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天道也(1 / 1)
直到天黑,申時行仍舊沒有回家。
沈初九和賀芷芄共處一間房中,如何度過這個夜晚便成了大難題。
沈初九有家有室,自然不願和別的女子共處一屋,這樣對賀芷芄的名聲也不好。可賀芷芄畢竟是個女子,在外多有不便,想了想,他說道:“芷芄姑娘,你睡床上吧,我趴在桌上將就一晚便好。明日首輔大人回來即會為你安排房間。”
賀芷芄冷笑了一聲,“然後半夜三更藉口身體寒冷爬上床?哼,床留給你自己睡,我在桌邊趴一晚便好!”
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沈初九有苦難言。他不打算解釋,免得越描越黑,便索性一口答應了下來,“也行。”
兩人如此將就了一晚。
第二天很早的時候,有人敲門。
賀芷芄早已醒來了,快步走去開門,站在門外的是一身穿緋色官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賀芷芄一愣,旋即抱拳道:“首輔大人!”
申時行並未因陌生女子的出現而詫異,只是問道:“沈捕頭在嗎?”
沈初九走到門口,朝申時行一揖,“首輔大人。”
申時行長長嘆了口氣,“大皇子遇襲一案已經了結了。”
沈初九一驚,心裡想著自己還未開口,申時行怎麼會知道。
申時行又說道:“皇上已下了一道諭令,下午申時在刑部大堂舉行三司會審。”
沈初九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審誰?”
申時行輕嘆道:“司禮監陳公公。”
“陳公公?”沈初九不由得驚叫出聲。他雖只見過陳矩一次,可以面相、行為看來,陳矩為人謙卑,絲毫沒有大太監的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可為何竟要審他?
沈初九驚疑問道,“怎麼會是陳公公...首輔大人,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申時行慢慢說道:“昨天錦衣衛指揮使劉御接管了鎮撫司監獄,在獄中嚴刑拷打王安,王安不曾開口,劉御卻一口斷定指使王安前去刺殺大皇子的是陳公公,陳公公竟不反對,只說三司會審之時自會交待一切。”
“可......”沈初九還要再說,申時行擺了擺手,“這兩天有勞沈捕頭了。沈捕頭原來是護送吳縣的兩位舉人進京考試的吧?再有五天便要會試了。這五天沈捕頭便暫住在府上吧,算是老朽的一番心意。”言畢,他背過身子,緩緩去了。
申時行年事已高,若非國本之爭,他早已告老還鄉了,可十幾年過去了,國本之爭仍未落定,今年又發生了伴讀暗殺皇子的大事。他的背愈發駝了。
沈初九不明白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陳矩會承認是自己指使王安前去刺殺大皇子,動機是什麼?劉御的手裡又掌握了哪些證據?思來想去,無從得知。
賀芷芄冷笑道:“看來你這個捕頭很一般!”
沈初九充耳不聞,只是兀自思考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良久良久,他忽然問道:“芷芄姑娘,你知道刑部大堂在哪嗎?”
賀芷芄雙眉一挑,“怎麼,你打算強闖公堂?”
這次換到沈初九冷笑了,“又不是沒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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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堂。
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官員都來了。大堂兩側滿滿當當坐滿了臣子。身穿緋袍的大員坐在前頭,身穿藍袍的小官坐在後頭。六行紅兩行藍,倒也頗為壯觀。
此時,八行臣子卻低著頭戰戰兢兢,既是興奮又是期待,因為好久不上朝的皇帝竟然出現了。
也是,這件案子關係到自己的孩子,當父親的於情於理都應出面。只是那父親坐在主位,懶懶散散地打著哈哈。
主位左邊又設了把小椅子,小椅子上坐著大皇子朱常洛。這是他第一次出鍾粹宮,第一次出鍾粹宮便要面對如此之多的大臣,他難免有些緊張。大皇子低著頭,雙手擺在腿上,五指彎曲緊緊抓著褲子。
主位右邊則站著錦衣衛指揮使劉御,看他昂首挺胸意氣風發,想來他心中有數自己這次是立了大功。皇上會賞賜什麼?是加官晉爵,還是賞銀萬兩?想著想著,他不禁咧嘴笑了。
坐在左首的刑部尚書眼看人已經齊了,便轉過頭望向坐在主位的萬曆皇帝,萬曆皇帝懶懶點頭,他才站起身子,高聲誦道:“三司會審開始!帶嫌犯!”
