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 / 1）
江夏城，知府衙門。
索額圖面帶笑容，心情輕鬆地正坐在桌案後面給康熙皇帝寫摺子。
自從他帶兵來到湖廣之後，清軍已然連連敗退，甚至連施琅帶領的半個江南水師都折戟沉沙，全軍覆沒。
別說他們最開始的任務救援長沙城了，就連嶽州府都丟了，巴陵城以及洞庭湖連通江夏城之間的長江水道沿岸的三座城池也都落入了李家軍之手。
沒有了水師的協助，數萬清兵只能龜縮在武昌府和漢陽府之間，根本不敢主動出擊。
但是遲遲不出兵也是根本不行的，康熙皇帝已經派人催問了他好幾次大軍的進展，可是他卻不知道該怎麼給皇帝彙報。
所以他在和佟國維商量之後，決定由佟國維率領一萬多兵馬向著距離江夏城最近的嘉魚城開進，一來做出一副主動出擊的姿態，也好給皇帝交代。
二來也是趁機試探一下李家軍的反應。
在索額圖看來，佟國維用兵謹慎，慮事周全，就算這次出兵不能建功，最起碼也不至於有什麼差池。
況且，佟國維手下還帶著三千多滿洲兵，全都是京營的精銳，再加上其他各鎮綠營兵，兵力足足上萬。
這麼一股強大的力量，反賊就算真的有什麼想法，也難以實現。
果然，昨日他就收到了佟國維派人送回來的捷報，說是嘉魚城的反賊軍看到他們大軍出動，聲勢浩大，嚇得棄城而逃，嘉魚城已經變成了一座空城，等著他們去佔領。
這個訊息讓索額圖本來有些忐忑的心一下子放下了很多。
雖然有些幕僚認為此舉會不會是反賊軍故意示弱用來吸引清軍冒進的，但是持這種觀點的人卻只有一個，其他人都覺得絕無可能。
原因也很簡單。
按照常理分析，李弘自半年前在永州起兵之後，高歌猛進，短短半年就席捲了大半個湖南，未嘗一敗。
看似不可一世，風頭無兩，但是背後卻也隱藏著許多隱患。
首先一點就是他們的兵力不足的問題。
佔領了這麼多城池，反賊肯定要分兵駐守。駐守地方的兵馬少了不頂事，他們既要防備清軍奪回城池，還要鎮壓那些被他們戕害的地主鄉紳們起來反抗，所以留在各地的兵馬必定不少。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們能安排在前線的軍隊就會越來越少，以至於他們捉襟見肘。
而這一點上也有一個明顯的事實可以進行佐證，比如在奪取了巴陵城，又相繼佔領了嘉魚等三座城池之後，反賊高歌猛進的勢頭突然緩了下來。
按照常理，反賊軍如今兵鋒正盛，又有水師的絕對優勢，完全可以乘勢進攻武昌府或者漢陽府。
但是他們卻並沒有這麼做，而是反常地採取了守勢，使得雙方進入了一種對峙狀態。
出現這種反常現象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反賊的戰線拉的太長，以至於兵力捉襟見肘，後繼乏力了。
索額圖也是持這種觀點的，所以清軍之中原本低迷計程車氣隨著這種觀點的流傳而慢慢有了回升。
這也是索額圖派佟國維領兵出征奪取嘉魚城的關鍵原因。
昨日的捷報傳回來之後，城中清軍一片歡呼，士氣大振。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喊出來要奪回巴陵城，殺到長沙去的口號。
索額圖倒是沒有這麼激進和天真，不過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好像這是開戰以來，反賊軍第一個主動放棄的城池，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證明了他們之前的判斷是真的，反賊軍真的已經捉襟見肘，兵力不足了。
所以才會在他們大軍出動的時候明知不敵，只有無奈放棄到手的城池了。
看來以後的形勢發展將會朝著有利於大清的一面進行。
索額圖為了進一步激勵士氣，昨日下令犒賞全軍，昨日的江夏城充滿了輕鬆快活的氣氛。
索額圖自己昨夜也喝了不少，今日醒來之後洗漱一番後就坐在桌案後面給皇帝開始寫摺子。
在摺子裡面他先是將江南水師戰敗的鍋全部甩到了施琅身上，說他輕敵冒進，不等大軍主力集結完畢就私自進軍，所以才會導致半個江南水師全軍覆沒，讓大軍失去了水上掩護，導致局面非常被動。
