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替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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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總兵很快就離開了常寧城,去盛京覆命去了。

宋玄就在門口掛上了蒜頭,每日給人批個八字、說些糊弄人的鬼話,到了傍晚,就去東市給買上些肉乾和點心。

肉乾給二狗,點心給姬雲羲。

如此過了一陣子,姬雲羲的病好利落了,宋玄便盤算著要離開。

陸老六得了信兒,又是好一陣惋惜,帶著幾個兄弟,擺了一桌子酒,說是謝謝宋玄將那煞神糊弄去了盛京,順便為他踐行。

酒過三巡,陸老六偷偷問他:“半仙兒,你這回做局賺了多少?”

宋玄將手伸進他衣袖裡,悄悄比劃了一個數字,驚得陸老六連聲咂舌。

其實宋玄倒真沒有賺多少銀子,只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

陸老六又忍不住問:“半仙兒,您是真厲害,連那羅閻王都能唬了,做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局。”

陸老六並不知道宋玄做了什麼局,他沒有過多的摻合,只替宋玄做了兩件事。

其一,這條街上有一個柺子,多年前拐了朱富戶的女兒去。

宋玄知道了此事,藉著陸老六的面子,去問明瞭那姑娘的去處,又去朱富戶家裝神弄鬼,替他尋回了女兒。

這才讓宋玄得以在城中聲名大噪。

其二,他幫著宋玄運送了屍體。

他倒也明白宋玄許是幫羅閻王尋人去了,但具體施為他卻是一概不知,如今正一頭霧水呢。

宋玄也不解釋,只笑著和他碰杯。

倒是陸老六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幹咱們這行的,局哪能拆給別人看,是我莽撞了,半仙兒恕罪。”

說著,那頭兩個蹭席的街坊玩起了葉子,陸老六也興致勃勃地湊了過去,再也沒提起這茬來。

雖是送別宴席,酒席上卻也還算熱鬧。倒也沒什麼悲情,做他們這行的,天南地北、四海為家才是常事,偶爾有些兄弟恩情,其實也不過就是曇花一現的緣分罷了。

“那野狗是哪裡來的?”姬雲羲問。

“二狗喊來的,”宋玄摸著手底下搖頭擺尾撒歡的二狗,忍不住道。“你別擔心,二狗聽話的很,從來不吃人。”

姬雲羲看著二狗對自己惡形惡狀呲出的獠牙,並不打算相信宋玄的安慰。

“所以你前些日子每晚出去,其實是去起屍了?”姬雲羲坐在院子裡,歪著頭疑問的樣子倒有幾分少年人的樣子。

宋玄尷尬地點了點頭。

當初他還因為姬雲羲殺了吳四而惱火,轉頭他卻又不得不利用吳四的屍體而為自己兩人脫險。

雖然是不得已而為之,可也的確有些打臉。

兩具屍體並不好找,一頂替姬雲羲的那具屍體,是先前那來算命的老婦人,活生生沖喜被衝死的兒子,他無意中聽聞那人的病症竟也是心疾,便動了偷天換日的念頭。

至於另一具,宋玄原本想著隨便從那個墳頭挖一具新死鬼出來,卻被告知近來並沒有和他相仿年輕人下葬。

他便想到了吳四,甚至因為當時他一時憐憫,給屍體套上的自己的衣衫,編織出了另一個完整的故事來。

“這麼說來,我那一刀倒是沒有割錯。”姬雲羲把玩著宋玄的拂塵,臉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替我們擋了一劫,算他死的值得。”

宋玄忍不住抿緊了嘴唇。

對於姬雲羲的心性,他心裡始終是存了道坎兒的。

誠然,他也並不是什麼好人,走江湖這樣久,什麼樣的事都見過,對於打打殺殺、生生死死似乎也早就沒什麼感覺了。

但對於姬雲羲這樣冷漠玩笑的態度,他仍舊感覺難以接受。

曾經的小糰子不是這樣的。

小糰子是一個連小麻雀都會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去包紮的人。

宋玄皺了皺眉,起身想走,卻忽得聽到姬雲羲說:“像我這樣的人,竟然接二連三的有人替我去死,只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了。”

宋玄轉過頭去,看見姬雲羲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卷著他的拂塵,看見他的目光,臉上浮現起冰冷的笑意。

“宋玄,你知道我母妃是為什麼一朝失寵,被打入冷宮的嗎?”

