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阿全(二〕(1 / 1)
“林伯,你的魚是不是都睡著了,怎麼感覺都沒什麼精神啊。”
鍾楚虹看著魚攤魚缸裡幾條沒精打采的魚,不時地敲敲魚缸玻璃,好奇地問道。
“阿虹,天太熱了,我給你看看它們有多精神。”
魚攤的林伯嘴裡叼著一支抽了一半的煙,穿著一雙人字拖,提著一個撈魚網就走到魚缸邊上。
一個海底撈月,把一條肥肥的鱸魚從魚缸裡撈了出來。只見剛才還在魚缸裡懶的遊動的鱸魚,一離開了魚缸裡的水就不停地前後扭動,在漁網裡拼命地撲騰著,把鱗片上的水甩的四處都是。
“怎麼樣小丫頭,這勁頭你看它多精神,這魚絕對新鮮。”林伯嘴裡叼著煙含糊地說道。
“林伯,就這條了,幫我加工一下。”林安俊在一邊把錢遞給了林伯。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還好像有打鬥的聲音。林安俊和鍾楚虹也伸長脖子想看看菜場另一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菜場裡許多買菜的街坊鄰居都被這爭吵和打鬥的聲音所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去看熱鬧。
林安俊和鍾楚虹也好奇地擠進了人群裡,只見一人穿著一件花襯衫,釦子解開一半,花衣領瀟灑的翻在外面,脖子上還掛著一條金鍊子,一幅標準古惑仔打扮的人。
那人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跡,指著不遠處肉店夥計,阿全,用帶有鄉音的粵語憤怒地說道:
“阿全,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臉不要臉,你也為你是什麼東西,一個大陸仔,逃難的,你怎麼游過來我就讓你怎麼游回去。媽的,我遲早叫人砸了這肉店,看還有誰能收留你,看你還怎麼在這混。”
說完也不管不顧周邊人憤怒的眼神,一瘸一拐地悻悻離去。
在一旁的羅嬸被嚇的不輕,看著因為打架被砸爛的攤子半天才回過神來,又伸長脖子看看遠處剛才那個古惑仔是不是已經走遠了,這才壯著膽子上前把自己的遠房表弟拉回店裡反覆地叮囑著什麼。
只見阿全像一個犯錯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一聲不吭地站在羅嬸的面前。
羅嬸不知和阿全說了什麼,從自己兜裡掏出了一疊的鈔票塞到了阿全手裡,便不再理他,搖了搖頭自顧自地去收拾零亂的店鋪。
阿全手裡攥著羅嬸給的錢,站在店鋪裡一動也不動。
看熱鬧的人群漸漸地散了,林安俊遠遠地看著阿全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肉鋪裡半天沒有動靜,剛想上去安慰幾句,就看見不遠處幾個綠衣巡警向羅嬸的店鋪這邊走了過來。
羅嬸也看見了巡警向她這邊走來,趕忙轉身回到店鋪裡急吼吼地對著阿全說了些什麼,但阿全沒有任何的反應還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羅嬸似乎急了,朝著店鋪後門的方向用力地推著阿全,想讓他趕緊離開。但阿全根本推不動,還是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
巡警已經走到了店門口,開始詢問起誰是店主。
羅嬸見根本推不動,也就不再管呆呆站在原地的阿全,去招呼幾個巡警去了。
沒過多久,林安俊就看見阿全脫掉了身上肉鋪的工作服,把手裡的一把錢全都塞回了羅嬸的手裡,被拷上了手銬,在巡警的押送下離開了肉鋪。
羅嬸在門口喊了兩聲阿全的名字,無奈地搖了搖頭回到店裡繼續收拾起來。
林安俊站在原地遠遠地看完了整個過程,鍾楚虹也陪在一邊看著阿全被警察帶走,自言自語道:“阿全好可憐,感覺他人還是挺不錯的。”
林安俊收回了遠處的目光,轉身向鍾楚虹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我們趕快去林伯那把魚拿了,回家做飯,餓死了。”
阿全就像行屍走肉一樣跟著警察來到了警局,警局辦公空間並不大,卻擠滿了不少人。
有的是警察在審訊犯罪嫌疑人,有的是警察在接受報案,做著筆錄,整個辦公室鬧哄哄的,真的就和菜市場一樣。
阿全被帶到了一張桌子前坐下,一個年輕的便衣警員來到他的對面,攤開手中的檔案寫著什麼,然後問道:“名字,哪裡來的,來多久了,怎麼來的。”
阿全低著頭,小聲地回答道:“阿全,傅平全。”
接著,阿全剛想說自己是來自大陸,但這幾個字馬上就要脫口而出的時候卻又被他硬生生地給吞了回去,他實在是說不出口。
阿全是湖南人,是原師屬偵察特戰大隊的副大隊長,參與所在師的整體作戰計劃。
