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愛恨悠悠(1 / 1)
第二天,施菲兒起得很早,她獨自來到了那片空草地。
草地依舊,鳥聲依舊,有了變化的只是她。
從昨晚的那一剎那,施菲兒就一直在想: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怎麼會這樣?我該怎麼辦?
林中鳥兒歡飛,追逐嬉戲,“開心音樂鳥”叫聲悅耳動聽,這些本是令人開心的事,但施菲兒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我該怎麼辦呢?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是就這樣離開?還是留下來?她反反覆覆的問自己,一遍又一遍,心亂如麻,感覺自己進入了迷宮,似無頭蒼蠅,四處碰壁,不知道方向,找不到出口在何處。
以前遇見什麼煩惱,她可以將之置於腦後,大睡一覺後,便又開開心心的了,但遇見這樣的事,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以前遇見一些事,她至少可以和丫鬟素玉說說,但現在,她連一個傾訴的物件都沒有,沒有人為她出謀劃策,給她指點迷津,要走出這個迷宮,完全得靠自己。
這個時候若回去,難保不會遇見仁丹胡;就算回到府衙裡,整日與汪洋海在一起,她也是不能忍受的,她又如何向自己的父親解釋這件事,父親會不會舉全力捉拿楊楓,立刻處死?
細細回想,她與楊楓相識以來,慢慢發現他並非十惡不赦的強盜,相反,他還是一個做好事不留名的俠盜!這一點是值得任何人欽佩的。自己與楊楓稀裡糊塗的發生這種事,究其根源,還是自己從內心並不真正討厭他,相反還有一些欣賞,甚至是喜歡。想到自己有一點點喜歡他,她就忍不住暗暗的問自己:“難道真的喜歡上了他嗎?”
思前想後,反覆斟酌,最後她還是決定留下來,至少也應該看看楊楓對她的態度。
“不管怎麼說,他總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女人對她自己的第一個男人總是有一種特別的感情。這就像是你永遠記得你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師,記得你第一次為之心動的同班女同學,記得你第一次失去親人的悲痛。人生中有太多太多的第一次,那是一記記深刻烙印,深深的埋藏在你腦海,鐫刻在記憶深處,時不時會跳出來,提示你並不是那麼健忘,證明你也不是那麼無情。
施菲兒深深地嘆了口氣,攏攏凌亂的髮絲,理理煩亂的心事,緩緩的往回走。
才出林子,就看見小青走了過來,小青滿臉關切:“原來你在這裡,我還以為……你走了呢。”
“她是不是知道了昨晚的事,但願她昨晚睡得比豬還死。”施菲兒的目光掃向她身後:楊楓怎麼沒有來?難道他很後悔昨晚的事,不願來見我?
小青笑了:“不要看,他來了!他的傷那麼重,又剛為他換了藥,本來我不讓他來的,但他執意要來,他說這裡野獸多,怕你遇見危險。”
施菲兒的心砰的一跳,要是小青來而楊楓不來,說不定她就會立刻跑下山去,就算是被野獸咬死,就算是碰見仁丹胡,她也不會在乎。
小青大叫:“楊楓,快過來,施小姐在這裡!”
楊楓從林中一瘸一拐的走了過來,臉上的喜色一現即逝,只是淡淡的問:“你沒事吧。”
楊楓這一絲喜色並未逃過施菲兒的眼睛,但這喜色過於短暫,卻又令施菲兒有了許多的疑惑:“難道他不高興見到我,怪我還沒有離開這裡?昨晚的事他……我該怎麼辦呢?”
施菲兒故作輕鬆:“我來聽聽鳥叫,這可真是個好地方。”
“這裡的確很不錯,你到這裡來也不錯,”楊楓說,“可你應該先給我們打個招呼,不至於讓我們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撞,四處找你。”
“你們找我找了很多地方?”
小青說:“就只差一點沒有下山去找。”
施菲兒的心中升起一股溫暖之意,他若不關心我,就不會四處找我,何況他腿上的傷那麼重……
“你不該四處走動的,你的傷那麼重……”
楊楓說:“這點傷算不了什麼,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嗎?”
現在施菲兒連正眼去看楊楓都不敢了,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她偷偷瞟了楊楓一眼,楊楓站得很直,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昨晚的事對他難道沒有什麼震動?看他的樣子,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他若什麼也不承認,我該怎麼辦呢?”
