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傷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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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

戰全勝又有了新訊息:戰全勝綹子,在鄰縣先是投靠當地一個綹子,後來因故起了爭執,兩相火拼,全佔戰死,他的綹子就這麼“漂了(即散了)”。

老對頭死了,他的綹子還“漂了”,再不用擔心全佔東山再起回來找自己報仇,對於三江好、對於大禿頭當然是喜事一樁,這天,劉家燒鍋議事廳裡開了幾桌筵席,招待大小頭目們,小崽子們也都加菜有肉吃,以示慶祝。

晚上議事廳的筵席,不但有酒有肉,還有人唱曲助興,唱者是個老秧子了,和老杜頭同時綁來的,原來是個唱二人轉小戲班的班主,家裡窮無力贖人,虧得能說會唱,能逗匪眾樂和,才活了下來。

那老秧子這會子正手舞足蹈,滿臉是戲的唱著在吉林一帶鬍匪中流行的一首小調:

“當了鬍子不發愁,

進了租界住高樓,

吃大菜,

進妓院,

花錢好似江水流。”

一曲唱罷,眾人正待喝彩,卻聽到“咕咚”一聲,次席上有人栽倒在地。

眾人一看,是六爺順天倒在地上。

“咋的啦,這才喝了多少,就醉了?”主席上的大禿頭問道,表情有些不屑。

邊上軍師道:“順天下午人就不大舒服,似乎是傷了風,他平日裡酒量是不錯,這生病了自然就比不得平時了。”

大禿頭哼了一聲,然後揮揮手:“既是醉了,就先回去歇著吧。”

有人扶海山坐起,海山身子軟軟的樣子,邊上扶他的小頭目驚叫到:“大當家,六哥這不是醉了,是生病了,整個人燒得燙手哇。”

大禿頭和軍師連忙起身過來看視,果見海山臉色異常的紅,摸一摸果然燙手,大禿頭便向全升道:“老四!叫人把老杜頭放出來,給他看看病。”

又向門外叫了聲:“來人,把六爺攙回房去。”

老杜頭被放了出來,揹著藥箱,走到海山的屋前,門前有個大高個子把著門,見了老杜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跟著放他進去。

屋裡一燈如豆,海山躺在炕上,面色潮紅,頭上搭著冷敷退熱的毛巾把子。

老杜頭急切的把手摸向兒子的額頭,手還沒觸到,就被海山的手一手握住,然後海山就坐了起來,把老杜頭拉在炕上坐下,輕聲的叫了聲:“爹!”

老杜頭大驚,一指在嘴上比劃示意海山禁聲,然後瞄一眼門外,示意門外有人。

海山卻很淡定,輕聲道:“放心,他是我的人。不只是他,在院子裡還有個瞭水的。”

“可靠?”老杜頭問,他還是不放心。

“可靠!”海山道:“他們兩個,命都是我的!都是槍林彈雨裡的救命之恩!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們都認同一個理,那就是窮家小戶都不容易!”

綹子裡的匪徒,多是出生於地痞流氓、酒色之徒,求的是發財致富,或以後被收編能混個官職,但也有些是被劣紳惡霸欺負,實在無路可走入匪綹求生求食的,後一種人對於海山的俠義之風格外看重,也非常的佩服,為免大禿頭的猜忌,海山明面從上不拉幫結黨,但暗裡還是培植起了自己的親信,雖然人數很少。

“爹!門外那人,綽號李大個子,長工出生,性情中人,和我已是肝膽相照的朋友,你記住他的模樣!急時可相依!”。

見老頭兒還是驚疑不定,海山又加一句:“爹,放心,我要不是有了可靠的人,哪敢裝這病,就不怕全升趁我病了要了我的命?!我這一年,可不是白過的,交了幾個真正的可以過命的朋友!”

老頭兒點點頭,略略放點心,就趕緊辦正事,海山握著他的手,好生的燙!

老頭兒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又號了號脈,疑惑的問:“你這燒不是傷風,是吃了……什麼?”

“辣椒!”海山輕聲答道。他盡力做出輕鬆的樣子,其實為了裝這病,他硬是吃了一大包辣椒麵,吃得大便都帶血,但他不敢說,怕父親擔心。

“為啥?”老杜頭問?

