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啞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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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五蘊寺高僧飛昇以後,半個城似乎都在議論這件事。

他們未必都是什麼虔誠的信徒,卻個個興高采烈,為自己見證了奇蹟般的一幕興奮不已。

連帶著宋玄的生意都受了些影響。

大家相信五蘊寺是佛光普照之地,相信那裡面都是得道高僧,能通鬼神,像是宋玄這樣的算命先生自然也就無人問津了。

只有白小桃沒事來攤子面前逛逛,還給他拉幾個客人過來。

那些客人也同白小桃是一路貨色,個個都是衝著宋玄的臉皮來的,什麼命數卦象統統都不放在心上,只顧盯著宋玄的臉發呆。

若是碰巧姬雲羲也在,那大概連口水都能流下幾寸。

宋玄也覺得好笑,便同白小桃私下說:“我這兒少算幾卦,也不至於揭不開鍋,何必辛苦你拉人來。”

白小桃卻揪著頭髮懊惱:“我們家生意談完了,也快要離開這望川城了,對先生能多看一眼是一眼,能多幫襯一些是一些吧。”

她說的喪氣,不知道還以為是即將入土的遺言。

宋玄便笑著勸她:“回家是好事,姑娘應當高興些。”

白小桃的嘴角早就垮了下來,眉宇間帶著說不出的鬱郁:“高興什麼,等回了家,我就也該繡嫁妝相看夫君了。待到嫁了人,就更別想四處相看美人了。”

說著,她忍不住揮了揮手,好像要將惱人的事情全都給掃開似的,又恢復了興致盎然的模樣:“對了,宋先生,我臨行前想去五蘊寺,為家人求兩道護符,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同行?”

宋玄聞言一愣,忍不住動了心思:“五蘊寺?”

白小桃彷彿忽然意識到什麼,面色有些猶豫:“先生,我不是不信你的本事,只是……”

她以為宋玄是與五蘊寺撞了生意,心裡不快。

宋玄連忙搖了搖頭:“五蘊寺的確奇異,姑娘願意帶上某,是某的運氣。”

白小桃這才高興起來,又絮絮地跟他說了幾樁城裡傳言的奇事,都些是說五蘊寺靈驗的故事,聽起來玄乎的很。

待到白小桃走了,姬雲羲才肯從內室出來。

宋玄笑著調侃他:“這次不生氣了?”

“你想查五蘊寺的貓膩,當然要借力於她。”姬雲羲冷靜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不會無理取鬧。”

好像之前他鬧得很有道理一樣。

“再者……”姬雲羲看了一眼宋玄,他正癱在椅子裡頭,鬆鬆垮垮的沒個坐相,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叼了半個果子,與面對白小桃的時候正經截然不同。

“再者什麼?”宋玄“咔嚓”一口咬在果子上,酸甜的口感在舌尖炸裂,忍不住將桌上的果籃衝姬雲羲推了推。“白姑娘送來的,說是嚐個鮮。”

姬雲羲把後面的話吞了下去:“沒什麼。”

再者,宋玄對白小桃,根本沒有半點意思。

宋玄也不去問他後頭的話,一邊啃著水果,一邊皺著眉說:“這五蘊寺明面上沒有半點毛病,我昨個兒還私下去找人問了,半點不好的風聲都沒有,也不曾聽說裡頭有什麼貓膩。”

他說的找人去問,顯然找的都是些跑江湖的市井人,若是連他們都沒聽到風聲,那再問旁人也是白搭。

“所以我打算自己去瞧瞧,若是再沒個信兒,也算他們做局高明。”

“自己去?”姬雲羲問。

宋玄是癱著的,姬雲羲是站著的,自下而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姬雲羲眼中的閃爍的不滿,好像是被拋在家裡的二狗。