宋玄沒有說話,姬雲羲自己回答了起來:“因為她犯了欺君之罪,玩了一出狸貓換太子。”

姬雲羲的身世在百姓之中,算是秘辛,但在皇室群臣之中,可以說是一個人盡皆知的奇談了。

所以姬雲羲也不吝於在此時拿出來,用來博得宋玄的同情心。

因為這是一個荒唐的故事。

姬雲羲還在孃胎裡的時候,就被大夫診斷胎相兇險,很有可能發生意外。

姬雲羲的母親淑妃姿容豔麗,卻子嗣艱難,多年來只懷了一胎,哪裡肯放棄?

再者,她心裡也清楚,後宮的女人,只要沒有孩子,最後的下場都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才有了狸貓換太子的決定。

她賣通御醫錯報產期,在預計生產的時候,鬧著要歸寧省親,只為了在家中生產,萬一產下的是死胎,就立刻換成另一個剛出生的男孩。

然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她生下的姬雲羲並不是死胎,但是卻皮膚紫紺,呼吸急促,隨時都會死去。

皇帝念在她生育艱苦,不好移動,允許她在孃家中休養幾日,也就是在這些日子,她從大夫的口中得知了自己的兒子天生心疾,恐怕活不過十二歲。

一個活不過十二歲的兒子,非但沒有辦法為家族帶來榮華富貴,甚至更會拖累淑妃在宮中本就兇險的境況。

於是淑妃把自己的孩子託付給了自己即將被外放的表弟宋尚書,帶著那個準備好的、健康的男孩回到了宮中。

誰也不知道淑妃承諾了什麼,才讓宋尚書敢於冒著天大的風險,將姬雲羲藏在了自己的府上。

而姬雲羲,也就成了宋家的一個秘密。

在宋府的偏院孤零零的長大,直到遇見了宋玄。

宋玄面對著姬雲羲語氣輕快的敘述,他竟一時有些語塞。

他曾經想過姬雲羲出現在宋府的理由,卻怎麼也沒有想到這是一個因為疾病而被母親放棄的孩子。

“紙包不住火,尤其是在後宮那種地方,是沒有秘密可言的。”姬雲羲盯著遠處,好像在回憶什麼。“事情敗露之後,我就被接回了宮,原來頂替我的那個孩子也被秘密賜死了。”

之後的事情其實姬雲羲就不必在說了。

皇帝老兒連自己親眼看著八年的孩子,都能說賜死就賜死,對於姬雲羲這個在外八年、素未謀面的兒子,想來也不會重視到哪裡去。

“宋玄,你是算命的,不如你給我算算,是不是姬雲羲這個名字就不該是我的。”姬雲羲彷彿在開玩笑一樣。“這樣落魄的人生,竟也有人要替,我是該上柱香,好好謝謝他們。”

宋玄忽然有種衝動,想跟姬雲羲說,乾脆我們不要這個名字了。

我帶你去四處遊歷,看遍山水。

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取代自己心中的小糰子的。

但是宋玄沒有。

他看見姬雲羲捏緊了的拳頭,和臉上帶著冷意的笑容,心裡就清楚,姬雲羲是想要回屬於自己的一切的。

小糰子也長大了。

也是會有自己的慾望和想法的。

再者,自己一個江湖騙子,拿什麼去要求別人放棄生來的尊貴,跟自己在江湖餐風露宿呢?

宋玄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姬雲羲的頭髮:“別多想,我已經僱了牛車,回去收拾收拾,下午咱們就出城去。”

好像跟揉二狗的手法如出一轍。

姬雲羲不高興了,忍不住瞪他一眼:“宋玄,我連身世都告訴你了,你就不能可憐我一下?”

“那你要我怎麼做?”宋玄攤開手。“某義不容辭。”

姬雲羲也說不出來,冷著臉回去收拾東西了。

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想要宋玄怎樣對待他。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莫名的親近宋玄,以至於會像小動物一樣,故意示弱去獲取對方的溫柔。

也許因為是他的身邊太久沒有出現過值得相信的人了,姬雲羲這樣猜測。

只是宋玄實在沒什麼溫柔的一面。

那傢伙也就是那麼一個樣子,懶洋洋的,總裝出一副大人樣子,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嘴裡沒有一句真話。

對於他,倒是……

盡心盡力。

對,的確是盡心盡力。

為了他跑到羅閻王面前耍盡手段。

宋玄本來從不做刨人墳墓的事情,卻也為了他去起了人家的屍體。

宋玄不喜歡他,不喜歡他動輒殺人,不喜歡他喜怒無常。

那麼,為什麼宋玄會為他做到這個地步呢?

姬雲羲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喜歡接近宋玄,也喜歡宋玄像現在這樣,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

他忍不住看了看窗外的宋玄。

那個人正枕著剛收拾好的包袱,光明正大的曬太陽偷懶,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容。

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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