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投之以李,報之以桃(1 / 1)
“有我在,不要怕!”
人在野外遭遇大型野獸的時候,心中會不由自主地生出恐懼,這是千萬年來刻在骨子裡自保的本能。
王少寒生怕林雲傾亂了陣腳,沉聲提醒一句,把二人擋在身後。
他覺得,畢竟是一位女同志,即便有些拳腳功夫,膽子恐怕還是小的,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兒,必須得起個表率。
果然,聽到野豬的叫聲,林雲傾第一時間就蹙起黛眉,本就瘦削的肩膀緩緩下沉,秀氣的雙足微動,下意識地擺出一個古樸的架勢,精氣神瞬間凝練起來。
沒承想,一道高大的背影擋在她的面前,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剎那間讓她有點恍惚。
“哼哼!”
正在此時,遠處的山坡上,灌木枝丫一陣劇烈的晃動,滾滾落石沿著斜坡轟隆而下,砸得山道咚咚作響。
下一秒,一個黝黑的身軀嘰嘰地叫著,順著石頭滑落下來,直到四肢著地,那些鬆散的泥土和斷掉的樹枝仍舊簌簌而落。
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駭人的聲勢弄得人瞠目結舌。
那頭巨大的野豬站在山道上,晃了晃耳朵上的雜草,齜著獠牙,噦噦叫了幾聲,猩紅的眼睛望了過來。
孃的,這東西怎麼這麼皮實?
從那麼高的山坡上滾落下來,竟然一點事兒沒有!
粗壯的體格子,似乎比上次見到的那隻還要大上幾分?
王少寒嚥了口唾沫,突然把弓箭塞到林雲傾懷裡,抱起王小朵就跑,口中吆喝道:“交給你了,林同志!”
林雲傾仍舊沉浸在他的偉岸之中,哪知道,下一秒就被他的慫包舉動弄得瞬間依賴感全無。禁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白了他一眼,定定地站住身形。
直視那頭估計在三百米開外的野豬。
“噦噦!”
那頭大野豬自然也發現了他們,下意識地威脅著。
可見到那個渺小的人類竟然敢跟自己對視,它的兇性一下子就爆發了,揚起粗大的獠牙便衝了上來。
尾巴甩著,腦袋一起一伏,簡直跟個小山包似的,聲勢驚人。
呼——
林雲傾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素白得有些不太正常的臉上,一雙秋湖般的眸子陡然變得明亮,紅唇微抿,張弓搭箭,毫不遲疑,一箭射出。
嗖!
一道特別明顯的風嘯聲中,那支長箭直奔野豬的眼睛而去。
從她拉弓的那一刻,王少寒就止住了腳步。他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身上會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明明是一個慵懶還有些柔弱的女子,卻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凌厲。
這得需要多麼強大的自信才敢直面一頭狂奔的野豬?
噗!
不知道是因為山風的緣故,還是那頭大野豬奔跑的速度出乎了林雲傾的預料,本該直接命中眼睛的箭矢卻高出少許,錯過了致命的要害,狠狠扎入它扭動的臀部。
“嘰!”
鑽心的劇痛令那頭野豬發出一陣高亢的尖叫,讓這頭野獸徹底陷入癲狂,拱起腰身,撒歡似的撲了上來。那支停留在它屁股上的長箭,宛如一面衝鋒的旗幟,獵獵飛揚。
林雲傾臉色劇變,猛然回過頭,驚聲道:“快跑!”
其實,根本不用她催促,王少寒也早變了臉色,一把拎起王小朵,撒丫子就跑。
可腔子中劇烈跳動的良心還是迫使他回過頭,大聲道:“你也跑啊,傻愣著幹啥?”
“跑不掉!”
林雲傾的髮絲被山風吹得一陣狂舞,遮住了有些蒼白的臉頰。
那是久病之後才有的顏色。
“怎麼可能跑不掉,你傻呀……”
王少寒急得跺腳,生死關頭,腦子都有些混亂了,甚至對自己篤信的射罔之毒,都失去了信心。可吼了一嗓子才反應過來,這個女知青的意思是:
如果她跑了,抱著一個孩子的王少寒就跑不掉了……
這頭受傷的野豬已然陷入瘋狂,不追到人誓不罷休。
如果她不留下來阻擋,王少寒兄妹又怎麼可能跑得掉呢?
念頭電閃而過,王少寒不由得愣住了,張著嘴,呆呆地望向那個纖弱的身影。
不過是幾百米的路程,可在劇烈的奔跑之下,那頭受傷的大野豬口中已經甩出白色的沫子,粗重的呼吸簡直跟拉風箱似的,顯然已經對傷到它的人恨之入骨,拼盡了全力。
面對狂奔而至的巨獸,林雲傾一動不動地站著,彷彿一位老練的鬥牛士,準備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身躲開,然後繼續跟它周旋。
但是,至於要周旋到什麼時候,能不能戰勝這頭髮狂的野獸,她並沒有思考那麼多。
然而,下一刻,事情出現了變故。
那頭大野豬剛來到她身前,便跟馬失前蹄似的栽倒下去,豬拱嘴狠狠犁入地面,獠牙颳起一堆的落葉,身體一個前空翻摔了出去,咚的一聲撞在一棵大樹上,再也沒有了聲息。
新生的嫩葉嘩啦啦作響,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咕咚!”