“狗日的看得太緊,一直沒機會和爹說體己話,今晚上他們吃酒席,頭頭腦腦的全在大廳上,這是最好的見面說話的機會!”

“長話短說”海山急切的道:“這裡你待久了怕有人起疑。”

“說!”老杜頭一點頭,他知道這不是說廢話的時候。

“爹,人算不如天算,原想著戰全勝和三江好火拼,就算三江好能贏,也會大傷元氣,可結果卻出人意料,戰全勝就這麼完了,而三江好基本沒傷元氣,現在在咱這地界上,反倒成了一霸了,要救你出去,不好用硬的,一來硬救怕有閃失,二來怕他們報復追殺。”

老頭兒看著兒子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海山湊近老爹,壓著聲音說他的計劃。

“我想過了,都入秋了,戰全勝綹子已散,沒要打的對頭了,今年三江好綹子很可能會分紅櫃(即俵分由綹子掌管的錢材)後散夥貓冬,我要在貓冬時,把你也一塊帶走!”

海山瞄一眼門口,然後繼續道:“我裝這個病就是為了讓你來幫我治這個病,這病我設想好了,你就對他們說我這是傷寒。會過人(過人即傳染)的,要隔離幾天醫治,前幾天搶的一個屯子,就正在鬧窩子病,就是傷寒,我還在那裡故意喝了井裡的水,說是傷寒合情合理,他們不會疑心。傷寒治起來時日長,這樣我們見面機會就多,最關鍵是治好後,我會以謝你救命之恩為由,認你當幹老(即乾爹)!這樣,在貓冬時,才有由頭帶你走。”

老杜頭沉吟一會,先問:“孩子呢?他進來時屋子裡只有海山,不見小志遠。”

“軍師叫人抱了去,說怕我病了孩子沒人照看。”

老頭兒又問:“你有沒想過,他們如果不貓冬不散夥,你怎麼辦?”

“想過!那我就拔香頭子!不散火的話說要帶上你可能不容易,我會想辦法,一樣救爹出去。”

海山頓了頓,又道:“原來在綹子裡,還能和戰全勝打打,就當作為地方除害,還有點幹勁,現在戰全勝綹子已散,呆在這裡天天干的都不是人事!爹,我不想再呆了!”

老杜頭大搖其頭:“山子!你還是嫩啊,這綹子,是你想來就來,想不呆就不呆的?”

老杜頭被迫在綹子裡混了一年,差點被折磨死,在秧子房見過太多的生生死死,看透了很多事情。他比初來時,對匪綹可瞭解多了,人也已經精明多了。

老杜頭略帶責怪的看海山一眼,道:“難道你就沒聽說過‘掛注容易,拔香頭子難’?”

拔香頭子,即在綹的土匪退出本綹去別的綹子混,或者洗手不幹下山為民,綹子裡的人想拔香頭子,必須經大櫃同意,然後找個月圓之日舉行儀式,因為入夥時,曾歃血盟誓插香頭子,下山出夥就要把香頭子拔掉,儀式中要插上十九根香,然後說下十九句話,多為在夥時承蒙弟兄幫助,下山後絕不出賣同夥等等,每句話說完拔下一根香。

拔香頭子後,大當家的和四梁八柱等頭目們送給出夥者一些禮物,歡送下山。如果頭目們不同意下山出夥,下場就很難說了,重則當場殺死,輕則刀傷身體某些部位,留下痕跡趕出綹子。要拔香頭子,一般都要有理由,當然可以編個什麼家裡老孃病重之類的,拔香頭子,除非是跟大櫃很好,或理由十分充分,不然大多沒好下場。

“知道!”海山沒有辯解,只是點點頭,目光炯炯的看著父親。

“你可知你現在綹子裡的處境?我的順天大菩薩?!”老杜頭道,語氣中甚至帶著嘲諷。

這“順天大菩薩”幾個字從老爹嘴裡說出來,海山心沉一沉。這綽號竟然連老爹都知道了,看來自己這蓬確實是支得太大了,再不收收只怕有性命之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他懂。

“知道”,海山很認真的答道:“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綹子裡想我死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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