如今施琅生死不知，不過在索額圖看來肯定是早就死在了那一場長江水戰之中，否則的話反賊那邊早就大肆開始宣揚了。
對於將鍋全部甩給施琅，索額圖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他本來就看不起施琅，覺得他一個從寶島只剩一人逃出來的喪家之犬僅僅因為跟鄭家有仇，又熟悉寶島的情況才被皇帝看重，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力。
竟然能夠作為自己的副將一起出徵，當真讓人不爽。
但是他作為皇帝的奴才，肯定不能反對主子的決定。但是心中對施琅卻是憤恨有加的。
江南水師的失敗雖然讓清軍很被動，但是施琅的死卻讓索額圖心中暗爽不已。
在將鍋甩給施琅之後，索額圖又將自己對於局勢的分析說了一下，然後又將自己察覺到反賊兵力不足，戰線拉長，後繼乏力的情況後果斷派兵出擊，經過了一番激戰奪回了嘉魚城，並正在繼續努力奪回其他失陷的城池。
雖然佟國維傳回來的訊息是反賊軍主動放棄的嘉魚城，但是索額圖的摺子中就變成了經過了一番激戰奪回來的。
這就是春秋筆法，反正結果都是嘉魚城重新回到了清軍手中，只有過程那就自由發揮了。
畢竟無論是皇帝還是朝中的大臣，他們都喜歡聽到是官軍英勇奮戰擊敗反賊奪回城池的戲碼，而不是乾巴巴地官軍佔領了一個反賊主動放棄的空城這樣毫無波瀾的訊息。
索額圖最後又說了自己的的建議，請求皇帝將江南水師剩下的一半也調到湖北來，畢竟反賊有水軍優勢。
江南水師來了之後還能牽制一下他們，為大軍反攻提供掩護以及後勤支援。
同時，索額圖還提出要更多的火炮和火銃，以更好的應對反賊軍。
洋洋灑灑數千言，寫完之後索額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之後，然後裝入了信封之中又用火漆密封好，然後放入了一個特殊的木盒子之中。
之中特使的木盒子是宮中的能工巧匠製作的一種非常精巧的保密盒，專門用來存放一些秘密信件或者寶貝。
要開啟這種盒子，使用任何暴力手段都是不可取的，否則就會導致盒子損毀，同時盒子裡面裝的東西也會一起損毀。
要開啟這種盒子只能用鑰匙開啟。
而開啟盒子的鑰匙只有皇帝和被他賞賜這種密盒的臣子有。
索額圖將密盒鎖好之後，然後叫來了一名心腹，吩咐道：“立刻將這封密摺送到京城去。”
心腹領命，抱著密盒轉身離去。
索額圖看著心腹的背影，舒了口氣，起身來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風景。
他住的地方是知府後衙知府的小院子，武昌知府為了巴結他，所以很乾脆地將自己的院子騰出來讓給了索額圖當做行轅。
此時院子裡的一座小花園之中百花爭奇鬥豔，蝴蝶翩遷，蜜蜂飛舞，一派景明人和的景象，讓索額圖心情更是舒暢。
可這種舒暢並沒有持續太久就被打破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正在腳步匆匆地從前院走過來，穿過院子向著他所在的方向走來。
來人正是他的手下的心腹幕僚溫俊卿。
此人原本是一個漢人舉子，考進士三次不中後遂心灰意冷，於是投到了索額圖的府上當了門客。
這些門客自然是不能當官的，只能躲在幕後為東主出謀劃策，東北西走。
滿清這些貴族們出身粗鄙，本就沒什麼文化底蘊。雖然索額圖算是入關以後出生的滿洲貴族，從小和明珠一起陪著康熙一起讀書認字，聽宮裡的老師教導。
但畢竟底蘊不足，所以索額圖和明珠雖然都被康熙加封了弘文院大學士的頭銜，但是這兩人的學識跟大學士卻是完全不沾邊的。
日常的讀書寫字當然沒問題，但是你要讓他們做學問，那就是純純為難人了。
索額圖和明珠都是這樣，可想而知其他的滿洲貴族更是草包不少。
這些人要爭權奪利，要處理各類事務，自然就需要有人來幫他們。而如溫俊卿這樣的落魄的漢人讀書人也正想找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雙方一拍即合。
溫俊卿雖然考科舉不太行，但是在給人當幕僚出謀劃策上面卻很快展示出了才能，為索額圖籌謀了幾件事情都很不錯，所以很快就得到了索額圖的信任，成為了他目前最倚重的幕僚。