王少寒嚥了下唾沫,跳著腳歡呼起來,“林雲傾,咱們做到了,咱們做到了!
娘誒,這畜生終於死了!
大野豬,小朵,我們幹掉了一頭大野豬!”
林雲傾腿一軟,踉蹌幾步,突然捂著嘴咳嗽起來,再抬起頭,嘴角已經多了一抹嫣紅的血絲。
“林同志!”
王少寒愣了一下,連忙衝過去,扶著她,神色擔憂。
“我沒事。”
沒想到,林雲傾卻開心地笑了起來,貝齒上還帶著淡淡的血紅,神情卻說不出的歡喜,輕聲道:“我真的沒事了!
你的藥很管用。
換作以前,如果運動量這麼大,我怕是早就吐出好幾大口血了!”
王少寒按住她的脈搏,終於鬆了口氣。
回想起她剛才的模樣,忍不住調侃道:“剛才你為什麼那麼憨?
我早說了射罔之毒厲害無比,不管是人還是野獸,中了就得死!你怎麼不跑?
這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就完了,你知道嗎?”
“完什麼?”
林雲傾嫣然一笑,輕飄飄地瞟了他一眼,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道:“死了就死了唄,人生在世,終究難逃一死。
咱們又不是誰的誰,過段時間就忘了。
我雖然讀紅樓夢,卻不是林黛玉,也沒有葬花的無聊心思。”
說完之後,竟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笑聲嬌嫩,似乎比八七版《紅樓夢》中的林黛玉還要惹人憐愛幾分。
王少寒撓了撓頭,下意識道:“說得輕巧,你要是真因為我們兄妹沒了,我怕是要念你一輩子。真要念你一輩子,那就不好了……”
然後就一陣出神。
他已經認定了宋莊,可不敢欠別的女孩子情分,這是他做人的底線。
‘念著就唸著唄。’
林雲傾本想接他,可又覺得太過曖昧,便抿著嘴打住了。
“哎呀,咱們兩個根正苗紅的無產階級戰士,竟然學起舊社會的酸腐氣息了!”
王少寒回過神來,一陣大笑,“什麼死呀活的,都沒有豬肉好吃!
這玩意兒怕是有三百斤往上,咱們有口福了!
小朵,晚上給你燉紅燒肉吃!”
小傢伙也終於忘掉了恐懼,看著面前肥碩的大野豬,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歪著腦袋一陣傻笑。
倆人不再猶豫,套上繩子就開始往回拖。
可這玩意兒重得跟死豬似的,王少寒體力不行,林雲傾又是個女同志,才拖行了幾百米,兩人就累得滿頭大汗,根本就走不動了。
“不行!”
王少寒扶著膝蓋,重重喘息著,“林同志,我看,咱們得回村找幫手。
這好幾百斤重的東西,可不是咱倆能夠弄得動的!
要不,你在這看著,我回去叫人?”
“好!”
林雲傾也累得香汗淋漓,髮絲都黏在了頎長的脖頸上,呼呼直喘。
自然是求之不得。
王少寒囑咐了二人幾句,便連忙往村子裡跑。
剛到村頭,就碰到從地裡回來的王秉德,這老爺子今年都七十多了,扛著個鋤頭慢悠悠地走著。
他聽力不太好,王少寒一連喊了好幾句,他才聽見,側著耳朵道:“長福家的小子,你幹啥去?”
“秉德爺,我進山打獵去了,打到一頭大野豬!”
王少寒提高嗓門,大聲喊道:“你快去幫我叫幾個人,我自己弄不回來。”
“叫人,叫啥人?孩兒,出事了?”
老爺子臉色一變,又靠近了些。
“不是!”
王少寒一陣無語。他有些擔憂林雲傾和王小朵,怕野豬的屍體再招來別的猛獸,所以不敢遠離,只得再提著嗓子,吼道:“秉德爺,是野豬!我打到一頭大野豬!你快去叫人,幫我抬回來!”
“野豬?野豬進村了?”
王秉德臉色大變,連忙把鋤頭抓到手中,數落道:“你這孩子,野豬進村了怎麼不早說?
你在這守著,可不能讓那畜生傷到老幼!
我去叫人,我去叫人!”
老爺子把鋤頭留給他,拍著屁股就往村子裡跑。
別看他年齡大,身子骨卻很硬朗,叉著兩條腿,一溜煙兒就不見了蹤跡……
王少寒一臉呆滯,哭笑不得。
噹噹噹!
不多時,村子裡便響起鑼聲,清脆悅耳,聲震四野。
然後,王少寒就看到滿村子的老老少少,提著鋤頭,舉著鐵鍬,拿著鐮刀衝了出來,一個個叫嚷道:
“野豬呢?這些個畜生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敢進村咱們就弄死它!”
“別逞能!都小心點,那玩意兒兇得很!被撞到就得骨斷筋折,可不敢大意!”
