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鬥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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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賭本來就是鬥。

‘鬥賭’的來源本是古時先民在閒暇時為保持旺盛的戰鬥體質,借用遊戲來較力。既然是比誰的力氣大,那肯定就要分出勝負,這時總要添點彩頭,有的賭上幾杯美酒,有的賭上幾尾鮮魚。後來鬥雞、鬥犬、鬥蛐蛐,也都得跟著個‘賭’字,才顯得有意思。

只不過自從擲骰子、賭牌九這類賭具出現以後,賭就與鬥沒多大關係了,這些賭具都得憑著運氣來決定,與較力無關,漸漸的鬥賭也就只稱作賭了。但在蜀國的賭坊中還可以稱作“鬥賭”的,卻是鼎鼎大名的“生死鬥”了。

說是生死,其實也沒那麼嚴重,鬥賭也分文武。

武賭往往發生在幫派中,如果互有仇怨的兩人恰巧在一個幫派,仇怨不能化解,就得用上武賭這種方法。骰子一擲,就看老天爺眷顧哪個了。

武賭中仇結得越大賭得就越狠,有些一賭就能賭上一條胳膊。那些賭上幾根手指的,都不好意思給別人說。

不過對於武賭,官家已是明令禁止,只在地下賭坊才會偶爾出現,常人難得一見。

文賭卻是隔個幾年總會發生。進行文賭的雙方都是能在賭桌上屢屢創造奇蹟的人。都是經過大浪淘沙後的賭坊精英。

有的是贏多輸少,在賭坊上常常立於不敗之地的百戰將軍。

有的是輸得都快當褲襠了,卻能鹹魚翻身,橫掃六合,笑到最後的賭坊梟雄。

這兩類人是不會輕易相戰的,都怕在陰溝裡翻船。可賭坊上也是英雄敬英雄,偏偏兩類人都是好賭之徒,常在賭坊廝混,免不了抬頭不見低頭見,時間久了,總會在某一天心血來潮,按捺不住,非得交交手,決個勝負不可。

一品賭坊進行的賭局自然是文賭。

這等賭局已經不是利益之爭了,甚至可以說只是賭王之間一決雌雄的意氣之爭。在常人看來,擁有大把金銀,可以吃好的,喝好的,做什麼不行,非得要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賭才爽嗎?

可是對於這些賭坊王者來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不能拿來賭的。

這場賭局的結果必定只有一人能勝。

賭,本就是冒著高風險去賺取高回報的事,鬥賭更是慘烈,這是賭坊高手早就有的覺悟。

要不贏了,家產翻倍,榮華富貴,金山銀山,享用不盡。要不輸了,流落街頭,乞討為生,在蜀地這塊富庶的地方也不至於餓死,或許某一天時來運轉,未必就不能再做一回富家翁。真的賭徒就是要有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氣魄。

今日就是如此,據說兩家都賭出了真火,把家業全都壓上了。

當百戰將軍遇上賭坊梟雄會出現什麼樣的戲劇效果,是賭坊梟雄再次上演鹹魚翻身的奇蹟,還是百戰將軍在他賭坊生涯中再添一道不朽榮勳?

不過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兩人中任何一個在今天勝了,都是當之無愧的賭坊王者,至少在今天是這樣的。

祝公子、苟公子結伴上岸後,就急不可耐的前往賭坊。

一品賭坊外已經是人山人海,少數幸運之人在賭局開盤前就已經在場,其他人想看這場賭局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賭坊前有兩座異獸雕像,龍頭、馬身、麟腳,形似獅子,名為貔貅。這種異獸天生就能招財進寶,常置於賭坊門前。

貔貅雕像前,站著一隊膀大腰圓的賭坊坊丁,一個個圍在賭坊前,甄別著進入賭坊的人物。

有頭有臉的貴人徑直就可進去,另有許多富戶交上銀子,坊丁們也會通融。

苟公子、祝公子二人在錦繡城都是大有身份之人,衛士中有知道兩人的來頭,立時就讓開路。小廝也大有福氣的跟著兩位貴人進入賭坊。

賭坊情形也不用多加打聽,旁邊的賭客們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更有一些人以此戰勝負押起寶來,那小廝果然機靈,也不用兩位貴客吩咐,趕忙上去搭話,就著押寶的間隙問道:“現在是個什麼戰況啊?”