“一起去。”宋玄笑了起來。

姬雲羲這才得意地哼了一聲,好像連身後的尾巴都翹起來在微微的搖晃。

宋玄擼了姬雲羲的頭頂一把,不知道是安慰還是讚賞。

第二日,宋玄二人跟著白小桃一行人進了五蘊寺。

現在正是五蘊寺聲名鼎沸的時候,身上沒個幾兩銀子,輕易住不進寺裡,最多能在前頭上柱香,還要捐些功德錢。

白小桃要在這裡住上兩日,宋玄二人便將這寺廟裡裡外外探查了個遍,只見人來人往,僧人各個像模像樣,沒有半分逾矩的地方。

宋玄只看出了一點怪異:“外頭招待的這些僧人,都是剃度沒多久的。”

姬雲羲瞧了瞧,這些僧人果真面色都比頭頂要黑一點,只是顏色相近,也沒有多少人看得出來:“這寺廟名聲大了,招了新的弟子,也是情理之中。”

宋玄搖了搖頭:“他們手上捻的佛珠卻大都是舊的。”

從師長處繼承而來,一串兩串倒也正常,總不至於各個都捻著舊佛珠。

姬雲羲盯著那佛珠,一瞬間似乎想到了什麼,只是那想法如遊絲一般,又快速地飛走了。

兩人將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已經勘察過了,在寺裡不方便說話,便在後山胡亂轉悠著閒聊。

姬雲羲忍不住道:“我本以為你已經算是極會糊弄人的了,沒想到有你也看不透的局。”

“人外有人,”宋玄搖著手中的摺扇——他此時不做算命先生打扮,總覺得手中少了什麼,便撿了把摺扇來玩,倒也的確有些翩翩公子的氣度,“我又不是捕快,看不透也是常理。”

只是這次宋玄心頭總有一種莫名的怪異感。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可以讀人記憶,所以他的感覺總是莫名靈驗。

他見過的騙局太多,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也沒必要真的看透拆穿。

只是這次的事情,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尤其是在這香火繚繞的寺廟,原本應該讓人感到安心的地方,宋玄卻有一種難以遏制的焦慮感。

“這次……”宋玄剛一開口,卻忽得被一聲嚎啕打斷了。

此時天色正近黃昏,山上四處都是參天大樹,倒這哭聲倒有些滲人了。

姬雲羲反應比宋玄要快得多,那把輕薄的匕首再一次出現在他的手中,警惕地注視著哭聲傳出來的方向。

那哭聲淒厲而響亮,不似尋常人的哭嚎,甚至帶了些詭異的腔調,在這樹林裡縈繞著。

兩人在原地戒備了半晌,也沒有見到下一步的異動。

宋玄對著姬雲羲做了一個口型:“去看看。”

姬雲羲點了點頭,兩人躡手躡腳地往哭聲的源頭前行。

剝開重重枝葉,宋玄終於看到了那個正在嚎哭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僧袍的孩子。

他正跪在一個小小的土包前,臉漲紅髮紫,眼淚淌的兇猛,哭聲也淒厲無比,彷彿是野獸的嚎啕,每一聲似乎都要將心肺都哭出來似的。

宋玄凝神細視了半晌,忽得認出了這孩子哭到紅腫的臉:“覺遠……小師父?”

這孩子正是那個當初在客棧門前,被二狗咬了一口的小和尚。

宋玄靠算命相面生意吃飯的,記個人臉還是不會出錯的。

聽說覺遠是個啞巴,也難怪他的哭聲與常人不同了。

覺遠見來了兩個生人,立時停止了嚎哭,只是還在一下一下顫抖著抽泣。

他有一雙圓而亮的大眼睛,嵌在那雙面黃肌瘦的臉上,就顯得愈發明顯,盯著宋玄的眼神也異常的警覺。

宋玄蹲下身,猶豫了半晌,才開口詢問:“小師父……是有什麼心事嗎?”

覺遠立時後退了一步,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一陣短促的“啊啊”聲。

宋玄這才發現,覺遠是沒有舌頭的。

姬雲羲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只淡淡地說:“算了吧,這是個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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