陳矩上來了。他為人正直屢次建功,萬曆皇帝曾賞賜他蟒袍,在司禮監當差之時,他穿在身上的亦是象徵品級的緋袍。今日,曾經權傾朝野的大太監卻身穿囚服,手帶鐐銬,每走一步便發出“噹啷”一聲大響。他來到大堂,面對著萬曆皇帝小心跪了下去,叩首道:“奴才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曆皇帝對陳矩多少有點感情,因為這個太監曾經幫過自己不少忙。他坐直身子,心思複雜地望著跪在堂下的陳矩,低聲說道:“起來吧。”
陳矩道了一聲“謝萬歲”,而後慢慢直起身子。
刑部尚書盯著陳矩,面上神情既悲傷又無奈,可他內心如何,又有誰知道呢?他說道:“三月十五當晚,王安手握苗刀夜襲大皇子寢宮,險些害了大皇子,你可知道此事?”
陳矩微笑著說道:“是咱家指使王安前去刺殺大皇子,如何不知?”
萬曆皇帝微微皺了雙眉。
刑部尚書老眼一橫,怒氣驟現,“你身為臣子,如何能夠逆天犯上!”
陳矩仍是微笑著,“逆天?咱家只是順應天意。”
刑部尚書一愣,轉過頭望向萬曆皇帝,萬曆皇帝的臉色有些陰沉,“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矩注視著萬曆皇帝,目光一寸不移,“大皇子自打出生起便得不到皇上的關愛,一個人孤苦伶仃生活在鍾粹宮,甚至直到十二歲才出閣讀書,朝廷上下千萬次上疏進諫勸告皇上早立太子,皇上卻充耳不聞。一個月前,恭妃慘死於景陽宮中,大皇子身為恭妃之子卻不能見生母一面,試問,如此悽悲之人還有何緣由留在世上?咱家只是提早送大皇子上路而已。”
朱常洛聽之,卻並不覺得惱怒,因為悲傷佔據了全部的心思。
萬曆皇帝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整張臉擰在一起。
刑部尚書眼見大事不妙,趕忙出來打圓場,“皇上日理萬機,忘記一些事情也在情理之中。陳矩,你這樣說可有違臣子之道。”
陳矩笑望著刑部尚書,“何為臣子之道?結黨營私排除異己嗎?”
刑部尚書氣得髯鬚髮顫,可畢竟皇帝坐在上頭,他不能表現得小家子氣,便又問道:“陳矩,我問你,是不是有人指使你這麼做的?”
陳矩聽之忽而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怎麼,你還要借我之手除去異黨嗎?!我告訴你,指使我差遣王安去暗殺大皇子的,正是天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上蒼悲憤!這才降諭於我,要我送大皇子上天!君父不愛,上蒼愛!”
萬曆皇帝龍顏大怒,提手重重拍桌憤而站起,指著陳矩大喝道:“來人!將陳矩拉出去斬了!”
天降神威,天降神威了!群臣冷汗直流,正要跪下磕頭頌聖,忽有高聲呼喊趕到:“且慢!”
群臣原本便已懸起的心懸地更高了,他們紛紛轉頭看去,想知道是哪個不要命如此大膽,竟敢和皇帝做對。
走進來的卻是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看那少年大步如風大袖飄搖,直似仙人來臨。少女衣衫緊縛,面色深沉,恰如仙人的隨行童子。
少年來到陳矩身旁站定,拱手道:“皇上,小民知道事件的整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