小青說:“我們該回去了,折騰了這麼久,他的腿恐怕又有麻煩了。”
施菲兒心中一驚,說:“是的,我們該回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傷能儘快復原。”
楊楓奇怪的笑了:“可惜現在我……已經不能走了。”
“不能走了?”施菲兒問,“難道你的傷……”施菲兒沒有繼續說下去。
楊楓突然全身發抖,一張臉因痛苦而變成慘白色,緊咬著牙表示他在承受著極度的痛苦,支撐著自己不至於倒下。
施菲兒趕緊扶住了他,急急地問:“你的傷很痛?”
楊楓目中似有感動之意,但也是一現即逝,他說:“不用你扶,我還站得直。”
其實他已經站不直了,甚至連站都不能,施菲兒只覺得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終於支援不住,同楊楓一起倒在草地上。
小青去扶楊楓,但沒用,他身子好沉:“你的傷……”
楊楓的臉蒼白如紙,冷汗涔涔,他用手捂著傷口,說:“這裡似乎有千百隻螞蟻在咬,又似乎有千萬根尖針在刺,又癢又麻,難受無比。”
小青埋怨他:“我說過不能行動的,但你卻偏偏不聽,要來找她,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楊楓看著自己的腿,他的手突然用力,使勁擠壓他的傷口,似乎想扯掉草藥,又似乎想將傷口的腐肉挖去。
施菲兒後悔得要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到這裡來,是我連累了你,牽連了你的傷口。”
楊楓滿不在乎:“如果我身上有刀,就一定會把這塊肉挖去,這樣也許就會好一些。”
“你怎麼能這樣想呢?”施菲兒說,“這樣做只會火上澆油,將傷變得更重,絕不會有你說的那種好結果。”
小青也說:“你這樣的做法非但無濟於事,反而後患無窮,只會將傷口的復原時間拖得更長。”
楊楓看著小青又看著施菲兒,說:“你們為什麼要這樣的關心我?我只不過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大強盜而已。”
小青笑了,笑得很奇怪,她朝施菲兒努努嘴:“人家卻認為你是一個大好人。”
楊楓苦笑:“像我這樣的大好人,天底下一定找不出第二個來。”
“正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們不得不對你好一些,”小青說,“施小姐更認為你不是真正的強盜,而是被冤枉的。”
“是嗎?”楊楓看著施菲兒。
施菲兒就像一個害羞的小女孩,垂下頭,什麼話也不說,此時她的心裡是什麼感覺,恐怕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小青說:“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是不是找一副擔架來將你抬回去?”
楊楓的臉上又有了那種無可奈何的痛苦表情:“想不到我大盜楊楓如今竟然成了廢人一個,連行動都已是不能。”
施菲兒說:“你別那麼悲觀,你的這種模樣只是暫時的。”
楊楓說:“我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十天?半個月?或者是半年?”
施菲兒的心一陣陣被刺痛:“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獨自出來。”
楊楓苦笑:“這與你無關,是我以前沒有調理好導致的。”
施菲兒說:“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四處走動,過不了幾天,你就會恢復的。”
“對,施小姐這句話正是我準備說的。”叢林中傳出了一個聲音。
“是仁丹胡。”仁丹胡的聲音,施菲兒最是分辨得清楚。
“不錯,正是我。”仁丹胡走了過來,身後還有本田,“多謝施大小姐還記得我。”
施菲兒沒好氣的說:“你來這裡還有什麼好事?“
仁丹胡笑了笑,說:“我到這裡來的確沒有什麼好事,不過我卻是為了你好,特別是為了楊楓好才來的。”
“為我好?哼,你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你到底有什麼事?”
仁丹胡說:“老實告訴你,這兩天我們沒有錢花了,整天吃些素菜,酒肉都沒有,嘴裡淡出個鳥來,所以來找你們疏通疏通,拿些錢也給你們買些好菜好肉,給楊楓買點補品,楊楓的身子是少不了要補補的。”
施菲兒說:“對,這幾天我們過的也是苦行僧日子,需要買些肉回來,至於錢麼,那實在容易不過的了,這裡就有一個大財神爺。”
“你們來的正好,幫忙把楊楓扶回房間吧。”小青說,“他現在不能行走了。”
仁丹胡斜視著楊楓:“小問題,等一下可是要付報酬的。”
這種體力活還是男人才行,回到屋子,將楊楓扶到床上,說:“施小姐,我們的報酬呢?”
