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沐猴而冠(1 / 1)
歸陽城,是永州府跟衡州府交界處的一個小城,位於湘江北岸。
過了歸陽城之後,沿著湘水繼續北上就算是進入了衡州府境內。
此時的歸陽城城門緊閉,城內的街道上空空蕩蕩,百姓們都躲進了家中緊閉門窗。
街道上偶爾會走過幾個行色匆匆的衙役差人,也會有一些想要渾水摸魚的青皮混混趁機出沒鬼鬼祟祟。
向南面向湘江的城頭上,站著幾百名手持武器的青壯男子,他們有些身上穿著清兵的號衣,但是大多數卻都是穿著百姓服裝,樣式不一。
不遠處甚至還架著兩門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湘江。
但是這些卻並沒有給這些人帶來絲毫的安全感,大多數人的臉上都帶著惶恐之色,不少人在交頭接耳地低聲說著什麼。
天氣不錯,沒有云層遮擋的陽光毫無阻攔地照在了人們的身上,拉出了一道道清晰的影子。
不遠處的江面上,偶爾有水鳥從空中俯衝下去鑽入水下,片刻後就嘴裡叼著一條肥美的魚鑽出水面,然後飛向了江心洲開始去享受捕獲的美食。
陽光灑在江面上,好似給江面鍍上了一層金色,波光粼粼之下賞心悅目。
但是眼前這些美景卻沒有一個人有這個閒情逸致去欣賞,因為所有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反賊要來了!
歸陽縣緊鄰祁陽縣,所以他們早就知道了永州驚變,李弘起兵的訊息。
當知道祁陽已經被起義軍所佔之後,歸陽知縣就開始憂心忡忡,茶飯不思了。
他這個知縣才當了半年,原本以為三藩之亂被平定之後,這天下總該能平靜幾年了。
所以這上任之後,主打的就是一個享受。
先是給自己在半年內連續納了四房小妾,又透過各種手段撈了不下十萬兩銀子,日子過得也算舒坦滋潤。
原本計劃著用這些撈來的銀子好好打點一番,等到兩年知縣任期滿了之後,給自己好好運作一下,將這官位往上升一升,或者換個富庶一點的縣當知縣也行。
總之,只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就行。
湖南本就是山多地少,各族雜居的地方,本來就不富庶,而且各種矛盾還非常的多,經常有山民鬧事。
再加上三藩之亂時候湖南作為主戰場之一,在戰爭中受到了很大的破壞,就更加貧瘠艱苦了,原本的漢民跟山民之間的矛盾也更加加劇了,不時就會發生一些群體性的事件,讓當地官府頭疼不已。
如果不是那種真心想要做事的官,沒幾個人願意來湖南當官的,尤其還是親民官。
所以稍微有點門路的人都不願意來,來了的也想早點離開。
歸陽知縣姚鵬每天只盼著自己能夠平平安安地度過這兩年,等到任期一滿就趕緊調任他方。
可是萬萬沒想到,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永州府出了一個大反賊李弘,而且已經佔了大半個永州府的訊息傳到了歸陽的時候,頓如晴天霹靂一般劈的姚鵬七暈八素,整個人都傻了,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起不來。
尤其是知道隔壁的祁陽已經落入了反賊手中之後,他更是嚇得失魂落魄,大腦一片空白。
經常在清朝造反的朋友都知道,如果祁陽陷落,那麼下一個肯定就是隔壁的好鄰居歸陽了。
姚鵬不是傻子,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這一點。
等他回過神來之後,他對著那個反賊頭子李弘大罵了足足小半個時辰,將對方的祖宗十八代全部問候了一遍,直罵的自己口乾舌燥,眼冒金星,出現缺氧狀態才停下。
罵人的主題就一個:你沒事造什麼反啊,大家平平安安的各自過自己的日子不好嗎?就算你要造反,你他孃的就不能找個別的地方去造反,為什麼偏偏就要在湖南造反?
就算你要在湖南造反,你換個別的地方也好啊,長沙府,株洲府,寶慶府,隨便哪個地方都行。
可是你為什麼要選擇在老子任職的永州府造反啊?
你這不是純純跟本官過不去嗎?
真是該死啊!
但是罵人又罵不死反賊,他又沒有膽子丟下城池逃跑。到時候被朝廷抓住了,不僅自己要掉腦袋,全家也要給他陪葬。
所以,在師爺的勸說下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姚鵬急忙派人給衡州知府黃榮奇以及湖南巡撫傅宏烈送信求援,讓他們派兵來增援歸陽城。
湖南巡撫衙門在長沙府,坐船來回最快也得七八天的時間。
倒是衡陽城距離歸陽城很近,來回兩天就夠了。
雖然很近,但是衡陽知府黃容奇對他的求援卻是四個字:“愛莫能助。”
人家說了,你歸陽縣雖然挨著我們衡州府,但是卻是屬於永州府管轄的。我是衡州知府,只能管我們衡州這一攤子事情。再說了我們衡州的兵力也不夠啊,根本沒有多餘的兵力來增援你們,所以你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這給姚鵬氣的半死,在衙門裡跳著腳又罵了黃榮奇半天。
但是罵人解決不了問題,最終還得自己想辦法。
在跟師爺一陣商量後,姚鵬下達了兩個命令:
第一個是徵發城中青壯男子上城守城,尤其是各家鄉紳大戶要主動將自己的家中的家丁夥計僕人送到衙門來登記,領取武器。
若是不送的,或者送的少的,一律按照私通反賊的罪名下獄。
第二,則是讓各家大戶鄉紳們捐獻錢糧武器,作為守軍的軍餉糧秣。
說是捐獻,其實也是根據個人的家產強行攤牌,要是不給,就直接當成反賊同黨抓起來抄家。
要是擱在平日裡,姚鵬肯定不敢這麼得罪這些鄉紳大戶們。
但是現在非常時刻,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要是丟了城池,自己的腦袋也沒了,更不用在意他們了。
若是能保住城池,那回頭朝廷封賞下來,自己說不定就能升官離開這個鬼地方了,更不用在乎他們的想法了。
在姚鵬強硬甚至蠻橫的逼迫下,好不容易湊出了兩千左右的青壯,以及幾百石糧食還有一萬多兩軍餉。
這些青壯在領了武器之後,就被趕上了城頭,兩班倒,輪流守城。
姚鵬自己親自坐鎮城樓之上,穿著一身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盔甲,腰間掛著一柄劍,美其名曰要身先士卒鼓舞士氣。
可是怎麼看都有點沐猴而冠的感覺。
這些青壯們在城頭一連守了兩天,卻依然沒有看見反賊的影子,原本驚恐緊張的情緒也減輕了一些。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這些原本就沒有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青壯們都懈怠了下來,很多人靠著城牆坐下歇息,手中的長槍也是隨手放在一邊,三五成群地閒聊起來。
別說他們了,就連那些綠營兵也一個個東倒西歪起來。
姚鵬裝了一天大將軍,就受不了了,盔甲早都脫了,只是那柄劍還掛在腰間晃盪。
他從城樓裡走出來,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在這城樓上跟這群丘八廝混了兩日,身上都餿了。
還是回到縣衙摟著小妾軟綿綿的身子睡覺舒服啊。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不在,這些臨時抓來的青壯們肯定能跑掉一大半。
所以再難受,他也只能繼續咬牙堅持下去。
看著那些坐在地上閒聊的青壯,姚鵬板起臉正準備大聲訓斥的時候,突然不遠處一個清兵大叫了起來:
“船!好多的船!”
姚鵬一驚,循聲望去,整個人一下子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