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佛(1 / 1)
宋玄與方秋棠自打提了那做局的事,方秋棠就一直沒安生過,雖然面上不顯,卻鎮日裡四處打探,牟足了勁,就是要給那季硝一個下馬威。
宋玄卻是沒受什麼影響,該吃吃,該玩玩。沒事就叫上姬雲羲,不是出去看花聽曲兒,就是出去胡吃海塞。
他倒也問了方秋棠那當鋪的店址,只帶著姬雲羲去附近轉悠了兩圈,不知辦法想沒想出來,附近的小吃倒是吃了個痛快。
最後左一包點心,又一包松子的,還提了一筐橘子回來。
知道的他是踩點去了,不知道還以為他是趕集去的。
方秋棠這頭還跟宋玄絮叨自己剛查到的訊息:“聽說那當鋪裡頭掌櫃是四方城人,被季硝特意調過來的,做這行十多年了,從沒看走過眼。”
宋玄早早就佔領了方秋棠的搖椅,在上頭邊搖晃邊剝橘子:“四方城的老師傅?這群人眼睛毒得很,秋棠,這回你可辛苦了。”
方秋棠用那雙細長的狐狸眼瞥他:“你再說風涼話試試?”
“急什麼,”宋玄慢悠悠地把橘子遞給姬雲羲一瓣。“我又沒說不做,這不是一時半會還沒想到主意嘛。”
說完了又問姬雲羲:“甜嗎?”
姬雲羲點了點頭:“甜的。”
宋玄把剩下的橘子都給了他:“那多吃點。”
方秋棠看他倆那悠哉悠哉的樣子,就忍不住冷嘲熱諷:“你現在倒是鎮定,別到時候翻水讓人給抓了包。”
宋玄笑眯眯地說:“翻水?在我這裡,就沒有這兩個字的存在。”
方秋棠說:“你可別小瞧了他,季硝你又不是沒接觸過,一肚子的壞水。”
宋玄還在給姬雲羲剝第二個橘子:“那不是你教的嗎?他瞧著還挺乖的。”
“呸,他那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方秋棠接著罵。
宋玄說:“那也是你教的……”
“等等。”宋玄動作忽的一停:“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季硝那廝一肚子的壞水。”方秋棠不明所以。
宋玄說:“下一句?”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宋玄笑了起來:“得了,我有主意了。”
他把剝了一半的橘子塞到姬雲羲的手裡:“剩下的自己剝。”
而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只剩下方秋棠和姬雲羲在廳裡面面相覷。
方秋棠推了推鏡片,問姬雲羲:“他有什麼主意了?”
姬雲羲把剩下的橘子揣進袖子裡,臉上帶著面具似的假笑:“你這位老朋友都猜不出,我哪裡知道?”
說完,也順著宋玄離開的方向走了。
“這是怎麼了?”只剩下方秋棠一臉莫名其妙,也從框裡摸了個橘子來吃,剛吃一瓣,就忍不住咂舌。“好酸。”
宋玄今天沒有穿道袍。
他穿了一件紫色繡花鳥的綢緞衣裳,手上拎著一把摺扇,一副公子哥兒的打扮。
姬雲羲的衣裳料子比他還要好一些,是淺藍色的雲錦,外頭攏了一層掐銀牙的蜀紗袍,打眼一瞧就是富貴家出來的小公子。
宋玄這身衣服還是打方秋棠那借來的,料子是頂好的,只是有些陳舊,邊角有些起毛,連原本生動的刺繡都有些暗淡了。
他身上原本該綴著玉佩的地方只掛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香囊,頭上的簪子是玉的,中間卻用銀紮了一圈梅花的圖案,讓人不由得猜想,是不是斷了以後用銀接上的。
姬雲羲那身倒是自己的,只是找人給做舊了些,瞧著面上光鮮罷了。
這樣的打扮很容易就能讓人聯想到他們的際遇。
事實上,杜掌櫃在這兩個人走進來的一瞬間,就在心裡有了初步的判斷。
富家子弟,家道中落,多半有好貨,可以壓價。
宋玄在走進去的一瞬間,也對杜掌櫃有了一個判斷。
今天的局能成。
杜掌櫃一看就是個老江湖。
但宋玄最不怕的就是這樣的人。
宋玄手裡捧著一個匣子,猶猶豫豫地走進來,磨蹭了半晌,才到櫃檯前頭,低聲道:“店家,我這東西……您出個價吧。”
說著,他將那匣子裡頭的東西捧了出來。
饒是杜掌櫃見多識廣,也被晃了眼:“這是——”
這是一座金佛,高度大約有人的半個手臂長,金燦燦的,滿是富貴氣。
宋玄說:“這是家裡留下壓箱底的東西,據說是純金澆鑄的,您看著開個價吧。”
杜掌櫃眯起了眼睛:“您是說,這佛像是實心兒的?”
宋玄點了點頭:“您是行家,一會一看便知。”
杜掌櫃的確是見多識廣,捋了捋鬍鬚:“公子,您這東西要是真的,那的確是價值不菲,只是我們還得確認一下——”
“規矩我懂。”宋玄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略微窘迫的笑來。“勞煩您了。”
杜掌櫃這才將那金佛端去稱上,難得有這樣的大生意,店裡的幾個學徒也跟著湊近,細細的瞧。
這金佛瞧著驚人,仔細一瞧,似乎時間也很久了,並不如剛鑄出來的光鮮。
那邊宋玄卻帶著姬雲羲觀看店裡的字畫,一會說這個出自大家,一會說那個筆鋒矯健,一會又說哪副字畫與家裡的很像。
的確很有些敗家的樣子。
杜掌櫃剛回過神來,就聽見一個學徒低低地驚呼一聲:“師父,您瞧瞧,這是什麼?”
