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娶親(1 / 1)
宋玄在四方城的宅子不大,也算不上精緻。
他沒什麼文人的風骨和情操,宅子裡的東西也大都以實用和舒適為主,間或在細節裡,也能瞧出他的習慣來。
譬如床頭堆著的話本書冊,房間一角墊了軟墊、被躺出凹陷的躺椅,床上半舊不新的軟緞靠枕。
彷彿每一處都帶著宋玄本人的標記。
姬雲羲撿了一本話本,卻沒有翻開,摩挲著陳舊的封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玄咳嗽了一聲,似乎還有些不自在:“我這兒沒有僕役,走前兒是託了人,定期來打掃一二。你有什麼需要的只管跟我說,我改日上街再給你尋摸一個丫頭來……”
他當年在四方城走江湖獨居慣了,後來置了宅子,也只是圖個方便落腳,並沒有大肆收奴買婢。
先頭帶著姬雲羲住在客棧,燒水添茶之類的瑣事自有店裡的雜役料理,如今住到自己的宅子裡了,反而覺得有些不方便了。
“不需要,”姬雲羲微微抬眸,露出一個笑來。“這樣就很好。”
白天時在賭坊的慌亂再次襲來,宋玄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現在沒了嘈雜的環境掩護他的慌張,他只能努力忽視那明顯不該出現的情緒:“那我先出去了,有什麼需要的明天上街去買。”
“不跟我睡一間了嗎?”姬雲羲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撒嬌的意味。
宋玄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安撫:“我就在外頭,你隨時叫我。”
姬雲羲這次並沒有強求。
將人逼得太緊了,並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對於宋玄來說。
當天晚上宋玄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是個急著與小姐幽會的窮書生,他翻牆鑽狗洞、歷經千辛萬苦,好容易進了小姐的院子,遠遠地瞧見那小姐一身月白色衣裙,站在梨樹下,披了一身的碎雪月華。
“小姐恕罪,某來遲了。”宋玄踏著地上的梨花,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宋玄,”那小姐轉過頭來,竟然是姬雲羲的眉眼。
“我一直在想你。”他說。
宋玄立時就從夢中驚醒了。
只是那一幕卻在他腦海裡回放個不停,惹得他一整天都像是沒頭的蒼蠅,在方秋棠的屁股後頭亂轉
方秋棠正在忙生意,算盤敲得震天響,又聽見宋玄在那頭又是搖頭又是嘆氣的,忍不住轉過頭來問:“你吃錯藥了?不能消停會?要不你找你家阿羲去?”
要麼怎麼說方秋棠這人翻臉無情呢,先頭做局套季硝當鋪的時候,方秋棠那是要多殷勤有多殷勤、要多熱絡有多熱絡的。
如今有了生意,竟開始嫌棄他了。
“他跟常氏兄弟兩個出去了,”宋玄說。
“那你就去遛遛你那條凶神惡煞的狗,”方秋棠想也不想地接話。“再不行,東市開了一家書坊,你去瞧瞧有沒有新出的話本子。”
他對於如何打發宋玄,實在是駕輕就熟。
“秋棠,”宋玄不自覺地問。“你想過娶親嗎?”
方秋棠正看賬本呢,想也不想便回絕了:“娶什麼親,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倒插門我還考慮考慮。”
宋玄忽得想起了季硝,忍不住問:“那季硝呢?你當初想過給他娶親嗎?”
方秋棠聽見這名字就停了動作,一臉不快地瞧著他:“宋玄,我沒得罪你吧?好好的,給我找什麼晦氣?”
“我說真的,要是沒出這事,你想過給他娶親嗎?”
方秋棠還真被問住了。
當初季硝對於他來說,既是弟弟,也是簽了賣身契的下屬,無論從哪個身份來說,他都是有資格去安排季硝的親事的。
方秋棠出身大戶,方家那樣一個富得流油的地方,略微得臉一些的奴僕,都是能娶個標誌的貧家姑娘的——哪怕是入了奴籍。
或者更多的,還是娶個府裡的丫鬟。
至於季硝,他長得風流標誌,人又出色,盯著他的人更是不少,但方秋棠似乎從來沒有想過他真的會娶妻生子。
“娶什麼娶,他自己看上誰了,自然就會來求了。”方秋棠想了半晌,忽得說。“難不成我還會不答應他嗎?”
“他可是個男孩,又是個能說會道的。也就是那時候年紀小,才沒有起心思。至於現在,指不准他今天看上東家,明天看上西家,到時候誰大誰小、晚上陪誰睡覺都要他愁掉頭髮的。”
方秋棠這話說的無比篤定。
宋玄琢磨了片刻,忽得發現方秋棠的說法是對的。
這年頭,窮人想娶個媳婦不容易,但對於出身富貴的人來說,實在不是什麼事。
譬如宋玄那幾乎已經淡忘了的爹,宋尚書當初也是滿院的姨娘通房,外頭還有著相好的姑娘。他讀過不少家丁的記憶,甚至知道宋尚書年少時在京城就是一代風流才子,給不少青樓姑娘寫過詩的。
至於姬雲羲,如果不是體弱多病,一直住在別院,現在的年紀,正好是該娶妻的年紀。
這回他將姬雲羲送回盛京,多呆幾個月,指不準還能瞧見姬雲羲迎娶自己的王妃。
不知怎麼的,宋玄忽然冷靜下來了,昨天不斷出現的煩躁,似乎在這些言語中不斷地平息。
他並沒有打算去想這些變化背後的意味。
倒是方秋棠狐疑了起來:“你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來了?最近不是忙著遛狗帶孩子?怎麼改成想婆娘了?”
宋玄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想起來了。”
方秋棠卻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嘿嘿”地笑了起來:“你若是想婆娘了,我沒有辦法,但你若是想姑娘了,我還是有辦法的。”
姬雲羲瞧著眼前的雕樑畫棟的精緻小樓,忍不住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來。
“這就是你們說的好去處?”
常風常雨一臉的無辜:“這花下樓可是四方城最出名的青樓了,咱們城有頭有臉的,幾乎都來過這裡。”
也是宋玄想到不周到了,對於常氏兄弟兩個來說,所謂玩樂,無非就是賭錢和嫖娼。
他們這群人常掛在嘴邊的說辭是,吃喝嫖賭,人生四大樂事。
而對於姬雲羲來說,行程中缺少了宋玄的存在,玩什麼對於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只是……
姬雲羲慢悠悠地問:“宋先生也常來這裡?”
常雨愣了愣神:“你不知道?這花下樓可是宋先生送給想容姑娘的。”
姬雲羲眯起了眼睛:“什麼?”
常雨說:“這裡的想容姑娘,既是頭牌,也是老闆,和宋先生還有一段人盡皆知的風流韻事呢。”
姬雲羲的眼神陰沉了幾分。
“要不……咱們回賭坊?”常風見他神色不對,以為他對女色不感興趣,小心翼翼地問。
“不必了,就這兒吧。”姬雲羲一合扇,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