一個賭客扭過頭來興奮的說道:“今天醜少勢如破竹啊,兩人已經戰了幾個回合,嶽爺到現在還沒有討得一絲便宜,看來大局將定啊。”賭客說話時一臉的洋洋得意,彷彿與有榮焉。

他旁邊一人卻立刻冷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嶽爺的名頭,這是個逆襲的大行家啊,只要他手上還有籌碼,那就做不得數。”

開頭說話那人悻悻道:“反正已經到關鍵時刻了,聽說岳爺的家底快輸光了,今日也是怪了,似乎風頭都在醜少那邊,嶽爺還想翻盤,嘿嘿,我看懸!”說著賭客又開始祈禱起來:“醜少你可一定要贏啊,我可是在你身上押寶了。”這人似是押得不少,已經變得有些患得患失了。

苟公子聽到此處卻是一臉不爽,黑著臉問道:“什麼醜少醜少的,怎麼聽著這麼不順耳,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以前怎麼沒聽過這人的名頭?”

那賭客一聽此話滿臉得意的說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當年錦繡城郊盛極一時的上官酒坊,就是他家開的。”

“浮華佳釀,真的是釀出浮華佳釀的那家。”苟公子一張黑臉滿是興奮。

賭客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道:“此人就是上官酒坊的現任主人,複姓上官,名養正。

據說當年上官老爺老來得子喜不自勝,無奈醜少小時候體弱多病,爹孃想著賤名好養活,就為他取名醜醜。

後來上官老爺壽元耗盡後,上官酒坊一直都是上官夫人在幕後打理。

上官夫人身體也不好,一邊辛辛苦苦的經營酒坊,一邊把上官醜醜拉扯大,到入學時,才給醜醜取了個學名,叫做上官養正。取自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賭客說起這話時搖頭晃腦的,一副讀書人的做派,嘴裡喋喋不休道:“這浩然之氣就是正氣,咳,扯遠了,剛說到哪兒了?”

“說到‘辛苦拉扯大’。”苟書生接著話茬道。

賭客一拍腦門道:“哎,對。但沒想到,才隔了幾年上官夫人也是油盡燈枯,駕鶴西去了。唉,從那以後上官酒坊也就漸漸敗了。醜醜這個名字也就從那時沿用下來,一直沒改過,說是上官少爺沒臉用‘養正’二字。可是有意思的是,這上官酒坊雖然沒像當年那麼紅火,但能一直維持不垮,聽說就是上官醜醜將賭坊上贏得的錢,都往自家酒坊上搭。

可惜此人就不是一個做正經生意的料,雖然在賭坊上撈偏門百戰百勝,但在經營酒坊上就沒什麼天分了。不是酒麴出了問題,就是釀酒的糧食出了問題。

後來無奈之下,上官醜醜只得將酒坊交給他人打理,使酒坊能維持下去就行了,多半也是求個心安,不讓他父母在天上罵他敗家子。”

苟公子是愛酒之人,頓時讚道:“力保酒坊不倒,是條漢子!”

幾人也將目光轉到賭局之上。

鬥賭的氣氛果然不同。

平日裡人頭攢動喧囂吵鬧的賭坊,今天卻只有一桌開賭。旁邊擺放著幾張賭桌,賭具稀稀落落亂擺一氣,金銀都沒有收拾齊整,還有幾顆碎銀子沒被竹擋掃落,主人卻毫不在乎,放下未賭完的賭局,紛紛圍到賭坊中心。

而此時整個賭坊的賭客們全將注意力放在賭坊中心,那唯一的賭局之上。

此時賭桌上一位中年大漢把面前的金銀細軟全部朝前一推。

“哎喲,好氣魄,嶽爺看樣子要孤注一擲了。”一位賭客驚訝叫道,賭坊裡的氣氛驀地緊張起來,所有人眼睛緊緊地盯著場中情形。

賭局正中,手拿骰盅的荷官動手極快,雙手向上穩穩上舉。骰盅一開。

“豹子!哈哈,老賴頭,你老小子完嘍,快把你家的房屋地契都準備好吧,小爺我行個好,給你留下幾件貼身衣物,免得你一出賭坊就要把自己賣去相公堂子嘍。”在賭局左方,一個高瘦的少年雙眼放光,興奮的叫囂起來。少年年齡不過十五六歲,唇上還沒長鬍須,身體搖晃抖動,憊懶的樣子令人覺著吊兒郎當的。讓人費解的是,明明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偏偏在眉宇間又透著一股勃勃英氣。