杜掌櫃定睛一瞧,那學徒正指著佛像耳垂下的一抹翠色。
那翠色藏在耳垂一角,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是,應當是上頭的金被刮蹭了,就露出裡頭的材質來。
“師父,這不是純金的,他騙咱們!”有學徒低聲說。
那杜掌櫃卻沉默了片刻,示意學徒噤聲。
他拿起木柄水晶鏡,又取來工具,在那附近挫了挫,弄下了好一片金粉來,那抹瑩潤的翠綠也變得更大了,在那水晶的鏡片下被放大得無比清晰。
這下連學徒們都看出來了。
這裡頭是玉,而且還是上好的玉。
那那學徒忍不住說:“這……這是怎麼回事?哪有在玉外鍍金的?”
玉可要比金子值錢得多了,尤其是這樣的佛像,再大的金子鑄佛,也不過是富貴而已,可這樣大的一塊玉雕出來的佛,那才叫真正的稀罕。
杜掌櫃眼中閃過一道精明的光,卻只低聲道:“你們稱重,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要說。”
眾學徒只得噤聲,小心翼翼地將那金佛抬去稱重。
宋玄小心翼翼地問:“掌櫃的,怎麼樣,這佛能當多少銀子。”
“不急,等他們稱了重再說。”杜掌櫃捋著鬍鬚輕笑。“這麼大的金佛,可不多見。”
“可不是呢,這是家裡父母一直供奉著的,若不是……”宋玄說著吞了半句回去。“現在想想,實在是不孝。”
杜掌櫃眯了眯眼:“能用這麼大的金子打佛像,令尊也是有心人。”
“誰說不是呢,”宋玄苦笑。“父母在時,曾再三交代我,要好好收藏,留做傳家寶的。可金子再值錢,終歸也比不得人值錢。”
說著,宋玄嘆了口氣,盯著姬雲羲:“我只盼著給我兄弟結門好親,那是什麼金佛銀佛都比不上的。”
姬雲羲本來就是跟著來見識的,也並沒有給他安排什麼戲份,是以他一直是端著一張冷臉,由著宋玄來說。
“說的是,公子的確心思通透。”杜掌櫃心裡有了數,便不再遲疑,轉過頭問學徒:“稱好了嗎?”
學徒點了點頭,目光似有些遲疑。
他們曉得這裡頭包了一個更加金貴的玉佛,只是他們的掌櫃似乎並不打算告訴兄弟倆這件事。
“公子,您這尊金佛重量是足的,只是時間久了些,恐怕要折些銀子,您是要活當還是死當?”
“這……”宋玄猶豫了起來。“活當多少,死當又多少?”
“活當,我能給您四百兩,死當,那就七百兩。”杜掌櫃盤算了一下富貴人家娶妻的花銷,給出了一個讓宋玄難以拒絕的價格。
果然,宋玄的表情一下變得遲疑起來:“這……掌櫃的,要不我再找人瞧瞧吧,長輩的東西,終歸是……”
杜掌櫃神色淡淡:“公子,我也跟您說句老實話,您這個成色的金子,若是放在金店裡融了,也就是四百兩的價。我是見這金佛鑄造的手藝不錯,公子有些孝心,又是做喜事,這才給你們這樣一個價格。”
宋玄的神色更遲疑了。
杜掌櫃說:“我話撂在這裡,活當還是死當,只看公子的意思,您若不樂意,就換一家問問,只是到時候再回來,我這裡就不是這個價格了。”
這一通連消帶打,果真將宋玄說得不肯走了,磨蹭了好久,終於還是咬牙說:“再加一百兩,您再給我加一百兩,我就死當。”
杜掌櫃搖了搖頭:“公子,我們是開當鋪的,可不是做慈善的,您這金佛,頂天了也就七百兩。”
宋玄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點了頭。
杜掌櫃給他開了當票,支了銀票,宋玄拿著銀票,拉著姬雲羲,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去了。
那杜掌櫃以為自己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前腳看著宋玄出去了,後腳就忙令學徒們洗刷金佛,嘴裡還道:“小心些,別傷了玉,就是磕了碰了一個角,你們也是賠不起的。”
有學徒說:“這些富人也是奇怪,哪有用金包玉的。”
杜掌櫃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懂什麼,瞧這玉的成色,又是這麼大一塊,可是能跟宮裡媲美的寶貝,哪個敢光明正大地放在自己家裡,沒的給自己招禍。”
杜掌櫃甚至有一種感覺,說不準這會是個什麼前朝遺物、或是墓裡挖出來的值錢玩意,才要用金嚴嚴實實地包起來,生怕讓人瞧見,卻要當傳家寶傳下去。
可杜掌櫃的美夢只做了一半。
門外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左右環顧,悄聲問:“掌櫃的,剛才那對兄弟,在你這裡當了什麼?”
杜掌櫃一臉的緊張:“你是何人?問這做什麼?”
那人低聲說:“您以前不是衡陽人吧?我是好意來提醒你的,那兄弟倆是我們城裡的一對慣騙,不少人都讓他們騙的傾家蕩產。我是不忍見您遭難,才特地來提醒你。”
杜掌櫃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句話,就忽得聽見後頭學徒大喊了一聲:“糟了師父,咱們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