施菲兒說:“你找財神爺要就可以了。”
仁丹胡把目光轉向楊楓:“這裡的確有一個大財神。楊楓,我們買點酒肉的錢,你不會捨不得吧?”
施菲兒問楊楓:“你身上有錢沒有?”
楊楓淡淡的說:“沒有。”
施菲兒說:“你的錢在哪個錢莊?隨便告訴他一個,他去取就是了。”
楊楓說:“錢莊裡沒有我的錢。”
施菲兒毫不著急:“那你的錢一定是藏在什麼地方的,你告訴他一個藏得最少的地方,他去拿一點就行。”施菲兒認為是楊楓不肯給仁丹胡說錢的位置,是怕他貪得無厭,全部取走。
楊楓盯著施菲兒,說:“如果我說我是一個窮光蛋,沒有一分錢,你信不信?”
“當然不信,”施菲兒說,”你怎麼可能沒有錢呢?“
“我自己也不信,”楊楓苦笑,“但沒有辦法不信,因為我確實沒有錢。”
“你一定在騙我,”施菲兒說,“若說你沒有錢,那全天下的人豈不是都變成窮光蛋了?”
楊楓說:“那也只好讓他們變成窮光蛋了,你不信我,我也沒有辦法。”
施菲兒這才著急了:“我不信,我真的不信。”
仁丹胡嘆了口氣:“施小姐,沒辦法了,這大財神沒錢,只好找你這小財神施捨一點了。”
施菲兒說:“我沒有錢,要錢你到衙裡去找我爹好了。”
仁丹胡說:“你爹是一隻老虎,去找他恐怕是白白送命,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找你好一些。”
施菲兒狠狠地瞪著他:“我沒有錢。”
一直沒有開口的本田突然說:“你雖然沒有帶錢,但你的身上卻有很多值錢的東西可以拿去當了換錢。”
施菲兒下意識的縮了縮手,將手鐲縮排衣袖裡,又垂下頭看了看脖子上的那條項鍊。
本田說:“你的這條項鍊好像是金鑲玉的,這兩隻手鐲是玉鐲,就憑這兩樣東西,我們就可以大吃大喝好多天了。”
施菲兒的心中暗罵不停:想不到他的這雙賊眼倒還挺識貨。
她冷哼一聲:“你要把我的項鍊拿去當了,你怎麼不把你的刀拿去當了呢?”
“胡說!”本田盯著他的刀,“男人不可無刀,刀並不是用來作裝飾的,而是代表著一種精神;女人的項鍊手鐲是用作裝飾的,可以不需要,所以一定要拿給我們去當掉。”
施菲兒向後退,她似乎將項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我若不拿給你們呢?”
本田說不出話來,他還不至於去搶。
仁丹胡笑嘻嘻的說:“你不拿給我們是吧,你不要認為我們沒有辦法,我現在立刻把你的糧食全部搬走,叫你沒得吃,楊楓這樣一個病人可以兩三天不吃飯,但你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若是兩三天不吃東西,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本田說:“那模樣絕對不比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婆好看,何況像你這樣的美人,根本不用打扮就很迷人,女人的漂亮並不是靠打扮出來的,這個道理你一定懂。”
本田的話要比仁丹胡的話中聽得多,施菲兒心中一陣喜悅,嘴上卻不肯認輸:“你是我的什麼人,為什麼要我拿錢來養你們?”
“特別是你,”她指著仁丹胡,“討厭得要命,卻偏偏認為自己英俊瀟灑,一點也不覺得羞愧。”
仁丹胡依然笑嘻嘻的說:“遇見你這樣的女孩子,想不自命英俊瀟灑都不行。”
本田問:“你到底給不給?”
施菲兒怔了怔,突然扯下項鍊,取下手鐲朝他丟去:“給你,你們師兄弟都不是好人!”
本田接下項鍊,掂了掂,覺得很滿意:“我並沒有說我是好人,施小姐才是好人。”
仁丹胡一手一隻手鐲接在手中,立刻戴在自己的手上,笑得嘴皮上的仁丹胡都快變成了個“一”字,說:“施小姐不但是一個大好人,還是一個大美人。”
施菲兒瞪著他:快滾!“
“不是滾,是走,“仁丹胡說,”我們要立刻下山去買酒買肉,好幾天沒有吃酒了,腸子癢得真他媽難受。“
施菲兒說:“你最好是能被我爹發現,被他抓去了一槍打死。“
仁丹胡說:“這一點倒不用施小姐擔心,就算你的爹長的是狗鼻子,也聞不出我就是那個用刀架著他寶貝女兒脖子上的仁丹胡!”
