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地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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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以前——

“這樣就夠了嗎?”姬雲羲倚在門邊,微微揚起頭望著天上的雲朵,彷彿在與某人談論今天的天氣。

覺遠低著頭,彷彿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宋玄會想法子救出你的師兄弟,把這群人送進大牢,讓他們人頭落地。”姬雲羲輕聲問。“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出摺子戲,就要停在這裡了,你可還高興嗎?”

覺遠直勾勾地盯著姬雲羲,一瞬不瞬。他看起來仍然像是一個沉默乖巧的小和尚,但姬雲羲卻在他的眼底看見了一頭蟄伏的兇獸。

姬雲羲笑了起來。

他知道覺遠的回答是什麼。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不會滿足於善惡有報、因果輪迴的。

“我知道宋玄一定讓你保守了什麼秘密。”姬雲羲對他的關注並沒有超過一瞬,只是用恰到好處的音量低語著什麼:“那麼,你也記得,接下來的話,是不能讓宋玄知道的。”

姬雲羲的聲音總是涼絲絲的,讓人聯想到井水裡的月亮,或是刀劍上的寒芒。

可他此刻說出來的話,卻像是惡鬼在入睡者耳畔的囈語,不斷地挑撥著他內心深處翻滾的岩漿。

哪怕覺遠再戒備,也不得不承認,眼前少年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推在他背後的一隻手。

推著他走向一條不能回頭的道路。

他卻無法拒絕這隻手。

覺遠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會讓你親自動手的。”

從頭至尾,姬雲羲彷彿是一個醉心風景的病弱少年,連那冷淡柔和的神色都拿捏的恰到好處。

出賣他的,大概只有他眼角微微的弧度。

“快要下雨了。”他說。

宋玄驅趕著馬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彷彿是在發洩心中難解的情緒。

姬雲羲坐在車轅上,瞧著他抿緊的雙唇,忍不住挑了挑眉:“生氣了?”

“不是生氣,我只是……”宋玄嘆息了一聲。“我只是有些喘不過氣來而已。”

原本宋玄早就策劃好了,知府嗜書人盡皆知,覺行必然會邀請他到藏經閣去。

他的本意是想弄些雞血,讓覺遠灑在藏經閣裡頭,再寫個冤字,做出一個嚇人的樣子。

他還照著淨空的字跡寫了一本狀紙,想借著鬼神的名義送到知府眼前。

而他們兩個和白小桃,則負責衝進地窖,駕駛馬車,護送僧人到城內客棧落腳。

日後知府清查起來,只讓白小桃託辭是她無意中發現了地窖,將僧人救助出來便是。

等到知府一出寺院的大門,這群僧人就可以作為證人,將那些惡匪繩之以法。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這件事就會變成枉死的高僧靈魂不散,不斷向外人求救,最終沉冤昭雪的一個故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覺遠已經瘋了。

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了兩個惡匪,剝了他們的皮,掛在了藏經閣裡。

更令他頭痛的是,如今寺廟裡只留覺遠一個,天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

覺遠這些年來在寺廟中長大,後來又做盡了髒活累活,對五蘊寺早就瞭若指掌。

再加上他那滿腔的恨意,沒有什麼是覺遠做不出來的。

宋玄原本是好意,想讓枉死的魂靈沉冤昭雪,卻叫這件事在他手裡難以收場了。

姬雲羲幫他按揉著太陽穴,臉上帶著微不可查的淺笑:“你不必擔心,覺遠聰明的很,不會出事的。”

“我不是怕他被覺行發現,”宋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我怕他是要關起門來,將那一干人等趕盡殺絕。”

姬雲羲替他按揉的手微微停了下來。

“那又有什麼不好?”他問。“他只是報仇雪恨罷了。”

“寺院裡那群人,死不足惜。”宋玄搖了搖頭:“我只是怕他回不了頭。”

“報仇雪恨,真要能雪恨倒還好了,以覺遠的性情,他就是親手殺了這些人,也還是會恨。他就是殺盡天下人,也換不回他的師父,反而會更加沉溺於舊事中,也愈發痛苦。”

宋玄低聲說:“我怕他這輩子都走不出這個桎梏了。”

姬雲羲沒有回答。

宋玄說中了。

姬雲羲從看到覺遠的那一刻就知道。

他已經不是一個僧人了。

甚至,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姬雲羲忽的低低地笑了起來。

所有人都喜歡看戲本上那些報仇雪恨、快意恩仇的大戲。

可有幾個人關心過,那個大仇得報、滿手鮮血的俠客,最後變成了什麼樣子呢?

