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試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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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鬧出這麼大動靜,只為了讓宋先生出來,屬下覺得……不划算。”

祝陽這話說的是沒錯的。

姬雲羲在清楚不過了,自己的身份看似鮮花著錦,實則暗礁險灘,他將自己“死而復生”,又明目張膽地接了這私鹽的生意,簡直就是明晃晃的將自己立成了靶子。

別的不說,單是他敢向官府求救,就與賭命無異。

這四方城的知府是個不知底細的,但凡他是個潛在的太子黨、或是大皇子一派,姬雲羲便會以冒充皇室的罪名當場問斬,而這訊息甚至連盛京都到不了。

這是季硝和姬雲羲所有計劃的開始,也是最險的一步。

好在姬雲羲還是有幾分運氣的,四方城的知府並沒有投靠任何一位皇子,也並不想牽扯到這個巨大的泥潭當中,只是再三確認了姬雲羲的身份,上報盛京,便將他好好地供奉了起來。

連祝陽都曉得姬雲羲兇險,姬雲羲心裡揣著的卻是另一件事。

在遇到宋玄以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著,他暗中使絆子,讓自己的兄弟不痛快,僅僅是出自於他陰暗的心理——他見不得他們高興。

這很好理解,皇家從沒有兄友弟恭一說,姬雲羲兩位兄長加諸在他身上的,從來都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直到姬雲羲長大一些,他們開始收買人心,轉而塞給姬雲羲糖塊,試圖讓他站到自己一邊。

可他們沒想到,打一棍子給一甜棗這手段在姬雲羲的身上毫無作用,他是個軟硬不吃的刺兒頭。

更讓他們難以忍受的是,姬雲羲這個病秧子,非但沒有在他們的明槍暗箭中死去,反而活的好好的,時不時便要給他們來添堵。

哪怕遠在行宮,也絲毫不耽誤他的手段施展,甚至以此為樂。

姬雲羲如野草般生長了十六年,只曉得要自己活著,卻從沒想過未來應當如何。

這次宋玄的遇險,卻隱隱約約讓他產生了一種模糊的念頭。

他無所謂自己的生死。

那麼宋玄呢?

他應該拿什麼去保護宋玄呢?

既然有人會用方秋棠的性命,去威脅季硝。那在自己身邊的宋玄,難道就是安全的嗎?

這一路上的風雨都有宋玄頂著,才有了姬雲羲遊歷江湖時的安逸。或許是他太久沒有享受過來自他人的庇護,以至於他甚至忘記了,宋玄也只是一個江湖騙子罷了。

他再聰敏,再奇異,在這當官的大過天的世道,他也只是一個在懸崖邊上游走的旅人,稍有不慎,就會墜落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宋玄那“三不沾”的規矩,不是沒有道理的。

黨爭權謀不沾,煉丹之術不沾,謀財害命不沾。

宋玄早就知道這行當的危險,才立下這樣的規矩,以防自己撞進權利的鬥爭中,被絞得渣都不剩。

可他的規矩撞上了姬雲羲,便起不了任何作用了。

他就是眼睜睜瞧著那是個泥潭,仍舊要義無反顧地踩進去的。

姬雲羲此刻才發覺,在這混亂的泥潭中,他甚至沒有保全宋玄的把握。

這才是他答應季硝計劃的真正原因。

放在以前,他對鹽商這等燙手山芋絕對是避之不及的,可如今,他卻試圖接手這一爛攤子。

因為他想要積蓄自己的力量。

隔了半刻鐘,季硝爬上了馬車,第一眼瞧見的不是姬雲羲,而是黑布裡頭包裹著的人形,忍不住厭惡地皺了皺眉。

“留著做什麼?做紀念?”季硝向來喜歡光鮮奇巧的東西,一身的香囊扇墜都嫌不夠,見到屍體更是避之不及。

姬雲羲沒有搭腔,倚在身後的白絨靠枕裡,微微仰著頭,露出弧線優雅的脖頸和下頜,闔著雙眼,彷彿已經睡過去了。

季硝盯著他,粲然一笑:“祝阮已經躺在這裡了,想來就算我們不做什麼,不久宋大哥就會開釋,殿下如今可以安心了。”

祝阮是季硝光明正大邀請來的,這真不怪祝阮一頭撞進局裡,他和他身後的主子做夢也想不到,姬雲羲非但沒死,還會跟季硝沆瀣一氣。

他們說不準還以為自己控制住了季硝的命脈,逼著季硝不得不向他們低頭來的。

季硝雖不清楚祝阮的後招,但是祝阮死了,姬雲羲又控制住了鹽商一干人等,又有姬雲羲以三皇子的身份向官府施壓,宋玄的案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出貓膩了。

姬雲羲只有在聽到宋玄的名字的時候,睫毛顫了顫。

若是旁人,或許此時就已經知難而退了,季硝卻忍不住想要試探一下這位三皇子。

他向來不怕冷臉,對著什麼樣的人都能笑得跟朵花似的:“如今我也跟殿下綁在一條船上了,殿下不妨給我透個底,上頭為難您的,究竟是哪一位?”

姬雲羲答:“我二哥。”

季硝聞言,忍不住心裡一苦:姬雲羲的二哥,那不就是當今的太子嗎?

雖說他早就做好準備了,但是這潭水還是比想象中的渾。

“那殿下有什麼打算?不如跟硝說說?”季硝眉眼彎彎,好似情真意切地替他打算。“硝也好替殿下參謀參謀。”

姬雲羲卻驀地睜開雙眼,眼底盡是漠然:“你不必試探,鹽商的生意我答應接手,就不會放下。”

這對於姬雲羲來說,已經是極難得的保證了。

只不過說著,他又露出一個微微嘲諷的笑容來:“還有,是你急著綁上我的船,不是我求著你跟我走。”

“我想救宋玄,有一萬種法子,但你想從我二哥那裡脫身,只有投靠我一條路可走。”

這話竟堵的季硝無話可說。

從答應他計劃的那一刻起,姬雲羲就一直是冷冷淡淡,由著他安排的樣子,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姬雲羲竟是什麼都清楚的。

“你我各取所需不假,但是你最好學會安分守己。”姬雲羲盯著他的眼睛。“我不會動方秋棠,不代表你也是安全的。”

宋玄對方秋棠那是可以兩肋插刀的情誼不假,但對季硝,恐怕就隔了一層。

這些姬雲羲都是看在眼裡的,宋玄不在意的人,在姬雲羲眼中就與其他棋子無異。

季硝後腦勺竄起了一股子涼意,卻緩緩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意:“殿下有這股子勁,硝就沒什麼好問的了。”

他也是條狐狸。

姬雲羲若是隻老虎,他就是狐假虎威的狐狸。

可姬雲羲若是隻紙老虎,那就別怪他扯了虎皮做大旗,架空姬雲羲自己謀利了。

而這次試探的結果讓他發現,姬雲羲的確是前者。

這或許是季硝的不幸,也或許是季硝的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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