阿全接受到的作戰任務就是率領偵查特戰大隊深入敵區腹地進行偵查行動,探明敵方的軍事部署,為主力部隊在敵後穿插獲得第一手的行動資料。
在完成偵察任務撤退途中,為掩護偵察大隊和受傷戰友,阿全帶領兩名戰士主動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與敵人在森林裡周旋。
一天,兩天,三天……,阿全高超的身手讓敵人尋不得其蹤跡,偶然間看見落單的敵兵便襲擊過去,他不戀戰,擺脫交火後便繼續與敵人周旋。
周旋了六天五夜,這已經達到了人類的極限,兩名一起的戰士也已經犧牲,阿全的右眼被敵人一顆手榴彈的破片打中,整個右眼再也看不見東西,腿也負了傷,餓的實在沒有力氣,只能躲在一個村莊外的石頭後面,靠著越南夏季雨林中的雨水過活。
最後閻王爺還是好心,沒有收留阿全,他成功的活了下來,並被授予“二等功”榮譽勳章。
雖然獲得了二等功,但自己右眼失明,烙下了終身殘疾,所以不得不退伍。
在越南戰場上死過一次的阿全自認為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的,決定一個人游到香江找自己的遠房親戚來討生活。
但來到香江,他感受到周邊很多人都看不起他這個大陸仔,所有之前的榮譽在這個新的社會里一文不值。
儘管如此,他內向的性格還是頑強地維護著自己最後的尊嚴,所以對於坐在對面警察詢問的問題,他一聲不吭。
他不想自己誓死捍衛的祖國被人嘲笑,不想自己被香江人笑話成大陸仔,他想讓自己內心最後的尊嚴和榮譽能夠體面的保留下來。
坐在阿全對面的警察,經驗很豐富。
在只記錄了他的名字後見對方低著頭一聲不吭,也沒有耐心再詢問下去,草草地在本子上隨意胡亂填寫了一些內容就示意幾個綠衣警察把他帶走。
這樣偷渡來香江的人太多了,每年都有幾千人游到香江,以前港督還會給他們身份。
但現在隨著社會治安的惡化,今年剛上任的港督沒有再給偷渡來的人發放香江身份,而是抓到後就遣送回大陸,除非有人擔保並在香江有穩定體面的工作。
阿全被帶到了一間小屋子內,一間不到10平米的房間裡關著20多號人,一股尿騷和屎臭味,讓每一個新關進來的人都非常的不適應,很多人不停地咳嗽,甚至還有被噁心地嘔吐起來。
但對於阿全這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卻沒有任何的影響。
阿全找了一個角落裡坐著,因為實在太臭所有人都儘可能地離那個角落遠點,反而給了他下腳的地方。
阿全一個人蹲坐著心裡一片迷茫,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逃兵一樣,從大陸游到了香江。
但到了香江又因為自己的尊嚴和曾經的榮譽,現在卻要像俘虜一樣被送回大陸。
回去後自己應該是戰鬥英雄還是逃兵俘虜,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的父母和妹妹。
阿全突然很羨慕那些戰死在越南的戰友們,想和他們一樣戰死在那,可以給自己和家人一個最好的交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當作蟑螂扔在這個小屋內。
陽光照在這個小屋內,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在這個小屋內根本沒有時間這個概念,只有等著被送回大陸的那一刻。
時間久了,有人在偷偷地哭,有人在討論著回去會受到怎麼樣的處罰,有人還在和自己的夥伴討論著怎麼再游回香江,大家都努力地打發著時間。
突然房門開啟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門外,可能是時候把他們全送回大陸了。
“傅平全,阿全,誰是阿全,出來。”一個綠衣警員手裡拿著份材料,大聲地喊著。
可能是房間裡面的空氣實在是太汙濁了,他喊了兩聲就咳嗽起來。
阿全站起身,撥開人群走了出去,看著眼前的警察說道:“我是阿全,傅平全。”警察翻開手裡的檔案,核實了一下照片和眼前這個人。
感覺十有八九應該不會錯,因為右眼角的傷疤太明顯了,接著說道:“阿全?在肉鋪打工的阿全?昨天剛進來的?”阿全點了點頭。
綠衣警員確認了阿全的身份,合起了手裡的檔案說道:“走吧,你運氣太好了,有個很有錢的大佬給你做保,你現在有香江身份了,出來籤個字領一下身份證就可以走了。”
綠衣警員說完這話,關在房間裡的所有人一下子炸開了鍋,紛紛叫嚷著希望阿全能讓有錢的大佬也能幫幫自己。
警員趕緊把房門關上,帶著阿全往外走。
領完身份證,阿全又像行屍走肉一樣漫無目的地走出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