施菲兒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朝仁丹胡扔去:“我砸爛你的狗鼻子……”
仁丹胡溜得比兔子還快,茶杯落地,他的聲音從屋外傳來:“不用送客……你在這裡耐心的在這裡等著,我一定會搞一隻大肥雞回來賞謝你。”
“賞你個頭……”
直到仁丹胡下了山,施菲兒還在不停的亂罵。
楊楓聽得很不耐煩:“你能不能坐下來,安安靜靜的不說話?”
施菲兒瞪著他,忽然嫣然一笑:“坐下就坐下,我的腳還站麻了呢。“
楊楓搖搖頭,閉上眼,似乎要睡覺了。
施菲兒卻不讓他睡:“你是真的沒錢還是假的沒錢?“
楊楓連眼也不睜:“真的。”
“只有傻瓜才會相信你沒有錢,”施菲兒問小青,“你信不信他沒有錢?”
小青搖搖頭:“當然不信。”
“你聽,沒有人相信你沒有錢,你是大名鼎鼎的大盜楊楓啊,你做的大案無數,為什麼你不承認你有錢呢?有錢並不是一件壞事。”
楊楓的眼睛睜開了,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盯著施菲兒,不知道他是憐憫自己還是憐憫施菲兒。
他說:“有的人明明富得冒油,卻又偏偏裝成比乞丐還窮,這種人是聚財鬼,貪財鬼,但我卻絕對不是,我現在就是乞丐,真正的乞丐。”
施菲兒說:“但是我記得你說你是有很多的金銀珠寶的。”
“哦?什麼時候?”
“那晚在衙裡,你被圍困時,你說你作案十來年,金銀珠寶撈了不少,在場的人都沒有懷疑你在撒謊。”
楊楓笑了,笑得很無趣:“任何一個做了十年強盜的人,都是很有錢的,別人都是這樣認為的,但我卻是一個例外。”
“那為什麼你要撒謊?”
“因為我還不想死。”
“不想死?”
“人的本性都是貪婪的,有貪心的,”楊楓說,“那晚他們若殺掉了我,就少了一次發財的絕好機會,所以我用話先套住他們,令他們動手時留有分寸,這樣我活下來的機會就更大,殺死汪洋海的機會就更多。”
施菲兒本想說:你真的那麼恨汪洋海,一定要殺死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她現在不想提他,那樣會很搞得大家都不開心。
施菲兒說:“你本來應該是大富翁的了,卻想不到變成了個乞丐,我問你,你的那些金銀珠寶都到哪裡去了?”
“當然是花掉了。”
“花掉了?”施菲兒說,“那些金銀珠寶若是換成錢,我相信別人花幾輩子都花不完,你卻一下子把它花得乾乾淨淨,你可真會花。”
“我不是別人,”楊楓說,“因為我的錢來得容易,所以去得也快,並且花得一點也不心痛。”
“但是不是花得冤枉呢?”
“不冤枉,至少我認為不冤枉。”
“你是怎麼花的?”
楊楓盯著她:“你為什麼要問這些與你毫不相干的事情呢?”
施菲兒笑了笑,說:“因為我想要知道。”
“那我若不告訴你呢?”
“那我就一直問,直到問出來為止。”
楊楓嘆了口氣,他實在是拿她沒有辦法。
小青說:“花錢也並不是醜事,你告訴我們又有何妨?”
楊楓說:“花錢的確不是醜事。你說錢要怎樣花才會花得最快?”
小青說:“這我不知道,因為我根本沒有什麼錢,沒花過多少錢,這個問題施小姐一定能夠回答。”
楊楓就轉過頭問施菲兒:“你說,錢要怎樣花才花得最快?”
“當然是買東西了,”施菲兒說,“以前我有了錢,就會立刻去買衣服,買首飾,不到一個時辰,就會花得精光。”
“那是你們女人花錢的法子,”楊楓笑了,說,“我們男人就不同,男人花錢通常都是花在女人的身上,只有這種法子,才會花得快,也花得多。”
“原來你的錢竟全都花在女人的身上了,”施菲兒終於明白,“是不是花在小蝶身上的?”
