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驚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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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回在一個冬日死去了。

人們將帝王死去叫做山陵崩,以形容其逝去的影響巨大。可姬回的死,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卻卻著實有些平淡。

眾臣對他的離去早就有了準備,廢太子姬雲弈自縊的那年,姬回就已經是一個被丹藥掏空了身體的空殼,卻仍固執地不肯停用丹藥。

終於在某日的早上,姬回再也沒有醒來。

大臣們按部就班地處理好了一切,萬民號哭,天下縞素,寺觀鐘聲長鳴,群臣長跪不起,心裡卻清楚,這為時七年的暗流洶湧,終於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最終的能夠坐上那個椅子的人只有一個。

是七年前,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那個人。

姬雲羲。

姬回駕崩三日後,四方城在鵝毛大雪中迎來了一位舊友。

那是一個穿著石青色道袍,披著牙白斗篷的男子,他的臉隱匿在兜帽之下,左手抱著拂塵,右手提著一罈冷酒,頭上身上都落滿了雪花,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走到了花下樓的後頭。

皇帝駕崩,舉國服喪,昔日歌舞不休的花下樓如今也是門庭冷落,一派淒涼。

男子敲了敲花下樓的後門,過了許久,才傳來一聲女人的怒吼:“敲什麼敲!這個月不做生意!回去找自己婆娘罷!”

男子笑了起來:“不是來夜宿的。”

“喝酒也不成!”裡頭傳來了重重的地腳步聲,緊接著是丁零當啷東西落地的聲音,女人開啟門,張嘴便罵:“大清早的來……”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瞪大了雙眼,嘴巴也合不攏了,動了動嘴唇,才發出兩個音節來:“……宋玄?”

對面的男子將兜帽脫下,露出那溫潤如玉的面孔來,正是消失了多年的宋玄:“想容,好久不見。”

那對面的女人已經愣住了。

宋玄抖了抖身上的積雪,露出一個笑:“不請我進去?”

“宋玄,你……”想容呆呆地瞧著他,遲疑了三片刻,第一反應竟是抄起了閂門用的棍子,劈頭蓋臉便要打:“你還知道回來!?我打死你個無情無義的東西——”

宋玄連忙跳進門裡頭,三步並作兩步地往裡逃,想容在後頭一路狂追,將人硬是逼到了死角。

宋玄見實在逃不掉了,才伸手去奪想容手中的棍子,腆著臉笑道:“好姑娘,我這在雪裡頭凍了大半日了,連皮肉都凍脆生了,你這一棍子下來,還不把我砸碎了?”

想容氣得跳腳:“我就該砸你個筋斷骨折才是,你他孃的還有臉回來,一走就是六年,連個信兒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是死在哪了——”

這話原是怨婦的腔調,可由想容說出來,反倒像是賭場逼債的惡棍了。

宋玄乾笑一聲:“一言難盡,這些年讓人四處追債,實在不敢貿貿然回來,生怕將你也給連累了。”

想容冷哼一聲,並不肯相信他的鬼話,神色卻終究是略微緩和了,讓開半個身子,讓他到屋裡去:“先進來再說罷,我給你找點吃的去。”

宋玄卻忽得叫住了她,將手上一直提著的一罈冷酒遞過去:“順道幫我熱熱罷。”

想容接過酒,嗅了嗅:“哪裡弄來的好酒?說好了啊,見一面,分一半。”

宋玄搖了搖頭,笑著說:“下次再給你尋好的,這酒可不行。”

想容貪圖酒香又嗅了兩下:“小氣勁兒,我給你銀子就是了。”

“這酒是拿來祭奠一位朋友的。”宋玄說。

想容愣了愣,終究是什麼話都沒說,出去熱酒去了。

宋玄獨自坐在房間裡,將斗篷脫了,抖乾淨了殘餘的雪,又將手中的拂塵放到一邊,正對上一面銅鏡。

裡頭模模糊糊的還是他那張臉,似乎六年的時光在他身上並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跡。

他還是那個來去如風,孑然一身的宋玄。

但似乎又有什麼變了,讓二十七歲的宋玄,愈發的溫柔隨和起來。

過了一會,想容抱著熱酒進來了,見宋玄正站在鏡子前,忍不住嘲笑:“一把年紀的老男人了,還照什麼鏡子。”

宋玄忍不住笑:“老男人才要照鏡子,否則邋里邋遢,更是討不到媳婦了。”

想容忍不住問:“你還沒成家?”

宋玄搖了搖頭。

二十七歲,還沒有成家,這放在整個大堯似乎都是極為罕見的。

他這六年來走南闖北,連同行都忍不住同情他,要給他介紹一兩個溫柔穩重的姑娘,好讓他安頓下來。

“你娶回老家,生個娃娃,留些銀子就是了,不耽誤你在外行走的。”

不少人都這樣勸他。

可宋玄似乎一直在本能地抗拒著什麼。

宋玄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斟了一杯放到自己的對面。酒水順著胃腸下去,連帶著身體也暖了回來。

想容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這是個什麼朋友?”

宋玄想了想,才回答:“是一個有很多秘密,說話很靈驗的朋友。”

想容有些好奇:“比你還靈驗嗎?”

“我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他想到了,你說靈驗不靈驗?”宋玄笑著說。

想容點了點頭:“那是的確是厲害的。”

“這樣厲害的人吶……”宋玄盯著那滿滿的酒盞,忍不住有些茫然。

在知道姬回死去的那一刻,宋玄才清晰地意識到。

真的已經過去了六年。

他四處漂泊,仍是那個招搖撞騙的宋半仙,只不過每天遇見的都是陌生的風景、陌生的人。當變化已經成了常態,也就意識不到歲月的流逝了。

只有偶爾聽到朝堂那邊的傳聞,才會有時移境遷的意識。

太子的每況愈下,姬雲羲的如日中天,方秋棠的崛起,朝堂上的交鋒隱約可見,明明是熟悉的名字,可落在傳聞中,卻變成了陌生的故事。

若說自在,似乎也是自在的,他是天生的市井逍遙客,鎮日遊歷四方、看盡世間百態,又怎麼會不快活?

只是在這自在快活之中,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逃了六年,仍是沒有讓自己那顆心安定下來,反而愈發的焦躁不安了。彷彿有什麼東西,一直埋在他的心底,總是牽掛著,卻遲遲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如今姬回走了,他竟有一種夢中驚醒的錯覺。

彷彿有什麼,要悄悄地發生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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