外頭還在下著雨。

覺行獨自坐在禪房中。

他在等一個人。

在淨空祭日的當天,他們在藏經閣發現了兩具屍體,所有的僧人香客被要求呆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官府的調查,不得四處走動。

當天晚上,下起了傾盆大雨。

那雨水沖垮了他們堆砌的九重土臺、壓斷了一棵老菩提樹,正正好擋在了僧人居住的內院門前。

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這個小小的院落,徹底成為了一座孤立的島嶼。

而同時,他們發現,被關在地窖裡的僧人消失了,覺遠也不知所蹤,地窖裡只剩下幾個山匪被砍斷了手腳,只剩下軀體在不斷的蠕動。

這兩天大部分的人都在試圖逃離這個寺廟。

可是他們都死了。

有的翻牆而出,從牆頭墜落,牆外埋好了削尖的竹子,根根穿過他的身體,彷彿萬箭穿心。

有的想要砸斷門上的鎖,卻觸動了機關,被射穿了喉嚨和眼睛。

有的被不知哪裡來的毒蛇咬死,在廚房被馬蜂蟄死。

更多的人,是被燒死在房間裡。

這群惡匪從沒想過,他們縱橫多年,手上刀下亡魂無數,連官府都拿他們無可奈何。這一個小小的僧院,卻成了他們的葬身之地。

最後只剩下了覺行。

並不是他想呆在這個禪房裡,而是在他早在第一天吃過宵夜以後,就昏了過去,再醒過來,就已經在這個房間了,渾身痠軟麻痺,沒有半分力氣。

他知道這裡不會有任何的機關。

因為這裡是淨空的禪房。

他不信鬼神,所以他知道這些鬧鬼只會是人的復仇。

而這個人,他知道是誰。

這個人不會忍心燒掉淨空的禪房,更不會在這裡放置毒蛇或是箭支的機關的。

這個人沒有殺了他,是不會甘心的,他遲早會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的。

留他在這裡,只是為了享受最後的盛筵而已。

“是你吧?覺遠師兄?”覺行揚聲問。

覺遠出現在門口。

還是那樣一副少年的模樣,圓溜溜的眼睛,微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上面帶著深深淺淺的暗紅色斑點。

他手中握著刀。

那把刀從刀身到握柄都沾滿了血跡,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彷彿血紅色的眼淚。

“他們都死了?”覺行盯著外頭,臉上竟帶著笑容。

不是他假裝出的穩重、憨厚的笑容,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高興的笑容。

覺行在覺遠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他笑得更高興了:“不愧是我的師兄,厲害,厲害!”

如果不是他渾身動彈不得,只怕現在已經快活地鼓起掌來了。

覺遠一動不動地站在他的面前,眼中沒有任何的色彩。

這讓覺行想到了淨空在火中被焚燒的那一天。

他也是這樣高興的笑著。

覺遠也是這樣的一副表情。

一起觀看那一場盛大的典禮。

“你要殺了我嗎?”覺行笑嘻嘻地盯著他,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悅。“等你好久了,我現在就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覺遠手中的刀動了一動,精準無比地斷了他左手的手筋。

緊接著他切斷了他的手筋腳筋。

他曾經在丐頭兒那看了好多次,所以動起手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覺行痛得冒出了冷汗,臉上的刀疤都扭曲了,卻還是笑著。

他說:“我猜你要削去我的舌頭,對不對?”

“真可惜,我原本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覺遠抬起了刀。

“師父會去往極樂。”覺行看著他那雙麻木的眼睛,笑得不可自持。

“而我,會在地獄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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