“還不止她一個人,”楊楓毫不隱瞞,“以前在別的女人身上也花過不少。”
“你……原來你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施菲兒突然很後悔問得這麼清楚,“你們男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都喜歡把錢花在那種女人的身上。”
楊楓不說話,他認為沒有爭辯的必要,而且施菲兒的一再瞧不起小蝶,也令他惱怒。
小青突然說:“其實一個男人將錢花在他心愛的女人身上,也並不算冤枉,只要他自己認為不算冤枉,別人沒有辦法說他花得不該。”
施菲兒生氣的說:“他就是花得不該,這樣花錢還不如去大賭一場好一些。”
小青說:“賭錢的男人我不喜歡,我相信別的女人也不會喜歡。”
施菲兒說:“賭錢至少還有翻本的機會,但花在女人身上,一下子就沒有了,花得個精光。”
小青忽然笑了:“不管他是把錢花在女人身上,還是拿去輸光,都與我們全無關係,我們也沒有辦法讓他怎樣花,那是他的事情,所以我倆不必爭,也不必為這件事而生氣。”
施菲兒沒有笑,她就是在生氣。就算昨晚她與楊楓沒有發生那種事情,她也會生氣,男人成天的尋花問柳,成什麼樣子。
她氣了半天,才說:“現在你變成這個樣子,身無分文,拿什麼去找女人呢?”
楊楓慢悠悠的說:“我說過我的錢來得比較容易。”
“難道你又打算去做強盜?”
楊楓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我記得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一年零三個月沒有幹這種事了,但又有什麼用呢?就算我不去做強盜,別人還是認為我是強盜,把所有強盜乾的事全都往我的身上推,我不做強盜同樣被當成惡盜,現在重操舊業,去做強盜又有何不可呢?”
施菲兒半天才說得出話來:“並非所有的人都認為你是強盜,至少還有你的朋友,還有……他們都認為你是一個好人。”
楊楓冷冷地盯著施菲兒:“好人?我連我自己都不信。現在我不想為這些事作爭論,不管怎麼說,我現在還是一個大盜,像野狗一樣被人亂追亂打,無家可歸,無立身之地,連我最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他長長的撥出了一口氣,將眼睛閉上:“現在我只想休息。”
施菲兒還想說些什麼,但卻被小青捂住了嘴,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施菲兒看了楊楓一眼,嘆了口氣,與小青輕悄悄的走出屋子。
楊楓的確需要休息,所以還是先讓他養好傷,再慢慢勸說他。
屋子外面一片明媚,秋高氣爽,豔陽高照。
微風輕拂,卻拂不走施菲兒的這千萬般絲絲愁緒。
小青盯著施菲兒,壓低了聲音:“你對他好像特別關心。”
施菲兒笑了,三分掩飾七分防禦:“我不得不對他關心一些,他的傷一日不恢復,我就一日不能離開。”
小青說:“你只為離開這裡這個原因,才好好照顧他?”
“當然。”
“難道這裡不好玩?沒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
施菲兒已有些心虛: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昨晚的事,故意來試探我?她轉移話題,說:“其實我這樣對他,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因為他曾經幾次幫過我的忙,甚至可以說是救過我的命。”
“你這是在報恩?”
施菲兒點頭,說:“剛才來的那個仁丹胡,我曾幾次落入他的手中,要不是楊楓,也許我……就被……”
她不用說完,小青就已明白:“他救你的時候,是不是完全出於巧合?”
施菲兒細細回想,想了良久才回答她:“有時可以說是巧合,但有時卻又巧合得過分了一些,似乎就不是巧合了。”
小青說:“原來是你的運氣好,總是在危急的時候就碰到他。”
施菲兒的臉上露出了笑意:“我的運氣一向很不錯,只不過這幾天比較倒黴了一些而已,但人也並不總是倒黴,你說是不是?”