少年肩膀上一隻小貓慵懶的趴做一團,隨著主人高喝,小貓打了個呵欠,身子一抖,搖搖晃晃,煞是有趣。

旁邊跟賭少年一方的賭客們,見到少年得勝轟然叫好,而跟賭大漢的卻全在罵娘,賭坊裡一片鬧騰。

少年腳邊已經堆滿了散碎金銀,各色銀票也散亂地擺放著。這局剛完,賭坊荷官就拿出竹擋將少年贏得的瑪瑙、珍珠、碧玉、翡翠掃向少年的一方。

那些金銀珠寶閃閃發光,晃得人眼瞎,但在錦繡城中卻沒人有包天的膽量,敢對一品賭坊打什麼餿主意。

這裡短襟打扮、肌肉結實的賭坊打手,據說都是來自戰場的驍勇士兵。聽說一品賭坊的後臺,就是蜀國一位十分有權勢的公侯。

沒人敢動歪腦筋,錦繡城的一品賭坊自是從沒出過亂子。

在錦繡城中,無論你是高居廟堂的達官貴人,還是生意有成的富商大賈,或是南來北往的江湖豪客,都可以放心大膽的在這裡酣暢淋漓的賭個通宵達旦。甚至是跑堂的小侍從,碼頭的老幫工,也可以在一品賭坊的外堂獲得一席之地,好好地小賭怡情一番。

賭坊中走出過許多大發橫財的,也有過無數傾家蕩產的。只有一品賭坊在錦繡城中多年屹立不倒。

“上官醜醜,你龜兒有種就繼續狂,老子就不信你還能賭翻天!”中年大漢一開口就是濃重的蜀地鄉音。蜀國民間並不像官場那般必須天天把官話掛在嘴上,平常說話時都是用的本地鄉土之話。中年大漢神色不變,淡定的抽了一口煙,還抽空捏了捏旁邊一個肥姐兒的大腿,惹得姐兒滿臉肥肉抖動不止,嬌聲嬌語直叫不依。

“我說老賴頭,你還有什麼賭本不成,要說還有,也只有你身邊的圓月姐姐了,那可是你的心頭肉,我上官家可沒有奪人所好的習慣。”高瘦少年趕忙申明。

圍觀的賭客中,苟公子將酒罈放下,盯著高瘦少年看了兩眼,心中暗道:“原來他就是上官醜醜,也不醜嘛。”

“嘿!圓圓可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可捨不得拿她當做賭物。”大漢臉上神情不變,繼續道:“再等一會兒,我已經叫家僕去拿東西去了,一會就能送到。”

上官醜醜道:“你可是將房屋地契、買賣店鋪、金銀財寶都輸光了,你還有什麼可以值得賭的東西嗎?要是你準備把你的兜襠褲拿來,我可不賭。”

大漢怒道:“你這說的是啥子屁話?老子能墮了“嶽不賴”這三個大字的赫赫威名嗎?哪個反悔哪個是龜兒子。你等到就是。剛才那些都是些金銀俗物,可等一會兒的就不同了。東西馬上就到,你要覺得不滿意,就算我輸,不賭就是了。不過我可要告訴你,我的所有家當加起來,都沒有那東西值錢。”

嶽不賴見那群跟賭的賭客中,還有人在暗自嘀咕,似是對他所說之話大是不信的樣子。大漢立時罵罵咧咧道:“你們這群龜兒子瞎囔囔啥,等一會兒老子要讓你們大開眼界,現在不準在那兒說東說西的,都給我閉嘴。”

沒過多久一群小廝就扛著個木箱小跑進來,其中一個躬身道:“嶽大老爺,你要的東西來啦,這箱子在柴房擱了好久了,上面結了老大一層灰。”

箱子往嶽不賴身前一擱,並沒有發出沉悶之音,反而感覺裡面很空似的。

這位嶽大老爺不慌不忙,先拿出一把鑰匙開啟一把普通大鎖,開箱一看,箱子裡只是幾層普通衣物。在場中人大都明白這只是普通的障眼法,家裡防賊都喜歡這般做,好東西定然壓在下面。

而當嶽不賴又翻出一床棉被,將棉被撕破,裡面果然露出一隻黑色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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