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衡陽(1 / 1)

加入書籤

晚秋的衡陽是最熱鬧的時候。

因著這個時節的衡陽不比北方寒冷,反而秋陽正好,秋高氣爽,老百姓大都剛鼓了腰包,有些餘錢的都出來消遣。

是以無論走到哪兒,都是一排熱熱鬧鬧的景象。

“這是桂花捲,只能現做現吃,放涼了味道就不好了。”宋玄咬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糕點,滿嘴的蜂蜜和桂花香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像是一隻偷吃了魚的貓。

姬雲羲也跟著咬了一口,蜜糖與唇齒之間黏連了一段拉線絲,被他舔了舔,用舌頭一併捲入口中。

“你倒是對這裡的特產瞭解的很。”姬雲羲的目光帶著些許的審視。

宋玄摸了摸脖子,只埋頭繼續吃著,並不答話。

怎麼會不瞭解呢?這裡是衡陽啊。

是當年宋府的所在,也是當年他與姬雲羲相逢的地方。

過了望川城,宋玄帶著姬雲羲一路往南,便逐漸的繁華起來了。

南方城池少,鄉鎮多,水路多,較北方少了一些風沙,卻多了好些漁舟唱晚、亭臺樓閣的景色。

宋玄和姬雲羲都是在衡陽長大的,只是姬雲羲從未出過宋府的大門,對衡陽零星的印象也都來源於宋玄年少時的口述。

而宋玄卻是從小在衡陽摸爬滾打大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較之北方,更要多幾分親切。

前往盛京的路有十數條,他卻偏偏選擇從衡陽經過。

不僅是因為方便,更多的是因為兒時的承諾。

他曾經答應過,等長大了就帶姬雲羲上街來玩、看些江湖手藝、把他說的那些美食統統品嚐一遍。

宋玄不想食言。

所以姬雲羲發覺,進了衡陽的宋玄明顯慢下了腳步,並不急著趕路,反而帶他走街串巷,找那些衚衕裡的小吃美食,甚至連給三歲孩子的糖畫,都要弄一個給他。

這樣的宋玄,讓姬雲羲忍不住又想起了那個人。

那個兜裡只有兩文錢,也要去街上換個糖人來他面前獻寶的傻子。

宋玄不清楚姬雲羲的想法,又添了壺蜜酒,還笑著同姬雲羲說:“這酒又叫燈油酒,是甜的,裡頭加了蜜,吃不醉人。”

“因為跟別的酒比更為黏稠,酒質彷彿燈油,所以才叫燈油酒。”宋玄就像是一個當地的老江湖,一一細數著特產。“我從前……”

“從前?”姬雲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從前來這裡給人算命,一天能吃上三壺。”宋玄笑嘻嘻地把話接上。

姬雲羲斂了斂神色,飲了滿滿一大杯下去,才開口:“宋玄……”

“你慢些喝,沒人搶你的。”宋玄說。“終歸是酒呢。”

說這話時的宋玄已經有了幾分微醺,眉間眼角都是暖風似的慵懶。

姬雲羲搖了搖頭,沒再說話,只自己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甜膩膩的酒水從喉嚨一路落到胃腸裡,竟有些發苦了。

衡陽人嗜甜,從點心到酒水,裡頭都帶著化不開的蜜糖,甜到人的牙根兒裡。

酒水剛喝完一半,兩人忽得聽見樓下發生了爭執:“快走快走,說了幾次不要了?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的?”

緊接著另一個男子的聲音便響起來了:“你試都不試,就說不要?”

店家扯著嗓子吼:“從沒見過你這樣的酒,能喝就見鬼了呢!”

那男子慢條斯理地說:“胡說,我一口沒喝,不還是看見你了。”

那店家還沒反應過來呢,倒是宋玄忍不住笑出了聲。

“秋棠!”宋玄遠遠地招了招手,示意那男子。

姬雲羲這才仔細看去,發現那與店家爭執的男子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與宋玄相仿。有著細長的眉眼和薄而泛紅的唇,皮膚白皙,生得好一副涼薄斯文的長相。

如果說宋玄的長相是天生的算命先生。

那這位大概就是天生的師爺長相,哪怕笑起來,也透著一股算計的意味。

男子手中提著一個酒罈子,瞧見宋玄,忍不住眼睛一亮:“宋玄!”