小青點頭。
施菲兒嘆了口氣,說:“不知道他的傷什麼時候才能夠痊癒,燕秋月也了無音信,應該叫他去找一些好的槍傷藥來。”
小青只是聽著,默不作聲。
楊楓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剛才為什麼要騙她?我可以不向她解釋清楚,但至少不應該騙她,或許我應該向她解釋的,但解釋又有什麼用呢?反而使她覺得我有些虛偽。
楊楓並不在乎別人冤枉他,小瞧他,但施菲兒冤枉他小瞧他,就令他受不了。
楊楓作盜十多年,做的案子不多,但所得的財寶卻是很不少,他的錢並非他剛才所說,全都花在女人的身上,花在女人身上的只是一部分,極小的一部分,其他的錢用在什麼地方,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從不會告訴別人,即使他會告訴別人,別人非但不會信,反而會譏笑他,說他在說瘋話,臭名遠播的大強盜,還會去賑災做善事麼?
楊楓將眼睜開,又閉上,煩惱的搖頭,然後他就開始在想小蝶。
只要一想起小蝶,他就會暫時忘記苦痛,但想過之後又是無窮無盡的相思苦痛,但他卻還是要想。
昨晚夢中的小蝶似乎有了太多的變化,變得生疏多了。
但不管她有多大的變化,他還是同樣的愛她,哪怕她變成鬼,他也同樣忘不了她,時刻的想念著她。
他只希望今晚又能與她在夢中相見。
夢雖然不真實,醒來之後留給人的也只有遺憾、惆悵、空虛,但有夢總比無夢的好。
別人等待的總是黎明的到來,但楊楓卻是等待著黑暗的到來……這是不是太可笑?
因為在夜裡的夢裡,他才能與小蝶相見,訴說他的苦痛,這個世界上只有小蝶能夠理解他,給他心靈上的創傷得以安慰,使他得到暫時的寧靜平和。不管黑夜有多長,黎明總會到來,同樣,不管是白晝有多長,黑夜終將會來臨。
現在已經天黑,楊楓也已經熟睡,他帶著希望——希望能與小蝶在夢中相會——入睡。
他的希望並未落空。
施菲兒坐在梳妝檯前,凝視著鏡中的她,忍不住深深的嘆了口氣。
天越來越暗,她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只要一想起昨晚的事,她就忍不住臉紅心跳。
這究竟是我的錯還是他的錯?難道這是天意?為什麼上天要如此安排?
人在遇見一件無法想清的事情時,總會認為是上天安排的,,是上輩子註定的,女人更甚。
小青已經熟睡,只有心中毫無牽掛,才會睡得這樣沉。
施菲兒突然很羨慕她,這幾天她很少有睡得這樣香甜的。
就在這時她又聽到了楊楓的低喚,呻吟般的低喚:“小蝶……”
施菲兒再也坐不住了,輕輕起身,生怕驚醒了小青。
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小青睡得很香,嘴邊還帶有微笑。
“她一定是夢見了她的心上人。”施菲兒想。
楊楓的屋子黑得可怕,施菲兒卻沒有半點懼意,房內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她來到了楊楓的床邊。
楊楓又在低喚。
施菲兒伸出的手立刻被他握住,他似乎高興得要叫起來,幸好施菲兒的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嘴吮吸著她的手,舌尖不斷舔舐。
施菲兒感覺癢癢的,癱軟在床。
又是一個銷魂夜!
離天明還有一個時辰左右,施菲兒突然醒來,醒來之後就立刻意識到應該回到自己的床上,若是被小青知道了這件事,她真的要羞死。
楊楓火熱的手還緊攬著她的腰,她費了很長時間,才將他的手輕輕移開。
她輕輕的起身下床,就像一隻貓,生怕會驚動了老鼠。
她披上睡衣,在楊楓的唇上吻了一下,才躡手躡腳的回到臥室。
燈還很亮,小青似乎睡得很沉。
施菲兒鬆了口氣,在梳妝檯前坐下。
她忽然發覺鏡中的自己很美,美得令人心動。
她站起來,旋了個圈:這是我嗎?我怎麼會這樣動人?
她絕對不是自我陶醉,此時的她的確異常動人。
柔發雖然有一些亂,臉上雖然有些倦容,但這卻並不影響她,反而更增添了她的美,一種引人無限遐想的美。
——女人剛剛經過那種事,看起來總是特別動人。
施菲兒滿意的嘆了口氣,又坐下,腦中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她以前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的事,此時卻想得格外入神。
她忍不住一陣輕笑,笑過之後,她才想起小青:可別驚醒了她。
她正準備回頭去看,卻看見鏡中的自己身後竟然有一個人,這不是小青是誰?
施菲兒觸電似的調回頭去:“是你,你醒了?”
小青反問:“難道我不該醒?”
