳做得好,穿了二十年了,都不用修補,我覺著還是這些舊衣裳穿著舒服。”
說著,婉兒看著這舊衣裳,她閉眼算了算,她吃驚地笑了,對劉賜說道:“劉賜,二十三年了,自從你我相識,咱們小半輩子過去了。”
聽著婉兒這話,劉賜感到一股熱流湧上眼眶,他還來不及掩飾,那熱淚已經滾滾落下。
婉兒也是熱淚盈眶,她禁不住笑起來,笑得渾身都顫抖著,她說著:“誰想到……誰想到你一個在青樓出生的沒爹的孩子,最後成了大太監……”
劉賜也笑起來,他笑得喘不過氣來,說著:“你才是!誰想到你一個宮女,最後能成皇太后!……”
婉兒看著那擺在高臺上的大明列祖列宗的牌位,大笑道:“誰想到,這煌煌大明宗廟,最後卻是咱們一個青樓出身的野孩子和一個宮女站在這兒,大明的列祖列宗瞧見,該作何感想?”
劉賜笑得樂不可支,說道:“他們一定覺著朱家的顏面蕩然無存,朱家的子孫忒不爭氣了,竟然讓一個野種和一個宮女執掌天下。”
婉兒擦著淚,大笑道:“你說到了夜半時,永樂皇帝會不會衝出來要打死我們?”
劉賜捧腹道:“依我看,他應該把他的曾孫子、曾曾孫子先狠狠地揍一通,這些不成器的貨色。”
婉兒笑道:“對,第一個應該把嘉靖皇帝揍一頓,叫你煉丹藥!叫你長生不老!叫你不上朝!”
劉賜笑道:“那洪武皇帝怕是要從金陵跑過來,把永樂皇帝也揍一頓,叫你靖難!叫你篡位奪權!老子是太祖,你也配稱成祖?!”
婉兒指著那九個牌位,大笑道:“怎麼這麼一說,這都是些不肖的子孫?”
劉賜樂不可支道:“可不是,都他孃的是些不肖的子孫!”
婉兒擦了淚,黯然笑道:“千秋萬代的大明,奈何都是些不肖的子孫。”
說罷,婉兒嘆息一聲,哽咽著悲泣起來。
劉賜也黯然失神,他看向窗外,那緊緊掩著的窗戶的縫隙透進來幾絲夕色,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夕色如同金紅色的利劍刺進這個黑暗的空間,照出這片黑暗中瀰漫的燭火煙氣。
劉賜看著煙氣流動著,婉兒哽咽的悲泣聲在昏暗之中迴盪,讓劉賜心碎。
劉賜走過去,在婉兒身邊坐下來,婉兒哭得越發厲害了,她的肩頭聳動著,她靠在了劉賜的肩上。
劉賜感到婉兒的淚水打溼了他的衣裳,他黯然嘆息,他猶豫了許久,才伸手攬住婉兒的肩頭。
婉兒肆無忌憚地哭著,她握著劉賜的手,好像要把這些年的痛苦和委屈全都哭出來。
劉賜感到時間好像靜止了,他愣愣地看著窗外的夕色流轉,看著夕色被黑暗吞沒,看著這個宗廟裡面的空間沉入黑暗之中。
劉賜感到自己的身體好像麻木了,他唯一感到知覺的是被婉兒的淚水打溼的肩頭,那裡溼漉漉的一大片衣裳傳來冰涼的滋味。
婉兒靠在劉賜的懷裡,不知何時她停止了哭泣,她靜靜地依偎著劉賜,她的眉眼微微地顫動著,好像感受著某種召喚。
窗外傳來一陣撲騰的聲響,然後是一陣嗚咽的鳴叫,這聲響把婉兒驚得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