這次索額圖掛帥出征，也就將溫俊卿一起帶了過來。
看著一向沉穩的溫俊卿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之色，索額圖心中頓時咯噔一下，知道必然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才會讓這個一向沉穩內斂的幕僚如此表情。
很快，溫俊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中堂大人，出事了。”
索額圖一驚，急忙道：“進來說。”
門被推開，溫俊卿快步走了進來，又回身將門仔細地關好，這才走到索額圖面前低聲道：“中堂大人，出大事了。剛才城外巡邏計程車兵抓到了幾個人，結果發現他們是佟大人身邊的親兵。這些人形容狼狽，丟盔棄甲，明顯是打了敗仗逃回來的。他們說嘉魚城的反賊棄城逃走根本就是一個圈套，就是想要誘騙佟大人去佔領嘉魚城。”
“一開始佟大人也懷疑其中有詐，於是就派了一支人馬前去嘉魚城進行試探，果然發現原本已經逃走的反賊軍竟然又趁著夜色回到了城中，因此殺了咱們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這支人馬損失慘重，剩下的人只能潰退。佟大人收到訊息之後，認為這是反賊要設下的一個圈套，打算裡應外合包圍我軍，於是下令原地休整，準備派人再探。”
“可是沒想到反賊為了激怒佟大人，竟然將那些我軍陣亡將士的首級割下來在城外築起了一座京觀，並且豎起一塊木牌挑釁佟大人。佟大人不堪受辱，一怒之下想要全殲嘉魚城的反賊軍，為陣亡的將士報仇。”
“根據探知的訊息，嘉魚城中只有一千名反賊，所以佟大人本以為能夠輕而易舉地攻克嘉魚城，消滅這支狂妄殘忍的反賊。可是萬萬沒想到，這支反賊戰鬥力超乎尋常的強悍。而且他們的裝備非常精良，不僅有弓弩還有數量不少的火銃，更重要的是他們配備了一種對於人員殺傷性很強的特殊火炮。所以我軍在嘉魚城下四面猛攻一個時辰都沒有拿下嘉魚城，反而損兵折將，死傷慘重。”
溫俊卿每說一句，索額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聽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聽不下去了，大聲道；“來人，來人！”
很快兩名侍衛匆匆走了進來：“中堂，有什麼吩咐？”
索額圖大叫道：“快！快將送密摺的人給我追回來！”
侍衛一愣，急忙領命轉身跑了出去。
溫俊卿一看，就知道自己這位東主肯定在密摺上給皇帝吹牛逼了，說了奪回嘉魚城的事情，甚至還虛構了不少過程。
可是沒想到牛皮吹早了，這萬一要送到皇帝手裡，皇帝剛剛看完還樂呵著，緊接著戰敗的訊息就到了，可想而知皇帝的心情會如何。
索額圖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看著溫俊卿，聲音乾澀地問道：“後來如何了？”
他已經預感到了事情肯定是向著最壞的結果發展了，但是卻仍然抱著最後一絲幻想。
溫俊卿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正當佟大人要下令撤退的時候，反賊軍的數萬主力突然出現在了我軍身後，與城中的反賊軍一起對我軍進行了夾擊，我軍大敗。”
索額圖身子搖晃了一下，但還是強撐著問道：“佟國維呢？”
佟國維雖然是他的副將，但身份貴重，是皇帝的親舅舅，而且用不了多久皇帝還要納佟國維的女兒為妃，親上加親。
如果佟國維死了或者落入了反賊之手，自己回去之後怎麼跟皇帝交代啊！
溫俊卿看了看索額圖的臉色，輕聲道：“據這幾名親兵所述，兵敗之後，他們保護著佟大人逃走。可是反賊數千名騎兵緊追不捨，最終他們逃入了一片沼澤地中，跟佟大人失散了。”
索額圖聞言輕輕吐出一口氣，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只要沒有落入反賊手中，那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