施菲兒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看你睡得挺香的,不忍心打擾你,卻想不到你這麼快就睡醒了。”
小青說:“我本來是還想睡的,偏偏醒來以後就睡不著了,你也睡不著?”
“我剛醒沒多久。”施菲兒說,她突然發現自己說謊話,臉居然不紅了。
小青望著窗外,說:“離天亮還早,你不打算再睡一會兒?”
“我睡不著。”施菲兒說的這句是實話。
小青說:“我們都睡不著,楊楓卻睡得像條豬。”
“哦?”
“你聽,他還在打鼾。”
施菲兒心一跳:“你耳朵真靈。”
小青笑了:“我自己也這樣認為,以前在家裡睡覺,老鼠的吱吱叫聲,我都能聽見。”
施菲兒一陣心虛,老鼠的叫聲她未曾聽過,但她認為那聲音一定比她與楊楓在那種時候的聲音要小得多。
小青又說:“你比我先醒,難道沒聽見他有什麼動靜?”
施菲兒反問:“難道你聽見了?”
小青又笑了:“我沒有,如果我比你先醒,也許就會聽見。”
施菲兒突然抓住了小青的手:“你看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小青一怔,過了半晌才說:“我不敢說他是好人,也不能肯定他是壞人,是強盜。”
“如果你不知道他是楊楓,會不會認為他是好人呢?”
小青點頭,說:“我會認為他是一個好人。”
施菲兒鬆了口氣,手握得更緊:“你真是個好女孩。”
此時楊楓已經醒來,他苦笑自問:“我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施菲兒看著楊楓吃完最後一口粥,滿意極了。
楊楓的氣色跟昨天有明顯的不同,要好得多。
草藥全被施菲兒取下,洗淨的傷口觸目驚心。
傷較以前好了些,至少消了腫,遺憾的是膿還未去掉,只有將膿去掉,傷口的復原才會快一些。
施菲兒問楊楓:“你這個傷應該怎麼辦?”
楊楓盯著他的傷,苦笑著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方督軍這一槍雖然沒能要了我的命,但到了現在卻比要命還要厲害。”
施菲兒說:“如果方督軍還沒有死,也許能從他的口中問出些什麼來,我懷疑就是他在你的傷藥中動了手腳。”
楊楓嘆了口氣:“不管他是不是動了手腳,我都不會怪他,他的死多少也與我有關。”
施菲兒卻不這樣認為:“要是換了我,我一定會恨死他,他是死有餘辜。”
楊楓笑了,他這幾天從未笑得這麼開心過,他凝視著施菲兒,說:“人已經死了,還計較那麼多有什麼用,何況當時若不是他幫我醫治,我也就不會順利的回到這裡。”
施菲兒也嘆氣,輕聲說:“你總是將別人的好處想得要多一些,我現在才明白燕秋月為什麼會對你這麼好。”
楊楓苦笑:“哦,是嗎?”
“開始你與燕秋月是要拼個你死我活,但現在你們卻成為了朋友,他這樣對你並不是為了報答你為他取回了家傳至寶的恩德,而是他認為你確實是個真正值得結交的好朋友。”
楊楓垂下頭,突然說:“你不要把我當成好人,我……”
施菲兒打斷了她,緊緊地盯著他:“你不承認自己是好人,只不過是因為你是大盜楊楓,在世人眼中,你無惡不作,但那只是他們的看法,是他們的偏見,幸好還有人認為你不是這樣的人,還有我……你的朋友不這樣認為。”
“我沒有朋友,”楊楓避開施菲兒火熱的眼睛,“我也不配做別人的朋友。”
“你這是在逃避,是在自卑,”施菲兒的話尖銳如針,“你總認為別人會瞧不起你,所以你就隱藏你善良懦弱的一面,讓別人把你當成無惡不作的大強盜。”
“我本來就是大強盜,我也無需隱藏什麼,”楊楓的話明顯軟了許多,“如果你一定要認為我是好人,也許你會後悔。”
“我會後悔麼?”施菲兒心裡一驚,“他若真是世人傳說的那樣,我就也許真的會後悔。”
“我有我的看法,”施菲兒說,“你是好是壞我分辨得清,我相信我的眼睛。”
楊楓只是看著他的傷,不再說話,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許,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只是需要時間來澄清,時間到了,答案自然而然便出來了。
施菲兒也看著他的傷,心中雖有千言萬語,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