那店家還沒搞清楚狀況,只看著兩人發矇。

倒是那男子擺了擺手:“不要便不要吧,有眼不識金鑲玉,總有你後悔的時候。”

那店家忍不住從鼻腔裡哼了一聲,見宋玄是顧客,也不好跟著計較,只得扭頭就走。

宋玄指著那男子給姬雲羲介紹:“這是方秋棠,我的老朋友了,最能搗鼓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又拍了拍姬雲羲的肩膀:“這是我弟弟,宋羲。”

剛一聽完這話,那方秋棠就將姬雲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我怎麼沒聽說你還有個弟弟?”

“你沒聽說的多了去了,”宋玄忍不住給了他一拳。“我也沒聽說你什麼時候改到衡陽來做生意,還改行兜售酒水了。”

“別提了,”聽了這話,方秋棠忍不住拿起一個空杯,給自己斟了杯酒:“我家裡出事了。”

“要麼怎麼說風水輪流轉呢,我那個爹只怕是腦子裡進去了三窩耗子,才要攪和進上頭那些皇子的神仙打架裡頭去。”

宋玄聽說了,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方家……”

“方家早就不是皇商了,我那二百五的爹腦袋瓜子都掉了,剩下的死的死、散的散,連我都跟著進了大牢——也虧我不是他什麼正經兒子,否則只怕你現在只能瞧見我的墳頭草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一直帶著一種譏諷的笑意,用詞也尖銳直白、不留情面,彷彿是在說別人的笑話。

若是旁人,大概會以為這位方公子正在自嘲。

宋玄卻知道,他這位朋友就是這樣一副德行,嘴巴毒得很,對家裡也沒什麼感情,只怕這一場鬧劇下來,他心裡頭還高興的很呢。

宋玄聽著舊友的笑話,一邊給姬雲羲解釋:

這方秋棠原本家在四方城,是皇商方家家主的私生子,連族譜都沒入的那種。

先頭曾經跟宋玄一起做過幾樁生意,一來二去,兩人便熟悉起來了。

方秋棠似乎對自己的身世並不避諱,宋玄跟姬雲羲講,他還要在旁做些註釋補充,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些什麼豐功偉績,值得他拿出來這樣吹噓。

姬雲羲捕捉的訊息卻都是與宋玄沾邊的:“他?和你做生意?”他怎麼不曉得宋玄還有經商的本事。

宋玄笑了起來:“可不是什麼正經生意。”

方秋棠薄唇勾了勾,眼睛也眯了起來,好像是一條老奸巨猾的狐狸:“你哥哥可不是盞省油的燈。”

這兩人之間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姬雲羲本能的抗拒,卻又忍不住去好奇宋玄露出的狡黠的一面。

“你記得之前我弄出的鬼火嗎?”宋玄忽的想起來什麼,指了指方秋棠。“就是他教我弄的。”

姬雲羲這才來了幾分興趣。

“他會的東西多得很,你是沒見他家裡頭,奇奇怪怪,什麼東西都有,就是不務正業。”宋玄笑著說。“趕明兒帶你去他家玩,保準你開眼界。”

話語間,倒是有些拿姬雲羲當孩子哄的意味。

方秋棠敲了敲桌子:“改明兒做什麼,今個兒就到我這來。我還指望著你幫我合計合計,咱們再合夥撈上一筆,好給我糊弄些做生意的本錢。”

宋玄一愣,忽的從方秋棠的話裡意識到了什麼:“怎麼?你把院子都搬過來了?當真不打算回四方城了?”

他本就覺得奇怪了,雖然方家敗落了,可方秋棠的生意跟方家一點關係都沒有,縱然受了些牽連,也不至於落魄潦倒到四處兜售酒水的地步。

想來是方秋棠還經歷了些什麼事情,是宋玄所不知道的。

“這事就說來話長了,”方秋棠似乎想起了什麼,眉宇間帶了一絲懨懨。“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到我那去,咱倆喝上一宿,今晚不醉不歸。”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