“說得對!安全第一!能驅趕就驅趕,可別想著佔便宜,再把小命丟掉!”
大家一窩蜂地衝出來,看到王少寒站在路口,忙問道:“少寒,野豬呢?”
王少寒翻了個白眼兒,往山裡頭指了指,懶得說話。
“在樹林裡?大不大?牙豬還是母豬?”
眾人握著手裡的傢伙,一陣緊張。
“大!三百多斤的公野豬!”
“娘誒,那可不好惹!”
眾人有些退縮了,互相看了看,不想去林子裡沾那個晦氣。
主要是連把槍都沒有,又這麼多老人孩子跟著看熱鬧,真讓那畜生髮起狂來,不知道要傷到幾個……
“死的!”
王少寒終於爆發了,沒好氣兒道:“秉德爺真是聾到家了!
我跟他說幫忙找一些人把野豬抬回來,他非說野豬進村了。
那野豬早被我和林同志幹掉了,現在正在山道上躺著呢!”
眾人一臉愕然。
好一會兒才疑惑道:“死的?
少寒,這種事可不興吹牛皮啊。
那、那野豬真的死了?三百多斤?大公豬?”
“當然!”
王少寒懶得再作解釋,轉身就在前面引路,“快點吧,幫忙出力的,等下有下水吃。”
一聽這話,不少人都流口水了,好幾個老爺們兒猛地竄了出去。
哐哐哐!
哐哐哐!
哐哐哐!
老老少少再從山裡出來的時候,不知道哪個聰明蛋把兩面銅鑼疊在一起,當銅鈸使了起來,敲得震天響。
不明白情況的,還以為誰家娶媳婦兒呢!
結果,中間抬的是一頭三百多斤的長毛大黑豬,乍一看過去,嚇得人心驚肉跳。
一群人圍著王少寒,林雲傾抱著王小朵跟在他後面,眾星拱月似的往村子裡走去。
村裡人哪見過這種陣仗,剛進村口,王少寒弄死一頭大野豬的訊息就傳開了,讓那些本來有些害怕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慌慌張張跑了出來。
街道兩旁簡直擠滿了人。
王少寒上次弄回來一頭狼,大家夥兒已經有了心理建設,還沒有那麼驚訝。
驚訝的是傳說中的林同志竟然是那個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捱得近了就惹上晦氣的女知青——林雲傾!
在大家夥兒的印象中,她一直是個病懨懨的古怪女子,整天半死不活,對誰都愛答不理。想不到,她竟然跟著王少寒進山打獵去了?
這一衝擊,簡直比那頭野豬還要大!
“嬸兒,你幫著找幾個幹活麻利的,這頭豬拆解下來,等下可能需要不少乾淨的鍋碗瓢盆。”
王少寒瞅見嬸子張桂梅,立刻就把主事的權力交給她,隨口道:“剛才全憑雲傾一箭射死了野豬,現在她有些累了,要不然,我就讓她幫忙了。”
然後,又壓低音量,囑咐道:“還有,你把大伯叫過來維持一下秩序,這人實在是太多了,必須定點規矩。
上次那頭狼太小,咱們就當招攬人心了。這次這頭豬可不一樣,下水什麼的可以拿來款待幫忙殺豬的叔伯,好肉誰想要,就得收錢。
只是,比市面上的豬肉便宜一點就行。”
張桂梅早就被自己侄子驚人的壯舉驚得眼皮子都在跳,聽完他的安排,卻沒來由地安定了下來,重重點了點頭,“孩兒,你真是懂事了!
升米恩鬥米仇。
豬肉這個東西不比別物,在咱們這鄉下太稀罕了。給了這個,不給那個,就會讓人家記恨。乾脆公平買賣,想吃就拿錢來買!
中,你弄得不錯,就按你說的來!”
王少寒笑了笑,又讓她把王玉堂叫來。
一是他能鎮得住場子;二是收穫這麼大,多虧了人家的弓箭,必須答謝一下。
只是,他在這邊安排著,現場卻因為他的一句話炸開了鍋。
“啥?林雲傾射死的野豬?那個蔫不拉幾的女知青?”
“娘誒,真的假的?這個南方女子會射箭?那東西可不是誰都能玩得動的呀?”
“噓,我早就聽說那個女子不簡單,是個有功夫的。原來是真的!我說上次王衛東那個狗東西扒人家牆頭,怎麼沒得逞,鬧了半天,這女人不好惹!野豬都能弄死,俺的娘誒!”
大家夥兒一陣竊竊私語,有些人仍舊半信半疑。
“德生叔,等下把豬肚留出來,那是我專門打來給林同志治病的。”
王少寒喊了一嗓子,看似無意地解釋道:“她總是吐血、出血,是脾陽不足的緣故,吃點豬肚就能好了。
你們可不能嘴饞給偷吃了!
其他的下水隨便你們。”
聽著他半開玩笑的語氣,老屠戶王德生心中一凜,痛快地答應下來。
嗡!
人群又一次議論起來。
林雲傾抱著孩子回屋的身影微微一頓,頭都沒回,臉上卻流下晶瑩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